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雨季比往年推迟了不少日子,大雨倾盆而下,将无处可逃的热气驱散。大雨一直持续下了几日,直到昨天傍晚时分,天放晴了。风从原野上涌了上来,将庄稼上面积攒的雨水生硬地抖落。厚重的云层被风一块一块地撕扯开,一片片急速地向北移动着。空气中的湿气依旧很大,混着新生杂草清香的味道。路上的土坑里蓄满了雨水,蛙们鼓起了腮帮子用力的卖唱,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不远处的山上,传来了久违的炸山开矿的声音。自那矿山出了人命事故之后,矿区消停已经不知道具体多少年了。今年开春,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男人,又承包了这个山头,开始忙碌着采购机器设备以及在本地招人,打算继续炸山开石矿。
待天转晴,湿热的空气又被炙热的太阳挤干了水分,热气的势头又爬上来,树上的知了没完没了地叫个不停,将空气鼓噪地越来越热。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树上的知了害怕地哑了声。整片大地开始震动,房屋上没有固定好的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似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酝酿着从地底下涌出来,就在快要冲破地面的那一刻,脚下的震动停止了,大地在这一刻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如梦一般不留痕迹。
残破的墙壁上,布满浮尘的旧式挂钟在不紧不慢地左右晃荡着。挂钟报时发出“叮~叮~叮~”清脆的声响,打断了床下老鼠的进食,掩住了门外草丛中扰人的虫声和蛙鸣。麻秸秆、碎麦草撑起的土坯墙久经风雨,伤尽了筋骨,几个夹着麦壳的土块在声响地震动下如雪崩似的滚了下来,砸在胡耀祖那布满褶皱的脑门上、苍老枯槁的脸上、干裂发白的嘴唇上、松弛暗淡的胸口上……
挂钟敲响了十一下后,继续进入蛰伏状态。偷食的老鼠用舌头舔了舔前爪,若无其事,在破旧的木床底下继续啃食着窃来的花生。
胡耀祖从梦中猛然惊醒,他在黑夜中摸索着寻找拴在床头柱子上的,用破布头一条一条系在一起的灯绳。胡耀祖拉开灯,白炽灯发出的昏黄光线,让屋子里的物件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夏夜,潮湿闷热的空气让胡耀祖脑门上布满了汗,汗水顺着宛如迷宫一般堆砌的皱纹,渗进麦糠填充的枕头里。胡耀祖用干瘦枯柴的手摸了摸自己皱巴巴的脑门,被汗水浸湿的土块,被手这么不经意地一擦,就和成了泥巴,变成数个小泥丸,顺着他那凹凸不平的脸滚落到地面上,回归到它们最初来的地方。
胡耀祖做了一个貌似不太好的梦,梦里他孤身走进布满迷雾的野地,四周都是发的比人还高几丈的杂草。他不知所措地走在一条坑洼不平的荒道上,一阵大风袭来,卷起地上的尘土,风沙迷住了胡耀祖的眼,他的眼睛像瞎了一般,失去了一切的光亮和视野。胡耀祖能觉察到自己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是即使他拼尽了力,把眼珠子瞪得像倔牛上了脾气一般,白的多,黑的少的,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声响。突然,胡耀祖发觉自己的血液好似如海水倒灌一般,充盈着身上干枯的筋脉,干瘦佝偻的腰身也直挺了起来,身体如脱缰的蛮牛般,充满了力量。胡耀祖撒开脚,凭着感觉,朝着自己正前方直奔,十米,五十米,一百米,五百米……胡耀祖累得“呼~呼~”地大口喘气。刚才近在咫尺的杂草,自己却怎么也触及不到,外界的一切事物都没给他的身体带来一丝的回应,整个人仿佛置身在一个漫无边际的空间。四下也无任何活的或者死的东西,能给胡耀祖从听觉、嗅觉、触觉以及消失的视觉上带来任何反馈。
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胡耀祖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自己那颗衰老的心脏在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它仿佛想撑开这具枯槁的皮囊,呼吸新鲜的空气,补充新鲜的血液,在新的机体里再度重活一次,成为牛、马、猪、狗的心脏都行,就是不想在这个衰败的机体里衰弱到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胡耀祖从之前宛如黑色幕布的空间,进入到了大荒沟。大荒沟在沿淮村的东边,以前是一片碧绿良田,麦子和大豆交换着季节耕种收获,沿淮村的旧址以前就在大荒沟上。后因鱼粮河上建了青年闸,调水灌溉高柳镇,河流改道,流经大荒沟的水源减少直至枯竭。河水褪去后土地龟裂,上面布了一层盐碱,粮食种下颗粒无收,就连耐旱的高粱玉米也发不出芽。沿淮村也开始慢慢地不断向西延伸,寻找好的风水,东边的房子也因为很多老人迷信,都闲置抛弃了,如蛇褪下的皮一般,在风雨中坍塌。
村里外号“鬼神通”的风水大师徐瞎子说这地方是阴气重,以前惨死的人都埋在下面了,饿死得人没吃饱、咽不下气,在此地作祟,抢活人的饭碗,把播下去的种子全部吃了,啥时候等他们吃饱了,阴魂散了投了胎,大荒沟就会变太平了。
胡耀祖如木桩一般杵着,一动不动,他眼睛慢慢从模糊到清晰,此刻,他又看得见东西了。他看见大荒沟龟裂的盐碱地上隆起一座座圆形土堆,一开始仅有碗口般大小,后慢慢变成水桶般大小,随后继续像蒸锅上的馒头一般,继续向四周膨胀着,最终塑造成型,静住不在膨动了。胡耀祖定睛一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土堆,竟然成了一座座令人心里有些发毛的坟包。
远处传来一阵牛铃般的声响,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手持一条乌黑发亮的铁锁,铁锁由一个个铁环扣接而成,每个锁环的孔里都禁锢着一个“人”的头颅,铁链只见头稍不见尾稍,被禁锢在锁环里的“人”也只见头,也望不见尾。
队伍里有男有女,老、中、青、少四种年龄段的“人”都有,他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参差不齐,歪七扭八的被铁链串起来。被禁锢的“人”哀嚎着,用头、用手、用脚、用牙、用身上软的或者硬的,但凡可以发力的部位,撞击着铁链想挣脱出来。
紧接着,从队伍的尾处,传来一声“闷哼”声,声音气势凶煞,如洪钟一般,带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威力,这威势让胡耀祖一阵眩晕。被禁锢的“人”也突然老实安静了下来。
另一个马面人身的怪物出现了,只见它继续冷哼一声,鼻子里冒出冲天的白气。只见它,左手执笔,右手捧册,声如洪钟,念到一个“人”的名字,随后大笔干净利落地在簿册上一划,在念到的名字上画上一笔。牛头人身的怪物在一旁接到马面人身的怪物的信号,将黑色铁链紧得一收,将长长的条状队伍盘成炮仗一般的圆盘。牛头人身的怪物将多余的铁链缠绕在水缸一般粗壮的腰身上,一把抓住被念到名字的“人”,将一座坟包掀起。坟包下面是无尽的黑色深渊,最深处发着绿光。只见牛头人身的怪物将念到名字的“人”毫不留情地丢进这黑色深渊,随即一阵哀嚎从深渊里传出,被锁住的“人”听到这凄惨的回声,开始更疯狂地撞击着束缚自己的黑色铁链。牛头人身的怪物将掀起的坟包重重地放下,隆起的坟包随后化成一缕白烟消散了去。
胡耀祖在一旁杵着,面如死灰般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几次看见被丢下的“人”扒住深渊的边缘试图爬上来,牛头人身的怪物猛然跺了一下巨大的脚掌,地面剧烈抖动,一道裂缝似闪电一般,将扒在深渊边缘的“人”击了下去。深渊边缘只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拓印在龟裂的泥土上。
胡耀祖脸上布满惊恐与不安,他用手掐着、拧着、拍打着自己已经僵硬的躯壳,他听到了手臂关节处传来如枯枝般折断的声音,左右手五根手指关节错位,变得畸形扭曲,即使这样,他也没有感受到一丝的疼痛,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恐惧从心脏处蔓延出来,像一团黑雾似的罩住了全身。
“韩光宗!”马面人身怪物的声音再次响起。之前排着长队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隆起的坟包也随着一个个“人”的进入变成烟雾消散了去。大荒沟上隆起的坟包还剩下两座,眼下除了牛头人身的怪物以及马面人身的怪物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人了,毫无疑问,这两座坟包,一个是韩光宗的,另一个必然属于他胡耀祖的。
胡耀祖看见自己的这位老伙计被粗大的铁链套住脑袋,孱弱的身体如枯死的野草一般低垂,隆起的骨头将腰背上的衣服孤楞楞地撑起。
“求您把铁链从他头上取下,他已经喘不过来气了!”胡耀祖因为太过蓄力嘶吼,眼里布满血丝,“他快要死了!”他又拼劲力气将剩下的话吼出来。
韩光宗听到胡耀祖的叫喊,孱弱的身体仿佛注入了一道生机,“耀祖,省点气力吧。”韩光宗没有做无谓的反抗和叫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把生和死这两件事看的很淡。韩光宗认为人呐,生就得好好活着,带着希望盼着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好;死就死的舒坦,不被病痛擒在床上动弹不得,走得没有牵挂;
“相比较那些不幸的人,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我们多活了几十年了,赚了,也够本了。”韩光宗平静的话语间带着一丝宽慰。“该来的终究要来的,每个人都要朝着死亡这条路上走啊,我们走得够慢了。”
大荒沟下埋藏着一个沉睡了五十多年的故事,现在村子里活着的人或者上了年纪还不是很老的人都已经很难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的讲清楚了。村里的人只知道大荒沟其实就是一个坟场,以前在这里住的人本不该死,但是却死了。因为死的不寻常,不是阳寿尽了,也不是病死的,有些人可能死的时候身子都不一定入了土,就在露天风化了,也野狗啃食了,所以这里看不见一个坟包。就像韩光宗以前说得那样,“不揭开挡住眼睛的土,现在的人对那个故事永远都只是肆意的篡改,瞎编。”
牛头人身的怪物没有露出丝毫的怜悯,只见它一把抓住韩光宗,随即收紧巨大的手掌,强劲的握力让韩光宗原本就脆弱不堪的骨头发出寸寸断裂的声音。韩光宗依旧面色平淡地对胡耀祖说道:“最终还是我先你一步走啊,你一个人也要好好活着。”韩光宗对着胡耀祖所在的方向望去,此时他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浑浊的泪水。随即,牛头人身的怪物掀开最后两座坟包中的一个,将韩光宗粗暴地丢了进去。
韩光宗消失了,消失在黑色的深渊里,消失在荒凉的大荒沟,消失在他活了几十年的沿淮村,消失在胡耀祖的世界里……
胡耀祖跪了下来,开始问自己,“如果人可以向四季一样更替,待自己生命的种子重新萌芽塑型,自己是愿意做牛、马、猪、狗,还是选择再做一遍人,活在一个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痛苦的时代里。”他沉默着,不知道如何抉择……
此时的大荒沟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孤零零的坟头了,马面人身的怪物合上了手里的簿册,牛头人身的怪物已将全部的黑色铁链收回,缠绕在自己的腰身上,它们没有去管一旁的胡耀祖,而是化作一阵烟尘消失在了大荒沟。
大荒沟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孤零零的坟和一个孤零零人。坟包依旧立在那,胡耀祖盯着那隆起的坟包,艰难得挪动着僵硬发麻的双脚,他想去触摸那座属于自己的坟,就在快摸到坟包边缘的时候,黑色的坟包突然炸裂,细小的光柱从裂缝处直挺挺的投射而出,紧接着细小的光柱合到一处,成为一道强烈而耀眼的光柱,直冲天际,白光刺得胡耀祖眼睛睁不开,光柱散发的热量将胡耀祖整个人瞬间击成荧光碎片,星星点点,散布在大荒沟龟裂的土地之上,如萤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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