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汴京街市上的喧闹已如昔日,只是偶尔还能听到人们在悄悄地谈论才过去不久的那场心有余悸的变乱。尤其是在举行隆重的入城仪式时,宋江【1】等人大出风头,一时成为了街谈巷议的热点话题。
次日晌午,飞廉将准备启程赴金的马扩邀请到了自己家中,一来为他践行,二来也是正式感谢一番当日他的救命之恩,三来也是想将自己对三国大计的想法跟马扩说说。
话说当日王黼、蔡攸、高俅等一众大臣被集中羁押在铁塔的下层,当火箭射到铁塔中层后,三衙的人马随即发起了迅疾的攻势,赵兴的人马便押送着一干人质准备向北逃窜,可就在他们出塔后,三衙的人马便一气射出了数百颗烟弹,使得铁塔周遭的人一时之间睁眼和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王黼等人按照刘锡事先的交代,开始纷纷匍匐在地装死、装晕,而押送他们的护卫们由于无法查明真相又不敢随意杀戮,以至于耽误了转移的步伐。这时三衙人马杀到(其中有些人戴着头罩),最终成功地解救出了一干人质,除了个别人受了些轻伤之外,最终竟无一名人质死亡——有伤大雅的是,由于飞廉的谋划,官家被成功解救出来了,王黼等人也得以幸运地脱身,出于感激之情,大概也存拉拢之意,王黼竟然不顾宰相之尊,在人前称呼起飞廉、马扩为“兄”。
在大火即将烧到塔顶的重要关头,马扩将赵官家背到了拴好的那只飞笼上,又将身负重伤的黄瑛也背到了上面,然后解开了绳索,任飞笼往东南方向缓缓飞去,最终飞笼在飘了大约十几里地后,由于燃料用尽而降落,尾随而来的张叔夜人马便成功救下了仍在昏睡中的赵官家与无法动弹的黄瑛。由于软甲的保护,及赵兴当时力道有限,被踢断肋骨的黄瑛虽然腹部又中了一剑,可这剑只是入体两寸许,并未致命——只是这道伤使得黄瑛这辈子无法再生育了!
在将飞廉扶上木鸟后,马扩便自行驱动着它飞下了铁塔,也就在木鸟刚刚离开铁塔之际,由于大火中的塔身已经不堪重负,整个铁塔竟然轰然崩塌,所以昏昏沉沉的飞廉听到了一声惊天巨响!
由于风力较大,加之马扩的身手不凡,致使木鸟在向北边滑翔的过程中及时地转向了南方,最终飞入了三衙的队伍中。飞廉虽然身中剧毒,可由于软甲的保护,实际上吹镖入其体并不深,加上两颗底野迦的功效,最终只是让他昏睡了一整天,到次日午后飞廉便在自行解毒后醒转过来,可谓大难不死!
在平乱过程中,三衙人马高呼着“朝廷有令,只究首恶,不问胁从”,那赵兴的人马见他们的首领没有离塔,料定其已遭不测,在以三衙家属作为谈判筹码而得到朝廷不予追究的正式承诺后,便开始纷纷放下了武器……
自从赵兴之乱被平息以后,有鉴于水患及这场变乱的善后,马扩先是跟着张叔夜忙活了几天,此后已得到新任命的他又回了一趟洛阳,将家人暂时接到了汴京安置,这一来二去也耽误了月余。
“子充,愚兄跟幼卿都自觉已是必死,你如何又冒死救出我二人呢?当时愚兄已经有些昏迷了,事后听他们说起来,官家的飞笼刚飞起来没多久,铁塔就被烧塌了,你我也是命悬一线,事后想想,可真是后怕!愚兄且问你,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席间,飞廉笑问道。
马扩谦然一笑,道:“这还能怎么想呢?我并不知你跟瑛姐的详细情形,既然官家已经可保无事了,那你跟瑛姐二人,不论是死是活,捎带着先下去再说嘛!不过弟当时也没有多想,更不知那铁塔会塌呢,不然也许会犹豫的,呵呵!”
“兄弟真是实诚人,但不管怎么说,我救了你父亲,你又救了我,你我也算扯平了!呵呵!”飞廉举起了酒杯。
“你我如同沙场同袍,原该共同进退,何必计较这些,呵呵!”马扩举杯与飞廉同饮。
“呵呵,是我这人恩怨分明,不愿亏欠别人的!既然说到了沙场之事,那就不能不提一下你此行之事了,这终究是个关天的大事,所以今日没敢请兄弟到外面酒楼!”飞廉放下了酒杯,“愚兄虽地位低微,可因缘巧合也算参与其中,并且获知了其中秘辛,而今不妨全盘托出,供兄弟参酌!”
“好,兄见多识广,又一心谋国,必有真知灼见,弟洗耳恭听!”
“好,那愚兄就姑且言之,兄弟姑且听之吧!”飞廉诡秘地一笑,“兄弟得以参与海上之盟,想来汝父也已跟你申明要旨了!那女真乃是蛮夷之邦,最服勇力,若我朝尽示以文弱之相,其人必有轻我之心!以愚兄陋见,兄弟到了那女真之境后,不必急于彰显才能,当先循循有理,尽显我大宋礼仪谦卑之象,待其人误以此作柔弱可欺时,兄弟则可乘机微展长才,使其人先窥一斑!其人必有意深入考较兄弟,那时兄弟再放手施展不迟!如此能而先示以不能,则可收深不可测之效,必使其人知我大宋文明其外而威武其中,必不敢轻我,呵呵!”
马扩咂摸了片刻,不禁击节赞叹道:“兄所言甚是有理,可谓知己知彼之言,用兵妙法在其中矣,呵呵,弟顿开茅塞,自当谨记!”
“哈哈,没想到兄弟这么会夸人!既然兄弟能明白愚兄这番用心,那愚兄就放心了!”飞廉拍了拍马扩的肩头,“不瞒兄弟说,昨日官家召愚兄陛见,言及海上之事,较之初时,官家而今持重了些,想先持以观望态度,而非急于出兵!内中原因,有一些想来兄弟也是猜到了!”
马扩点点头,道:“那官家的意思,是否乃在于先同金国结以盟好,不许以然诺,而待时机有利时再定大计?”
“当是如此,你父子行前,官家必定还要特意召见的!子充,你乃是允文允武之才,眼光必有独到之处,你此行北边,定要多多留心查探女真情形,及金辽两国交兵之虚实,如此才可助朝廷校准方略!”
“这是自然,这也是弟不惮此行的初衷!”
“好,兄弟到底已是许国之人,倒是愚兄有些不知好歹了!”
“如今弟领的是皇命,兄作为臣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是你做臣子的本分,何必自贬,呵呵!”马扩爽朗地一笑。
“好,那愚兄继续尽本分!”飞廉与马扩又对饮了一杯,“据为兄这些年尤其是最近大半年来对朝廷的观察和了解,还是那郑相公老成谋国,于海上之事的考量较有眼光,且敢于直陈己见,将来兄弟返回时,可多往郑相公那里走走,跟他老人家多讲讲所闻所感!而且如今郑相公再掌枢密院,也是你我武人之魁首,兄弟之才必为郑相公所见之,将来予以重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呵呵,多谢熊兄的点拨!”
多年以后再回想起这段对谈,二人只有苦笑大宋与个人的运气实在太差了:先是马扩在使金时确乎为大宋增色不少,双方顺利达成盟约,尽管大宋仍持观望之态,可两年后金国席卷辽地之势已成,在占领了辽国西京后,金主完颜阿骨打便经由陆路遣使前来汴京催促大宋赶快出兵燕京(按照盟约,燕云一带由大宋负责攻打并可在战后据有其地)。后来由于在同辽国的对战中,因童贯等人的低能指挥造成宋军的表现极差,以至于令金国对大宋起了觊觎之心!而赵佶君臣的乖张表现,也给了金国高层发动战争的借口。
而就在宋、金将要开战的关键时刻,原本相当器重马扩的郑居中居然病死了;那童贯掌管了北境的兵权,马扩多次向其进言,终换得一次次失望,及至童贯对马扩表示信服时,一切却为时已晚!后马扩由于运气太差,被闲置多年,乃至未能在宋、金战场上一展长才(宋金和谈倒出力不少),尽管宋高宗最后也承认了马扩之能,并对其加以重用。
【1】宋江大概在讨平方腊之后就死了,时间约为宣和三年。
十一月的一天,熊母突然来到黄家,跟黄父提及了飞廉与黄瑛的婚事,熊母的意思是希望到年底时就为两个孩子完婚(当时律法规定“百日外婚嫁”,即女子丧夫满百日后即可改嫁)。
当父亲跟黄瑛谈及此事后,已经可以下地走动的她辗转反侧了一夜,到次日她便来到了黎小云的房间,对小云说道:“过去我很介意你跟叔能交往,这是我心胸太窄,如今我既不能生育了,若我还死死揽住他,不许他跟你来往,不仅说不过去,也对不住你前番的深情厚谊!我已经想好了,若是你不嫌弃我,那你是姐姐,就做这个正妻,我只做个妾室就好了……”
小云听罢,大惊失色道:“你说什么呢?你平素那么清楚明白的一个人,怎么如今这么糊涂了!你怎么能做妾室呢?若是你我都嫁给那熊老三,岂不是太便宜他,而太委屈自己了吗?幼卿,你放心,经过铁塔一战,我已经看出你跟叔能的情分,所以已经死了这份心了,这两个多月以来,心底已是释然了!所以你不用替我抱不平,我自有自己的路要走。若是你不嫌弃,那咱们就结为盟姐妹吧,若是将来叔能敢欺负你,我一定来替你出气!”
听小云如此说,黄瑛自是喜不自胜,只是她还不知飞廉的意思,于是又将此事跟飞廉说了。飞廉见小云主意已定,也如释重负,他表示道:“你我无子算不得什么大事,大不了过继一个同族的侄子就是了,何况我还有小馨这个亲女!仁庙贤德如此,一生尚且无子,我熊飞廉又算得什么!”
一切商议妥当之后,黄瑛便与小云结拜了姐妹,到将近年底时,小云又特意留下来吃了飞廉与黄瑛的喜酒。房正攸已经因功加封为了青州承宣使、协忠大夫(正五品),及至吃过了喜酒,她便回到青州投奔房正攸去了。
飞廉已经想好了,待天气转暖时,他就要带着黄瑛一起护送李大年的棺椁往淮南去,顺便也往江南走走,并将自己在那里的所见所闻以奏书的形式上陈官家。
等这些事都了了,飞廉就要带着全家人往老家仙源去,在洙泗河边买地安家,在那里做一个逍遥的农夫,过几天自己的小日子。如果母亲想去仙源也可以,不想去的话,他们冬天就回汴京过,两地有水路可通,也算方便。
当然,飞廉要在闲暇时好好读点书,自然不是因为大宋重文轻武的风尚,而是要学以致用——他内心有太多的困惑需要寻求解答!
在向黄瑛表达自己的这番打算时,飞廉便感慨良深道:“直到今日,我才愈发对当年自己一度沉溺于游侠之举有所了悟——那时候我的确年轻气盛,心中慕侠好义,又不胜家事的烦忧,这些都是因由,可我内心更多的苦闷,还是来自于对这个世道、对这个庙堂的失望啊,所以江湖给了我一份安身之地,不然我就只能每天街头买醉了!而今,我的内心依然满是矛盾、苦闷和忧虑,也只有江湖之远才能让我稍稍宽舒身心……”
王栩卸职皇城司及料理过家事后便离开了汴京,与晓书在各地游历了一番,有鉴于大宋武备的废弛,他最终说服了晓书,于两年后又回到了汴京,进入了三衙任职,随后就被晋升为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
可是家国的巨变,还是慢慢的来了,先是宣和二年方腊等人在江浙大举起事,又六年,靖康之变猝然临头,大宋的半壁江山最终沦于金人之手。
被掳北去后,赵佶追忆汴京往事,曾作一首痛彻心扉的《眼儿媚》道: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殿,朝喧弦管,暮列笙琶。
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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