闽剧《过崖记》中对文艺倡廉与地方文化特色的有机结合

  完整标题:《世太平、人安康,英灵早成仙——闽剧《过崖记》中对文艺倡廉与地方文化特色的有机结合》

  当明亮的舞台灯光照见人物内心的阴暗处,简单的舞台灯光,衬出人情的浓墨重彩。一场立意深远,节奏紧凑的闽剧新编戏也向观众传递着它将清官戏与地方文化巧妙融合的“顺理成章”。

  舞台紫色灯光照着蓝色的官服,蓝色的灯光映亮了紫色的官服,极简的灯光演绎了一场杜元平和县令酒醉后,自认为的“脱去蓝衫换紫袍”,可这份“欢喜”的背后,却是一个误会和功利心织出的锦绣前程。

  在情绪的高潮,片刻的沉寂之后,给观众留够了时间思考:对于当官的初心的探索和反思,该是为民?还是为了光耀门楣?答案呼之欲出时,故事剧情就这样产生了转折——刘青山没死。

  醉梦是喜,真实却忧。县令口中的欺君之罪,杜家满门抄斩。同样的姓氏背后,是否藏着编剧深思熟虑后留给观众的“彩蛋”,杜元平的“杜”和这身居高位全家抄斩,流落本县的“杜”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原喜今忧,苦笑连连。“自家的生与死”和“好人的生与死”之间,成了杜元平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一念之差,不再是功名利禄,更是一个更为要紧的选择:生与死。

  一句相同的“元平老弟”,带出两对不同的人物关系。

  县令口中的“元平老弟”,是因为杜元平的举动有利于他的升官进爵,而此时此刻元平对于县令之间,依旧抱有极其明确的上下级观念,却让杜元平也在刹那间沉沦于这场虚名之中。

  反观囚犯刘青山口中的“元平老弟”,则发心于将杜元平等人全都定义为好人,是一种真心的亲近,并没有没有对于上下级,地位之间的“隔阂”,反而牵扯出了杜元平心中的那份“悔过”。

  身份地位和行为选择的反差,既描绘出了“小人物”、普通百姓的质朴展现出了“善”和“不变”,也展现出了为官人“丧失初心”,最终为了功名利禄而违背道德的“恶”与“善变”。

  刘青山这样的小人物,正如编剧给予他的名字那样,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不变。

  同样是来自于误会与巧合,刘青山采错药害死人,想到的不是“如何脱罪”,而是“赎罪”,更是在洪水之中舍身忘死救下落水女子,此后自行回到县衙服刑。反观县令和因为不敢勇于承担代价的杜元平,则选择了“欺瞒”,最终这份欺瞒反而酿成了大错,一错再错之下,县令要挟杜元平“杀死刘青山”。

  县令和刘青山,是身份上的矛盾,也是在直接选择上的不同,两个人的作为是完全相背的两条路。而杜元平这个看似处在灰色地带的人物,才真正是刘青山选择的一面镜子——是人对“初心”的扪心自问——杜元平起心是善意的,宁可自担责任,也要让刘青山前去救人。这与刘青山采药救人是相同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利益与罪责之间,刘青山因采错药害死人,选择了“勇于承担”,杜元平却选择做出了“更利于自己”的选择,向“恶”的低头,最终让他改变了自己,也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这份两难的选择,和一念之差指向的迥异道路,恰恰来自于《过崖记》中人物层次丰富,并没有塑造一个“完全清白”的刘青山。害死人不是“不存在的诬陷”,而是一个好人的“失误”,这也恰好是杜元平一开始所面对的处境。但他的“变”终究害了自己,毁了前程,丢了未来。

  人心的“变”与“不变”成为了本剧的重要转折点。唤回良知不止靠的是刘青山的“真诚”与“毫无条件的善意”,不止靠的是生死之间对善恶的大彻大悟,真正彻底扭转杜元平选择的,还是他与刘青山自始至终一直都“不变”的一点——对于“家”的回馈之心,对于父母的反哺之意。

  从一开始杜元平对自己寒窗苦读却没有出头之日,光耀门楣的叹息,再到县令以“昔日杜家”为比,终于让摇摆不定的杜元平决定杀害刘青山的重要转折,再到最后杜元平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后自陈的一句“爹,娘,孩儿,不孝”,成为从始至终杜元平的“不变”。

  刘青山渴望回家见到母亲,却又近乡情怯,见了母亲一面,又因为这样会害了杜元平而犹豫。而刘母端着太平面思念儿子,算着日子等儿子出狱,连蛙鸣都能联想到儿子……终于这一切打动了杜元平那份“不变”,换来了与父母讲明事实,后果“一同承担”,也换来了真相大白。

  “太平面”“一瓣心香”“英灵早成仙”一段段台词中展现的福州特色与浓郁的民俗文化。

  “太平面”是福州特色小吃,由高汤、线面和鸭蛋(太平蛋)组成,寓意平安长寿。

  刘青山归家时,双眼已瞎的母亲端着一碗太平面,想着就要刑满释放的儿子,唱出了这一句“太平面、绵又长”,祭江时,无依无靠的刘母抱着一碗太平面,要与儿共赴闽江水。编剧巧妙的插入了福州特色的同时,又顺理成章的推进了人物的“后悔”之情,牵动观众的情绪。

  “祈愿世太平,人安康”这本该是读书人的初心,却不如没读过圣贤书的寻常百姓通透。而福州的地方民俗也从来是将家国的太平放在第一位,“有国才有家”在此时此刻的戏中,毫不说教的传递给了在场的观众。

  “一瓣心香,愿英灵早如愿,早成仙”这与福建地区众多神明和非遗民俗的诞生同样息息相关——好人成仙,是百姓最真诚的祈愿,不为名利,只为了“善与恶”该有的公平,只为了“苍天有眼,好人未亡”,就像是杜元平唱段中“怎能让为善造戕害,怎能让作歹若泰然,怎能让仁者殁邪者安,怎能让恶者存好人命难全?”。

  生死与善恶,读书人与圣贤语,是变与不变后对初心和选择的讨论。

  《过崖记》的“过崖”是一念神魔的“心崖”,也是这段杜元平送刘青山转厝回家路上的“山崖”。回到剧情中这段真正的“山崖”,本剧通过文武并重的形式,展现出了杜元平有意照县令死令将刘青山推下山崖,反在自己失足落下悬崖时被救起——正如剧末杜元平的唱段,“拉他地狱出,救他回凡尘”,刘青山救下的不止是杜元平的生死,更是后者精神上的善恶。

  “苍天有眼,好人未亡”,将情绪彻底推到了高潮,台上的人物这时和观众终于没有了信息差,于是观众开始期待刘青山和杜元平的归宿。此时杜元平自陈圣贤书上讲君子“慎独”,更多得是为人做官的道理,可书读却没有心会,只为官职变丧失了“初心”。于是一句递进式的“谢罪义士,谢罪天下,谢罪圣贤”,表面将“圣贤”放到了“天下”之上,可实际上又怎么不是将“读书人的初心”这份崇高的理想,放在了一切之上——杜元平最对不起的是寒窗苦读的誓愿,圣贤书上的谆谆教诲。

  舞台上青年演员杨帅老师的一跪,震动了舞台,扬起了舞台上的烟尘与布景的落叶,同样也重重砸在了人心上,振聋发聩,彻彻底底把全戏的情感推向了巅峰。一句句帮腔,更是如余音绕梁,让在座所有人不由得跟着台上的角色一起拷问内心。

  “四方厝,不留门,厝里面关着人。人有撇捺两只脚,一脚魔来一脚神,该迈哪只脚,神魔两相争,神哉,魔哉,细度之。”一句作为结尾,将台上与台下对整部戏想要反思的内核推到了最高潮,“该迈哪只脚”与“细度之”两句同样使用了闽剧保留的高腔中的帮腔,也顺利的将选择的两难从杜元平一个人,推到了舞台上的所有人身上——这样的抉择,绝非是杜元平人生仅有,台上台下的人,一生中又有多少在一念之间可能决定善恶生死的抉择?

  是四方厝囚住了人,还是人自己囚住了自己?一念神魔,终究一切只来自于人在面临选择时那一刹那的善与恶。

  是人心囚人,而非天地囚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是刘青山恐怕没有读过几篇圣贤书,却过而能改,勇于承担责任,不改良善的初心,也是县令德不配位,在官场的阿谀奉承与功名利禄中早早迷失了自我,更是杜元平初心与捷径之间的内心纠葛,终于被召唤回良知后,那一句“谢罪圣贤”,让一切都重新回到正确的轨道上,让读书人回归“为天下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初心上来。

  《过崖记》在文武并重的表演中,不但对“坚守初心”“清廉为官”做出了诠释,也对“人的善恶”“变与不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更是用人物的选择,与我们讲着一个再真诚不过的道理:人在天地之间,总会面临许多两难的选择,一念之差,行差踏错,无论有心还是无心,都可能坠入深渊。

  没有说教式的“要为官清廉”“要坚守初心”,反而是把不同选择的结果摆在面前,给观众看,给读书人看,给做官的人看:善恶生死都在一次正确的选择,初心不改,为人应如是,为官更应如是。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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