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媛和蒋昊天的婚房选在一处新开发的住宅区,一幢幢高层住宅把原来低矮的平房拾掇起来,向天空要了更多的居住空间,在有限珍贵的土地上挤出居民健身区,小型花园和商超。
虽然居住的人口密度增加了,但邻里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生分了。以至于居住了一年半载都不晓得住在对门的人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一家几口人。
艾媛如愿进入市三甲医院,过了实习期进入急诊科,工作比以前更忙了。
蒋昊天经营着自己开创的网站,工作时间自由,除了照顾艾媛和家里之外,其余时间就是和杨嘉琪待在一起。
此时的艾晴看起来就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户口簿上的她变成了艾媛和蒋昊天的女儿。艾晴合上崭新的户口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这副模样单独外出,好几次都被热心肠的路人当成走失的儿童送到派出所,直到女儿女婿扔下工作匆匆赶来,才被接回家。
虽然不能单独出门,却也不愿意打扰孩子们的正常工作和生活,艾晴只能守在家中收拾打扫,没事儿的时候上上网。楼下退休的大爷大妈乐呵呵地跳着广场舞,时不时还能约个团到处旅游,着实让她羡慕不已。
晚上,艾晴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蒋昊天接艾媛刚回到家,肚子里的馋虫就被勾了起来,不禁问道∶“妈,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呀?这么多好菜!”
“你们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一会儿我有件事要宣布。”艾晴跳下小板凳,从厨房里探出头说。
女儿女婿立刻照办,帮忙摆好餐具,盛出热腾腾的米饭后,恭敬地坐在餐桌前等候。
艾晴卸下围裙,将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端出,蒋昊天连忙接过菜,好奇地问∶“妈,您今天有什么事情要宣布呀?”
艾晴不慌不忙地坐下,说∶“明天开始,把我送到‘融和乐园’上幼儿园吧。”
女儿女婿面面相觑,艾媛诧异道∶“妈,您都多大了还上幼儿园?”没等艾晴回答,她又劝道∶“我听说那是一所国家新办的特殊教育幼儿园,一些入读的儿童身体上有缺陷,其他正常的孩子大多是流动人群的子女。还有那所幼儿园旁边就挨着一家养老院,听说平时老师太忙看不过来的时候,就会把孩子放到养老院,这多乱呀。您是不是平时一个人待在家里太闷了?不然咱们报个好一点儿的幼儿园吧。”
“你妈我这岁数,普通幼儿园我还不去呢。”艾晴回答∶“我现在这个样子,又混不进老年圈。现在国家不遗余力地为特殊儿童和留守子女办起融合教育,我也可以发挥余热去尽一份力嘛。”
“妈,您真是女中之豪杰,巾帼之楷模!我敬您是条女汉子。”蒋昊天端起茶杯,像模像样地一饮而尽,却瞥见艾媛一个白眼,立即像泄了气的球不再敢吭声。
“妈,不然我明天就找科室请几天假,我们带你出去放松一下,怎么样?”艾媛兴致满满地提议道。
“不用,你们忙你们的,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们明天抽空帮我去办个入园手续。剩下的就不用操心啦。”艾晴说。
“谁说不操心,平时接送肯定要的。”艾媛嘟囔道。
“接送我来,不是还有我嘛。”蒋昊天抢道。
“你们出门捎我过去,下班回家就顺带来接我就行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丢不了。”艾晴说。
“放心吧妈,这些都多大点儿事儿,只要您开心,我都支持你!”蒋昊天保证道,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艾晴碗里。
艾晴会意一笑,将第一口饭菜放入嘴里,女儿女婿才终于动筷吃饭。
第二天,艾晴就进入了“融合乐园”这所特别的幼儿园。
只见,斑驳的天蓝色围墙上粉刷着一行彩虹色的大字——“让孩子从这里走向世界,拥抱未来。”
艾晴刚走进教室,就被冲上来的一个小男生撞翻到地上,还没回过神,老师已经来到她身边,帮她拍净背上的尘土,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他为什么要撞我?”艾晴盯着那个小男生。
只见他手里拿着一辆玩具汽车,嘴里模仿发动机的声音,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周围的人似乎都不存在。
“他不是故意要撞你的,这是他和新朋友打招呼的一种方式,你不要放在心上。”老师安慰道。
接下来,老师便召集孩子们坐到一起,拿出绘本,声情并茂地读起了故事。
有的孩子乖巧地坐在位置上,专注地聆听;有的孩子听不了多久就开始走神,东张西望;刚刚撞人的小男生则自顾自地玩着他的小汽车,时不时发出砰嗙的摔打声。
对孩子们的表现,老师没有批评,任凭一个教室里拥有许多小小的世界,它们独自存在,又相互碰撞着。
艾晴走向那个孤独的男生,用不同色彩的颜料涂满一部玩具汽车的轮子,然后将小汽车放在白纸上推动。白纸上很快就展现出一道道缤纷的轮胎痕迹。
小男生很快被吸引过来,他全神贯注地盯着车轮滚动时留下的漂亮印迹,又试着自己操作,然后乐此不疲地用车轮画起“抽象画”来。
幼儿园通常一个班级配三名教师,孩子们睡午觉的时候会留下一位看管孩子,一位生活老师负责收拾打扫,另外一位老师可以先吃饭休息。
入睡前的小孩最是精力旺盛,每个班里都有七至八个需要特殊照顾的孩子,这些孩子有的因为身体上的障碍,行动迟缓;有的异常多动,将被子罩在头上就能自己玩半天。
让艾晴感到意外的是,班上其他孩子却比同龄人更有耐心,他们会自觉地结成小组,不厌其烦地教一个有障碍的孩子做一件事,说一句话。老师就可以重点管理好动的孩子,引导他们安静下来,尽快入睡。
然而,当遇到有调休请假的时候,坚持在岗位上的老师压力就比较大。艾晴时常会在孩子们都入睡之后,看见那个和自己女儿年纪相仿的年轻老师,躲在角落里悄悄抹泪,让人看着心疼。
到了下午四点左右,老师会领着孩子们到天台晒一会儿太阳。
那个天台与紧邻一家养老院是相通的,每当这个时候,一些腿脚还算利索、意识还清醒的银发老人也来到天台。
也许是受到孩子们蓬勃朝气的感染,老人们的脸上时常绽放出欢欣的笑容。
每当看到这些场景,艾晴总有一种将人生的起点和终点一眼望穿的错觉。然后她开始习惯随身带着日记本,就着阳光温情,提起笔,记录下泉涌而出的涓涓灵感。
放学后,生活老师开始洗洗涮涮、消毒整理教室。
艾晴则会把好动的小男生拉到自己身边,让整个班里的小朋友都秩序井然地等待家长。
这时,蒋昊天总会准时地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接到艾晴后,两人便一同去医院附近等艾媛回家。
这天,蒋昊天被园长叫住∶“艾晴爸爸!能耽误您几分钟吗?咱们借一步说话。”
蒋昊天心里盘算着,是不是闯了什么祸。
只见,园长凑近低声说∶“艾晴爸爸,你家艾晴是个神童啊。小小年纪就认得不少字,我还看见她时常躲在角落里写故事呢。像个小大人似的,特别懂事。你们平时有没有给她报过什么班?”
蒋昊天一听差点儿笑出来,他随即正了正衣襟,佯装镇定地说∶“不瞒您说,我家晴晴一岁就无师自通,会读书看字了,谁也没教过她。想必是投胎前喝的孟婆汤渗了水?”
“咳,的确有极少数的孩子年幼时就有惊人的天赋,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天赋便会渐渐消失。所以家长要正确引导,否则像伤仲永那样就不好了。”园长悄悄地提醒道。
“老师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教育。”蒋昊天只好傻笑着敷衍。
“你们别把我当小孩子就行。”艾晴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把二人吓了一跳。
只见她背起手,神态自若地说∶“让我做智力相当的事情就好啦。把我当作孩子与大人沟通的一座桥梁不好吗?”
园长盯着艾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自那之后,艾晴便是唯一个个被允许在幼儿园里使用手机的小孩。
一天下午,艾晴的手机突然响个不停,接通后蒋昊天在那头急促地说∶“妈,艾媛今天身体有些状况,我先去陪她做检查,一会儿我让田馨代我去接您回家。”
“艾媛怎么啦?她哪里不舒服呀?要不要紧?”艾晴急切地追问。
“我现在还赶在路上呢,您先别着急,乖乖回到家等我们吭。”说完蒋昊天就挂断了电话。
艾晴叹了一口气,心烦意乱地向外张望。只见田馨穿着一身黑色职业套装内搭白色衬衫,脚上踩着运动鞋匆匆赶来。
她见到守在门外的老师就上前礼貌地打招呼∶“老师您好,我来接艾晴小朋友。”
老师叫来艾晴,问道∶“你认识这位阿姨吗?”
“认识,她是我爸妈的高中同学。”艾晴佯装乖巧地回答。
“去吧。”老师微笑着轻声告别,艾晴便像飞出窝的小鸟一样,奔向田馨。
田馨边拉着艾晴的小手向前走,边打量着这个小不点,好奇地问∶“我们从来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爸妈的高中同学?”
艾晴拿起手机在田馨面前晃了晃,说∶“我爸告诉我的呀。”
田馨弯下腰,盯着艾晴的脸蛋仔细地看了又看,喃喃地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艾晴噗嗤一笑,反而问道∶“我和我妈妈长得像不像?”
这时,小区门口一阵争吵声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男一女正缠着一名女保安争论不休。女人怀里抱着一只贵宾狗,气愤地数落女保安∶“亏我每个月交那么多物业费,就给业主请个老妈子当保安啊?这出了事谁能保护我们?”
门口已经排起了汽车长龙。
一个男人坐在一辆敞篷车里骂骂咧咧∶“我刚刚换了一部新车,怎么就不让我出去啦?我已经交了钱办了停车年卡,为什么还得另外交费?你们这不是乱收费吗?”
保安大妈涨红了脸解释道∶“大兄弟,你这车号在咱们系统里的确是临时车,你不交费闸没法打开呀。”
这时,一个貌似物业主管模样的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赶来,连忙向敞篷车主解释道∶“帅哥,您要是换了新车,麻烦先去物业处登记一下,我们帮你把年卡做个登记,您以后就能正常通行了。”
敞篷车主反而傲慢地说∶“我急着出门,登什么记?你们这些看门狗,别耽误我大事!快给我开门!”说完又用力按了几声喇叭,把女人怀里的狗吓得发着抖,狂吠不止。
被拦在后面的车龙也跟着按起喇叭催促着。
男人看着两个物业人员骑虎难下的样子,满脸得意。
“你吓着我家宝贝啦!别以为你开辆好点的车就能目中无人啦!”女人气愤地说∶“物业要是请些身强体健的退伍军人,我看这无赖哪里还敢在这造次?”
保安大妈终于经不住压力,低着头抹起了眼泪。
藏在人群中不起眼的田馨却领着艾晴走向敞篷车主,礼貌地说∶“这位大哥,如果您真有急事,就先给新车交一次临时停车费吧,回来再去物业办变更登记就好啦,没必要为了十几元的停车费耽误自己又影响小区里其他居民的正常通行嘛。”
“你谁呀?!关你屁事啊!”敞篷车主毫不客气地骂道。
田馨向后退了一步,展示出自己手机上的一串待拨号码——“110”,淡定地说∶“你的言行举止我已经录下来了,你是不是要让我告诉警察你寻衅滋事,让你去局里包吃包住几天,才能学会好好说话呀?”
敞篷车主的嚣张气焰立刻收敛。
抱狗的女人反倒兴奋起来,她凑上前撺掇道∶“对!快拨110,把这个无赖抓起来!”
田馨却将女人拉到一边,悄声说∶“小姐姐,要是民警来了也会因你出门溜狗不栓狗绳,对你进行处罚。我建议您还是回避一下。”
女人一听也慌了神,朝敞篷车主白了一眼,便抱着狗离开了。
敞篷车主见形势不妙,也悻悻地调转车头溜走了。
小区出入口终于恢复了畅通,物业主管陪着笑向田馨一番道谢之后,又冷下脸对保安大妈说∶“一点事都处理不好,下次再有业主投诉,我也保不了你。”
大妈眼里满是委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幸好艾晴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发出稚嫩的声音∶“抱抱。”
保安大妈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顿时宣泄出来,她抱着小小的艾晴,任凭柔软的小手轻拍着自己的后背。
看到这样的情形,物业主管也只得摇头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田馨将保安大妈扶到岗亭,关心地问∶“阿姨,您这样的年纪怎么还出来当保安呢?”
保安大妈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我以前生了娃之后,就一直在家照顾孩子和公婆,十几年下来基本和社会脱节了。现在到了快要退休的年纪,出来求职处处碰壁,只能就着这份收入微薄的工作,起码能给自己续上社保。”
“阿姨,千万别灰心,我们生活在社会主义国家,我国领袖也曾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这种说法在经济学上也得到证实:女性地位越高的国家,GDP就越高。所以,我相信一定有办法,能让每一个身处困境的女性找到幸福的出路的。”田馨安慰道。
保安大妈会心地笑了,她拍了拍田馨,语重心长地说:“大妹子,阿姨年纪大了,这辈子也就这样啦。但你不一样,我相信你会活出精彩幸福的人生。”
大妈将头重新埋入岗亭之中,寄望夜色能掩盖住她的衰老。
华灯初上,熙来攘往的城市里,浸没在林立楼宇中的、万家灯火中的一个个柔弱的身影,她们不愿老,也不敢老,在冷漠的职场中更不被允许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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