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秋沙鸭

  1

  “救我!”

  “救我啊!我快要死了。”

  “谁来救救我,救救我啊!”

  ……

  “木木,木木。”

  是谁在说话,又谁在叫我?

  “李木木!”

  尖锐的声音响起,如一把利刃划破李木木的耳膜,也彻底将她从睡梦中惊醒。扩散的声波威力不减,刺得少部分同学皱着眉头捂住耳朵。

  果然,每日一喊又来了。

  同桌刑雪轻轻推了推李木木枕的有些发麻的手臂,温温柔柔的声音轻飘在耳边。

  “木木,王老师问你PPT上那篇阅读答案是什么?我做出来是CADBB。”

  李木木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朵蒲公英,一阵轻柔的风拂过面颊,带来了自由,也带来了答案。

  “CABBB。”没有听清,随便说吧。

  “回答问题站起来!”王老师语气不善地说道。

  李木木故意慢慢悠悠地站直身体,那副扭捏又欠揍的样子简直就是挑衅。

  “滚出去!”

  王老师实在是难以忍受,歇斯底里地喊道:“滚到门外站着。”

  她感到左胸上部又开始隐隐作痛,李木木这个孩子真是让人头大。

  又看了一眼靠在走廊围墙上的李木木,努力平复盈满胸口的怒气后,又开始继续上课。

  “同学们,我们继续解析刚才的长难句……”

  忽略身后传来的声音,李木木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色。

  不远处是学校的知名景点——剑湖,湖区不小,现在已经入冬,1月份的北方寒风刺骨,今天的最高气温已跌至零下。

  教室里暖气十足,李木木上课时将羽绒外套脱了,刚才出来的时候却忘记穿上。走廊的穿堂风一阵一阵吹过,每一次剧烈的对流都带走身上仅存不多的温度。

  双手抱紧自己,李木木努力将注意力移到剑湖上游弋的几个小身影。

  熊猫鸭,这个学校里最可爱的存在。白色的身躯,黑色的后背,漆黑的眼眶,因为酷似熊猫,大家都叫它们熊猫鸭。

  李木木却喜欢称呼它们——白秋沙鸭。

  一个仅仅从口中念出都带着沉寂与凄凉味道的名字。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英语王老师没有如往常一样拖堂几分钟,反而立马拿起资料离开了教室,步履匆匆地向办公室走去。

  “估计是向班主任告状去了。”

  不知何时,刑雪来到李木木身边,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木木自然而然地扭头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身旁的刑雪眉眼弯弯,笑得明媚又娴静,白皙光滑的肌肤在寒风地摩挲下泛起红晕,如同染上了胭脂,更加夺目美丽。

  感觉到刑雪背后似乎射来一束略带恨意的光,李木木微微偏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刘彦。

  同桌刑雪长得漂亮性格温柔,班里喜欢她的人很多,但她似乎只爱粘着李木木。因此,男同学们常常用异样的又泛着厌恶的眼光看自己,其中以刘彦最甚。

  但不知何时起,李木木发现每当刑雪和自己说话时,刘彦总会在一旁用毒蛇一样的眼光盯着她,充满恨意。她和班主任反映过几次,但每次都会被班主任不耐烦地随意敷衍几句后从办公室里赶出来。

  但是刘彦除了会用“眼神杀”以外,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行为,久而久之,李木木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目光。毕竟——

  她本就不讨人喜欢。

  几年前父母离婚,爷爷奶奶不乐意母亲分走家里近一半的家产,尤其是这套他们二人辛苦半辈子付了首付的房子被母亲一人分走。

  说是一个人也不准确,毕竟自己也有份。而这套房子归母亲,也是离婚时男方不愿意要自己这个累赘以及他出轨了。

  他出轨的对象有了孩子,也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这胎多半是男孩。因此,二老和他们儿子迫不及待地要将李木木母女二人扫地出门了。

  母亲早有准备。她一早就知道男人出轨,但一直隐忍不言,偷偷地收集他出轨的证据。

  当对方提出要离婚时,母亲提起诉讼,在法庭上提交对方出轨的证据。

  其实,又哪里需要什么证据呢,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出轨不说,还整出了孩子。估计母亲一开始也没想到对方要和自己离婚是因为整出个私生子来吧。

  婚离了。

  李木木的房子以及近半的资产被判给了母亲。但是二老不愿意,整日站在她家门前破口大骂。

  说她们母女心如蛇蝎,贪图家产。

  还说他们两个老人家一辈子挣钱给儿子买的房,被不要脸的女人离婚分走了。

  再后来就是说母亲外面偷男人,还带着闺女一起。

  人言可畏。

  没人相信爷爷奶奶会赌咒自己的孙女,而且老人挣了一辈子钱买的房子被儿媳离婚分走了,这件事又激荡起多少感同身受的人。

  人们都可怜他们,越来越多的媒体新闻采访他们,他们堂而皇之的在人前表演、胡诌。

  嘴里说着“可怜我的孙女小小年纪跟着这样的妈,不知廉耻啊——”,同时双臂在空中挥舞着,跺着脚,不时捶胸,又干嚎两句。

  人们爱这样的表演,也爱看这样的热闹。

  家门口被人泼粪,寄遗照。后来,有人撬开了家里的门,在卧室的墙上写着:“淫窝!”

  几个月后,母亲自杀了。

  那伙儿人欢天喜地得以李木木监护人的身份搬进家里。这个家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一家五口其乐融融,好像什么也没变。

  对李木木来说唯一的变化就是——

  换了一个母亲。

  李木木确诊了抑郁症。

  居委会在这家人把李木木打的奄奄一息时,匆忙赶来,他们将人送到医院治疗后,医院给出了诊断结果。

  事情的起因是老太太发现宝贝孙子身上出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淤青,调取监控后才发现李木木经常在人后偷偷掐这孩子。

  李木木当天就出院了,这家人自然不乐意在她这个坏种身上花医药费。

  回去以后倒也没有理由继续动手,毕竟居委会说了这孩子得了抑郁症生病了。饿了她几天,就计划着怎么能把李木木送走。治疗要花不少钱,不治留在家里又是个防不胜防的鬼。

  没过多久,他们打听到有个知名心理医生就住在四楼。软磨硬泡几个月,对方终于松口愿意每周六下午腾出一个小时给李木木治疗,并且收费远低于市场价格。

  他是一个很好的心理医生,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博士。李木木在他的治疗下越来愈好,有时他也会教李木木一些心理学知识,她也渐渐爱上了心理学,常常在他的书房里废寝忘食地读书。

  “叮铃铃——”

  这节是数学课,李木木喜欢数学,这是她成绩最好的课。同样,数学老师也喜欢她。

  从后门进教室,李木木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门的地方。

  一开门就被温暖的热浪冲击,身体渐渐回温。

  她不喜欢……

  2

  课堂上讲的内容她早就掌握了,高一那年她就自学完所有的高中数学,现在更多的时间是花在大学数学和心理学上。

  看着望着窗外走神的李木木,李老师眼含欣慰。

  李木木这孩子怪是怪了点,但是脑袋聪明,是个不错的好孩子。王老师他们就是有这么个坏毛病,只喜欢成绩优秀的孩子。但是咱们这些做老师的,对待学生要做到一视同仁。他就觉得李木木这孩子话少认真,很不错。有点抑郁症怎么了,哪个天才没点儿抑郁。

  暮色降临,高中的校园仍明亮如白昼。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吃完饭,李木木一个人往剑湖走去。

  只有高三的教学楼可以看见剑湖,其它年级都被高三这栋楼挡住了,看不见剑湖美景。夜色下,月色和灯光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星星点点如天上银河般美不胜收。这算是学校给高三生的福利吧。

  晚上的湖边更冷,平时偷偷成对的小情侣也没有几个在这里,真是天公作美。

  李木木绕着剑湖边走边寻找白秋沙鸭的身影。

  “噗通!”

  落水的声音。

  李木木的脚步顿了顿,调转方向向教学楼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渐渐泛起极大的水花声。

  “救我!”

  “救我啊!我快要死了。”

  “谁来救救我,救救我啊!”

  凄厉的求救声划破剑湖附近的寂静,栖息在这里的野鸭飞鸟纷纷振翅鸣叫着飞上天空。对于它们来说,也许远离人类才能感觉平安。

  鸭群的声音惊动了其他人,李木木听到面前响起很多的脚步声,而身后的求救声却渐渐消失……

  “李木木,你在这干什么呢?”

  王老师最先赶来,人还没到跟前,质问的声音就已经先到了。

  “呵呵。”

  李木木不由得冷笑出声。

  “问你话呢,笑什么?”王老师伸手重重点了点李木木的额头,完全没在意精致的长美甲扣出的深深的半月形痕迹,不耐烦的问道,“你干嘛了?”

  “好像有人掉水里了。”

  “什么?”

  陆陆续续又赶来几个老师。众人一听说有人落水了,都赶忙向剑湖跑去,嘴里还不停的大声呼嚎着:“有人落水了!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声势浩大,闻风而来的学生老师们没一会儿就围满剑湖附近,一些老师自发拦起了人墙,制止学生们向剑湖靠近。

  而在剑湖附近搜寻的老师们仍然一无所获。没几分钟,警车、救护车以及消防队都来了。看热闹的人群被驱散,老师学生们各回各处。

  校长是最后到的,五十多岁的他明明正值壮年,却已经拄上拐杖。双鬓斑白,眼皮下垂,爬满皱纹的脸上常常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是人们交口称赞的老校长。

  冬天的剑湖有些地方已经结了层薄薄冰,再加上夜晚湖边光线不足,因此搜救起来有些困难。即使如此,消防员用了不过半小时就找到了离岸边不远的落水者。

  李木木被单独留下了。据第一个到现场的王老师说,她来的时候,只看见李木木同学一个人在附近。

  警察向李木木询问了一下现场的情况,以及是否看见落水的地方。在她接连回答了几个“不知道”、“没看清”后,警察也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让王老师带她回教室休息一下。

  救人的担架从李木木身边经过时,她余光瞥见了落水者的脸——刘彦。

  一同留下来的王老师显然也看见了,尖锐的声音爆鸣而出:“刘彦同学!”

  “怎么了,王老师。”校长皱着眉头上前问道,“落水的是你班上的学生?”

  “是高三二班的刘彦,他们班主任是曲霞老师。”

  “你去把曲老师叫过来。然后联系一下学生家长。”

  “好、好,我现在就去。”说完,就快步向教学楼走去。

  一旁被完全忽略的李木木,看着王老师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穿着黑色的小高跟皮鞋,剑湖旁的鹅卵石小路坑坑洼洼,她走起来一步一歪,像一只怒气冲冲的鸭子。

  “嘎!嘎!嘎!”

  白秋沙鸭的叫声恰到好处的响起。

  “嘎!嘎!”

  ——

  高三二班的教室里,同学们议论纷纷。

  “刚才看见王老师着急忙慌的把班主任叫走,是我们班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说有人落水了。”

  “谁啊?”

  “不知道。刚才我在剑湖看到李木木了,她会不会知道?”

  “我可不想问她。”

  “欸,她回来了。”

  ……

  同学们的视线如同道道热烈的激光,齐刷刷射向李木木。教室一瞬间陷入了寂静,下一秒就再一次喧闹起来。纪律委员和班长负责人的维持起纪律。

  “保持安静!”

  “现在是晚自习时间,大家安静自习。”

  虽然仍然有人小声说话,但是教室里大多数的人开始沉下心思进入学习状态,做题翻书的细细簌簌陆续响起。高三的压力很大,没有太多的人愿意把时间过多的浪费在八卦上。

  就在这时——

  “班长,刘彦没在。”

  一石激起千层浪!

  “你们有人看见刘彦吗?”

  “班长,刘彦晚自习一直没在。”

  “没有欸。”

  “我没看见。”

  “我也没看见。”

  “晚饭以后好像就一直没看到他。”

  “我们要和班主任说一下吗?”

  班长想了想说:“我先去和王老师反映一下这个情况。”

  “出事的是刘彦吧。”刑雪贴着李木木的耳边小声说道,“他从食堂一路跟着你去了剑湖。”

  听她这么说,李木木微不可察地皱眉。

  “剑湖附近太暗,我没看清他后来发生了什么。”说完还惋惜似的微微歪了歪脑袋,笑得眉眼弯弯,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

  班长回来时脸色很难看,看一眼就能知道肯定发生了不好的事情。王老师跟在他身后,同样面色沉重。

  “同学们,刚才刘彦的妈妈来学校把刘彦接走了。他请了几天假,这件事我已经和你们班主任曲老师说了。同学们就安心学习吧。”说完,王老师就坐在了讲台前,看着同学们晚自习。

  虽然大家内心都不住得犯嘀咕,但王老师都这么说了,同学们也就安心下来继续学习。

  没人注意到的地方,班长厌恶得瞪了李木木一眼。

  3

  第二天一早,高三小办公室门口围了不少同学。小办公室就在高三二班旁边,是曲霞、王玉镯和李长荣三位老师共用的办公室。

  李木木到教室的时候,围观的同学中有人大声朝办公室里喊道:“曲老师,李木木来了!”

  “叮铃铃——”

  早自习铃声响起,虽然有不少人想继续看热闹,但身体已经在老师们严厉目光下驱赶回了教室。曲老师站在班级门口喊了一声。

  “李木木,来我办公室一趟。”

  此时,办公室里三位老师都在,正神情严肃地坐在各自位置上,靠近走廊的那张用来招待客人的灰色沙发上坐了两女一男。一个不停哭泣的女人,旁边还有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察。

  李木木的脚步刚踏进办公室,那个低头哭泣的女人像是脑袋上长了眼睛,一个箭步朝李木木冲了过来,表情狰狞,哭花的眼妆晕染了眼角,血红双唇,乍然如厉鬼索命。

  一旁的女警反应过来后,立马站起身想要拦住她,可还是晚了一步,女人的巴掌已经落下。

  “砰!”

  “呜!”

  “李木木!”

  王老师的怒吼声响彻整个楼道,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听见了,有几个胆大又好奇心重的同学已经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了。

  李老师默默的关上办公室的门,拉上百叶窗。曲老师赶紧起身去扶被李木木踹到在地的女人。

  “刘彦妈妈,您没事吧?”

  “李木木,你怎么打人?”刚反应过来的王老师冲着李木木呵斥道。

  “这位同学,打人是不对的。”女警的声音在王老师的对比下显得温柔不少,教训的语气中更多是劝告。

  “她先要打我的,巴掌都到我面前了。”李木木的声音嘶哑,像是受了委屈,“我这算正当防卫。”

  “别学个新词就随便用。”王老师口气不善道,“你这算什么正当防卫哦。”

  看王老师一副打算没完没了的样子,门口站着的李老师终于说话了。

  “王老师,少说两句。”

  “对对对,王老师,不用这么严厉。李同学还是个孩子。”

  曲老师拉住还想继续念叨的王老师,对警察和刚被扶起来的刘彦妈妈说道:“李木木同学是有些顽劣。但刘彦妈妈您先消消气,我们还是先问一下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吧?”

  似乎是因为偷袭不成反被踹而感到丢人,亦或是更想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总之,哭哭啼啼的女人平静下来,一副虚弱到极致的姿态,在曲老师和女警的搀扶下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李木木,昨天晚上你到剑湖干什么去了?”曲老师语气严肃的问道。

  “逛逛。”

  “请问你在逛的过程中有看到刘彦同学吗?”一直没说话的男警察突然出声问道。

  “没有。”

  “你别紧张,李同学。”感觉到李木木的抗拒,他从怀中掏出了证件向她郑重的介绍道,“我们是三墩派出所的民警,我叫向仁武,那位是我的同事钱未未同志。我们来呢,就是向你了解一下昨天晚上刘彦同学落水前的一些情况。”

  向仁武觉得自己的话似乎是起到了作用,对面这个纤瘦柔弱的小姑娘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一直紧紧握拳的右手也松开了些。

  “昨天下午英语课王老师将我赶出教室,走廊上很冷,我也没有穿外套,哆哆嗦嗦中我抬头向剑湖看去,却意外发现了几只熊猫鸭。”

  “这是我们学校剑湖上的一种黑白色的野鸭。”一旁的曲老师补充道。

  “了解了。李同学,请你继续说。”

  “吃完晚饭从食堂出来,我就想趁休息时间,去剑湖近距离看一下熊猫鸭。天气很冷,剑湖附近没有什么人。我绕着湖边全神贯注地寻找着熊猫鸭,没有注意到周围发生什么。

  没多一会儿,我觉得可能快要上晚自习了,就打算回教室,刚转身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噗通’一声。”

  李木木稍微瑟缩了一下身子,继续道,“周围光线昏暗,环顾一周也没看见什么人影,我当时有些害怕,就想赶紧回去。正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好像有人在喊‘救命!’。我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决定回湖边看看。这个时候王老师跑了过来,问我发生了什么。我立马告诉她好像有人落水了。紧接着又来了很多老师,后面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谢谢你,李同学。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向仁武微微点头,继续说道,“曲老师,我们这边没有什么要向李同学询问的了。”

  听到警察这么说,曲霞内心一松,虽然不太喜欢李木木这个学生,但只要她和刘彦落水的事没有关系,就算是给自己少了惹一个大麻烦。

  “好的好的。”

  和向仁武说完,曲霞语气缓和地对李木木说道,“木木,你先回教室上课吧,昨天晚上你也吓坏了。一会儿我带你去学校的心理咨询室一趟。”

  “不去!我不要去看心理医生!我不去!”

  李木木像是突然受到什么剧烈的刺激一般,抱着头大声喊叫。

  “哈嗬!哈嗬!哈嗬!哈嗬!”

  “砰!砰!砰!砰!”

  李木木窒息一般大口喘着粗气,右脚不停重重地踹着紧闭的办公室门。

  “砰!砰!”

  “李同学,李同学。你怎么了?”

  “同学,同学,停下!”

  向仁武用力将李木木的手臂控制在她身体两侧。

  “呜!”

  被乱蹬的双腿踢到痛处的向仁武闷哼一声。

  钱未未迅速上前不停抚着李木木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没事哦木木,没事。不去看心理医生,我们不去。”

  “曲老师,李木木这是怎么了?她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啊?李老师。”

  一旁的曲霞满头雾水。突然想起来校长好像说过这孩子有严重的抑郁症这类精神疾病。平时她看李木木除了有点孤僻外,没有其他的异常行为,也忘记了这么回事。谁知道今天竟然犯病了。

  李木木在两位民警同志的安抚下,稍稍平静下来,女警不停轻柔地说着:“没事,没事哦。木木别担心。”

  “各位老师,您哪位方便和我的这位同事一起带着李木木同学去外面吃点东西呢?”

  听到向仁武这么说,曲老师立马看向一旁的数学老师:“李老师,麻烦您陪同一下。”

  “好,我和她们一起去。”

  办公室的门开了又闭。

  青灰色的铁门,隔音的塑胶夹层,也挡不住女人声嘶力竭的声音。

  “她是个疯子,她就是个疯子,就是她把我家彦彦推到水里的!”

  “刘彦妈妈,您冷静一下。我们慢慢说。”

  “对,林女士,请您平复一下情绪。”

  “我不需要平复情绪,我现在很冷静。就是那个疯子害得我家破人亡,她现在还想要继续害我的儿子……”

  挡不住的声音线依然被渐行渐远的背影丢在身后,慢慢淡化出远行者的世界中。可是,选择留下的人又会接受怎样的曾经,没人能给出答案。

  4

  午饭后,李木木和钱未未一起去了派出所。她们到的时候,向仁武正在打电话。对面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挂了电话以后的表情似乎是有些沉重。虽然他神态控制的很好,但是李木木从小就对别人表情的捕捉极为敏感,初中时还从那个心理医生那里学到了一些关于微表情的分析。

  自从学会“察言观色”后,李木木在家中的生活稍微好过一些。

  李木木坐在向仁武办公桌前的椅子上,面前白色纸杯里刚倒好的热水还冒着蒸汽,白茫茫如烟似雾旋转上升。她双眼怔怔的盯着,目光不知聚焦到哪里。但是她能敏锐的感觉到,向仁武目光如炬,正注视着自己。

  没等多久,李木木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那熟悉的声音。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呕~”

  “呃呕~”

  一滩绿色泛着酸味的呕吐物从桌子上稀稀拉拉地向地上滴着。刚吃的中午饭和早上钱未未请的那杯抹茶鲜奶全都吐出来了。

  “呕~”、“呕~”

  旁边又有几个呕吐声响起,不意外的收获了向仁武的眼刀。

  被瞪得张立和孙浩即心虚又委屈。真不是他们心里脆弱,而是这颜色这味道,还有从桌子上拉丝往下滴的~呕!他们还是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处。

  “张立、孙浩,就辛苦你们两个了,把打扫一下这里。”

  其他人看到倒霉蛋已经产生,都暗自松了口气。

  派出所大厅里,一对中年夫妻正大声喧哗着。

  男人一身暗蓝色竖条纹西装外穿着一件的过膝的中长款深灰色大衣,三七分的头发泛着定性发蜡的光泽。身旁的女人一双恨天高的尖头麂皮长靴,红色紧身针织裙外套着一件杂色皮草大衣。女人双眼狭长吊梢,鲜红的嘴唇不住张合,声音尖利刺耳。

  “那个死丫头在哪儿呢?这个丧门星!在家虐待亲弟,在外霸凌同学。真是丧门星,没人性!”

  “你小点声!少说两句。”一旁的男人扯了扯女人,话虽如此,自己的声音是一点不小,“这可是在派出所,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有什么不能往外说的?那丧门星敢在学校欺负同学,她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

  “两位,这里是派出所,请在公共场合保持安静。”

  钱未未表情的严肃。

  女人不情不愿的甩开男人拉着她手臂的手,不服气得翻着白眼问道:“那死丫头在哪呢?”

  女人的黑眼珠小眼白多,狭长的吊梢眼平时看来就像狼目蛇瞳。现在又翻起白眼,本就不多的黑色消失,端是一副目中无人、蛮横泼辣的样子。

  有这样的父母,难怪孩子的精神状态那么不好。钱未未对李木木不由得产生一种怜悯之情,想到上午她突然之间爆发的疯狂,估计童年生活过的也是十分艰难。这母亲言语之间对她恨之入骨,句句不离“丧门星”“亲弟”,多半又是个重男轻女的家庭。

  “什么味儿啊,真够臭的。”女人皱眉掩鼻,细腻的手上镶嵌着长长的钻石美甲,阴阳怪气地说道:“公共场合就是不一样——臭气冲天。”

  “丽华,够了。”

  “哼~”

  “警察同志,不知道我女儿出了什么事?”

  这时向仁武已经走到靠外一些的一张办公桌前,李木木正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两位是李木木的父母?”向仁武问道。

  “是的,我是他父亲,我叫李志道。”李志道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向仁武,继续说道,“请问我女儿出了什么事?听她学校老师说,好像她把班里一位男同学推到湖里了?”

  向仁武快速扫了一眼手中的名片。

  华智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李志道

  听到李志道的后半句话,向仁武微不可察得皱了皱眉,回答道:“没有这回事。是有一位同学落水时,您女儿恰好在场。她似乎是受到了一些惊吓,就将二位请来。您先请坐。”

  李志道一听这话,笑容瞬间真实了几分。没犯事就好,若是让人知道她李木木在学校霸凌同学,还把人推到湖里。有这样的姐姐,以后儿子在学校里还不得被人欺负。

  “好好。我家木木小的时候母亲走的早,有一段时间严重抑郁,一直到现在精神上还是有些脆弱敏感。只怕会被学校里的同学欺负,又怎么会霸凌同学呢?而且他弟弟在学校也是三好学生,我们家的家教一向严格。”

  许是听懂了李志道的弦外之音,女人瞬间扬起笑脸,掐着嗓音说道:“对,我家两个孩子都很乖。虽然老大性格有些孤僻,但也是个老实孩子。”

  “两位放心,我们民警办案从来是讲究证据秉公办理的,这点请您放心。”向仁武将昨晚发生的事情简单介绍一下,又将早上李木木描述的情况一说,其中着重提到李木木在听到“心理医生”时的表现。果然,两人眼神微微闪烁。

  “没什么,就是孩子小时候心理医生看的多。这就和蛀牙的小孩怕牙医一样,这孩子有点害怕心理医生。后面又看了些医生,医生说保持心情平稳,没什么大问题。”李志道看似语气轻松地说道,“不知道是否还有别的事情?”

  “没有了。劳烦二位跑一趟。”

  向仁武微微侧头看了眼一言未发的李木木,发丝柔亮,头顶的小发旋像个小酒窝,低着头的样子如同一只小鹌鹑,和上午的样子天差地迥。

  一想到她刚才突然呕吐状态,便说:“李木木同学,不要担心,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她没说话,无声的点点头,微微晃动的发旋似乎是对向仁武的回应。

  女人见状立马走过来亲昵关心的将李木木搂在怀中,李志道也站起来表示感谢。

  “辛苦了,警察同志,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二人一左一右的将女生围在中间,微微低着头和她轻声说着话,一副父母嘘寒问暖的温馨画面。

  刚一出门,女人立马放下手臂,重重甩了甩。温柔和善的微笑瞬间破裂,恶狠狠地说道:“丧门星,以后少给我惹麻烦,要是还有下次,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哪也去不了就老实呆着在家里。”

  “好了,快走。”男人也卸下斯文精英的样子,不耐烦的打断女人的话,拉开车门催促道。

  女人咬咬牙没再继续说什么,拽着李木木的手臂把她推进了车里。

  “送去学校,别带回家。翔翔明天就回来了,他还想一家人去迪士尼玩呢,可别让这个丧门星扫了兴致。”

  “好。”

  ——

  二人的话没有给李木木带来任何伤害,反而让她有些庆幸。那样的“家”,她也不想回。

  被扔到校门口的李木木没有直接回到教室,反而脚步直直朝教学楼的反方向走去。

  白秋沙鸭——

  她好想看一看白秋沙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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