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风呼啸,前一晚还喧闹嘈杂的剑湖此刻已恢复平静。现在是上课时间,李木木环顾四周,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来打扰这里的宁静。不远处的白秋沙鸭正在湖中心活动,不时在水中钻入钻出的小脑袋轻晃着,活泼又可爱。
鬼使神差般,她躺了下来。
寻着一个面对教学楼,靠近校园围栏的一个不起眼小的角落,李木木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双手揣进兜里,席地而卧。
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当中没有一片云,太阳也消失在视线里。干净的灰色如同水墨画中的留白,却是一片水渍氤氲过的灰白。
钻进耳朵的是呼啦啦的风声,那吹过帽子带来的一片摩挲声,偶有几句鸟鸣与鸭叫交织,奏出一首和谐却不悦耳的交响曲。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李木木仿佛进入了时间的洪泽湖——这片淮河潴留而成的沃域。时间长河不断冲刷着,思绪随着灵魂自由地在天地间翻飞,无人可知她的想法,正如无人可知存在的意义。
直到双脚双手如坠冰窟,无孔不入的寒风不住的从裤脚领口钻进身体,李木木终于在低温的呐喊下回过神来。此时天空已成深蓝,不远处的教学楼已亮起点点星光。
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拍了拍眷恋在衣服上的枯草与尘土,毫不迟疑地向教室走去。
明德楼下,上课的铃声响起。李木木顿住脚步抬头向上望去,意外发现五楼有一个人此刻正直直地向下看着,双臂撑在走廊的围墙上。
走廊和教室的灯光在他的头顶和背后亮起,使他的面孔隐藏在阴影里。光影分割,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但是李木木敏锐的感觉到这个人的视线正牢牢锁定自己。
是谁?
高三一班二班与小办公室都在五楼,往下依次是三班四班,五班六班,七班八班,其中九班与大办公室在一楼。而这个人会是谁,是同学还是老师?
再回神时,他已经消失在走廊上。
整座明德楼安静的坐落在暗黑天幕下,每层楼都发出明黄色的光,如同一座佛塔般华美圣洁。而刚刚出现的黑点,也似一场一吹即破的噩梦,令李木木恍然不知所以。
教室后门外,李木木静静的站在那里,透过窗户向内望去,干净明亮的教室里,同学们正安静的学习着。只有第三排靠近走廊的座位空着,这是刘彦的位置。
正在这时,小办公室的门开了,班主任曲霞抱着一沓试卷从里面走出来。王老师家中有事不在,拜托她将打印好的一套英语卷子发下去,让同学们晚自习做一下。
刚一出办公室,就看见李木木站在教室后门,面无表情的盯着刘彦的空位。想到今天早上刘彦妈妈说的话,曲霞不禁面色一沉,语气不悦道:“李木木,晚自习时间,你不在教室里学习,一个人站在外面发什么呆。”
声音一出,一下子将李木木和高三二班教室里所有的同学一齐惊动了。
曲霞听到教室里骤然响起的嘈杂声,就暗道一声“不好!”。
教室里靠窗的同学纷纷瞪大双眼趴在玻璃上向外看,透明的玻璃上瞬间出现一个个水蒸气凝结的雾气团。
“李木木,你到小办公室一趟。”曲霞说完,抱着试卷进了教室。
人虽然进去了,余光还放在李木木的身上。看见她听话的向小办公室走去,曲霞的脸色微微缓和。
李木木未曾看见的地方,后门的最后一排座位上——空无一人。
小办公室里,批着作业的李老师听见开门声,抬头看见进来的人竟然是李木木。
“诶?李木木你怎么回学校了,钱警官不是带你去派出所了吗?”
视线快速扫过王老师空着的桌子,李木木礼貌地回答道:“刚刚才回来,曲老师让我在办公室等她。”
“哦,是这样啊。那你坐吧!”
“好的老师。”
李木木没有就近坐在门口的沙发上,反而向靠近小办公室角落的王老师座位走了过去、坐下,一气呵成。
“你怎么坐这儿了?”
李长荣看见李木木走到自己身后的椅子上坐下,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样和曲老师说话能方便一些。”李木木答道。
曲霞和王玉镯的桌子在小办公室里面靠墙的地方,面对面排着。李长荣办公桌背对着两位老师在远离门的一面墙靠着。
李长荣点了点头,说道:“你们王老师刚刚有事走了。你坐她位置也行。”
李木木眼神微闪。
话音刚落,曲霞推门进来了,看见李木木坐在王老师的位置上也没说什么。坐下后,对李木木说道:“你刚才在教室外面看什么呢?”
“我刚到校,一想到教室里同学们会对我指指点点,我就不想进去。”
没想到李木木会这样说,她虽然偶尔会告状,几次下来自己没有搭理,有时还会训斥她一下。她也就不怎么和自己这个班主任说话了,更没见到她再打小报告。
不过,李木木说的倒是有些道理。本来她在班里就一直受到排挤,再加上今天同学们的表现,不敢进去也可以理解。
“李木木,你实话告诉老师,刘彦同学落水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好,老师信你,你先回教室吧。”顿了顿,补充道,“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老师。好了,回去吧。”
“好的老师。”
说完,李木木就不紧不慢的离开了办公室。
李木木走后,李长荣立马转过身子,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语气好奇的问道:“曲老师,刘彦这孩子醒了吗?”
“醒了。”
“那他是怎么掉进湖里的他还记得吗,自己下去的还是人推的啊?”
“李老师你就继续批你的作业吧,哪来的那么多问题。”
一听曲霞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李长荣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不过暗自腹诽:不说就不说,反正迟早会知道。
曲霞此刻并不平静,晚饭前刘彦妈妈给自己打来电话,说刘彦已经醒了。这本是好消息,但同时还有一个坏消息。刘彦说,他是被李木木推下去的。
刘彦妈妈吵嚷着现在就要来学校,最终还是在刘彦的劝说下退了一步——明天。
想到这里,曲霞快步向校长办公室走去,同时拿起手机,拨通了李木木父亲的电话。
2
天气晴,气温-11-2℃,8:00 a.m.
校长办公室内却温暖舒适,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空调始终将室内温度调整在合适的26度。
正对着门口的墙面上立着到天花板顶端的红木书柜,陈列着各种书籍及档案资料。墙边的右半边,一个无法忽视的巨大生态缸紧贴墙壁。
透明玻璃围成的生态缸内,布满了1/3的沙子,一节枯木横亘当中,零碎又陈列碎石。明亮的灯光下,生态缸内不见任何生物。
若是凑过去贴在玻璃壁面上仔细观看,会发现生态缸沙堆上分布着细细孔道,像是地道战一般四通八达。
颜色鲜红的蚂蚁不断在孔道中有序的工作着,竟是一个红火蚁生态缸。
“曲老师,别让我冷静,我冷静不了。她要害死我儿子啊!这个疯子,疯子——”
“刘彦妈妈,请您一定要冷静一下。”
“她爸呢?怎么还没来,这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
“您再耐心等一下。马上就到,李木木家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
李家。
“今天中午11点的飞机,你能赶回来吗?翔翔好不容易想去迪士尼玩,你可不能缺席了。”熊丽华一边帮李志道整理领带,一边嗔呢地说道。
“放心,我一定准时赶到。”李志道笑着安慰妻子,“你和翔翔先去机场,等我办完事就直接过去。”
熊丽华闻言笑得妩媚,细腻纤长的手抚摸着丈夫的胸膛,镶钻的长美甲拨弄着衬衫扣子,仰起画着精致妆容的脸蛋说道:“嗯好~”
身后浅绿色的门打开,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男孩,穿着灰色印着史迪仔的绒睡衣,凌乱炸毛的头发,像一只养的娇贵跋扈的贵宾犬。
“爸、妈,你们干什么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女人立马抛下丈夫走到儿子身边,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脸宠溺地说道:“你姐姐在学校里出了点事,爸爸正要赶过去。”
“那个丧门星?”
“不许这么说,她怎么说也是你姐姐。”
“她就是个丧门星!烦死了,一天到晚惹事,还欺负我。我没有这样的姐姐。”
蓬乱的头发随着语气的起伏而摇摆晃动,越发神似一只随意吠叫的贵宾,受着恣意的娇宠。
“好好好,这样的家伙不配做我宝贝的姐姐。”
眼前妻子儿子相亲相爱的景象无论看多少遍都会让李志道心情愉悦,但是只要一想起那个只会惹麻烦的女儿,眉头又会不自觉的皱起到足以夹死苍蝇的程度。
“走了。”
“好,路上小心。”
——
年级主任敲响校长办公室的门,刚露出一丝缝隙的门里,便传出尖锐刺耳的女人叫骂声。
正站在年级主任身后的李志道微微皱眉,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的年级主任,想来这就是他刚才口中提到的刘彦妈妈。
怎么回事,昨天派出所里那个姓向的警察不是说男同学落水的事和李木木那丫头没关系,怎么今天就变成他妈大闹学校了?
李志道半个身子刚进办公室,模糊的视线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面目狰狞冲自己冲过来,怔愣当场,还未及反应。
“啪!”
响亮的一声。
直接惊醒同样呆立一旁的年级主任,赶拦住还要再继续攻击的刘彦妈妈。
“刘彦妈妈、刘彦妈妈,您别打人啊!快住手。”
许是仗着在场三个男人,反而对她一个女人束手束脚。
“曲老师,您也劝劝刘彦妈妈。”
同时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便如红外激光射向站在沙发前的曲霞老师。
曲霞也是没想到上一秒自己还在身旁劝解的刘彦妈妈,下一秒竟然给了李木木家长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一想到昨天她也有同样举动,只不过换了一个对象。
这李木木爸爸的战斗力还不如自己女儿,曲霞暗自腹诽道。
心里编排着,手上的动作也是没有延迟,直接快步走到刘彦妈妈身边,语气温和的说道:“刘彦妈妈,李木木家长是来讨论事情的。万幸刘彦同学身体无碍,前天的事情您也想尽快有个后续结果不是?”
像是真的听进去曲霞的话,刘彦妈妈的情绪也逐渐稳定,同曲老师又重新坐回沙发上。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她们二人像是一直坐在沙发等待着。
这倒是把李志道气得不轻,莫名其妙的被打了一巴掌,结果罪魁祸首像是什么事情没发生过又安静的坐在原位。还有校长隐隐施加的略带深意的视线,满腔怒火也不能发,只能不断劝解自己别和女人一般见识。暗自却将这笔账记到李木木头上。
“李木木家长,实在抱歉,我作为两个孩子的班主任,向您和刘彦家长说声对不住。也请您体谅刘彦妈妈,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但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我们还是要坐下来弄清楚事情的经过,找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法。您二位认为呢?”
李志道点点头。他没有什么异议,他巴不得立刻解决这件事,他还得抓紧时间赶到机场。
刘彦妈妈也微微点头,她也同意。
“好,既然两位家长都没有意见,我就简单说明一下情况。”曲霞看了一眼校长,在领导的点头示意下,继续说道,“前天晚上七点多钟,刘彦同学落入明德楼前的剑湖里,老师同学们赶到时,附近只有李木木同学一人。这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王玉镯老师的证词,她也是两位同学的英语老师。”
“王老师这几天家中有事请假了,所以无法到场。刘彦同学也还在医院中静养。因此只有李木木同学一人在校。”
话音刚落,“咚咚咚!”响起一阵的敲门声。
连续且急促……
最靠近门口的年级主任打开了门。
门外,意外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
“唐焕然同学,有什么事吗?”
曲霞有些惊讶敲门的是自己班上的班长。
“呼哧、呼!曲老师,不好了。”
唐焕然双手叉腰,躬着身体,粗重的喘息声使得他无法说出完整通顺的话。
“呼、呼……李木木投湖啦!”
“什么!”
“什么?”
3
剑湖
平静的湖面与安静的氛围再一次被人类打破。
时隔三日,又一个不速之客落入本不属于陆地生物的湖水中,不礼貌的搅扰着水底世界的平静。不同的是,这一次落水者很快就被捞起。
校长办公室的众人拨开围观的学生挤进落水者身边时,意外看见了两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刘彦和王玉镯。
“王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小彦,你怎么在这儿?”
两道带着疑问大嗓门声音划破本就嘈杂的环境,制造了一瞬间的寂静。
被叫名字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发声之处。
“曲老师,不是你让李老师给我发消息说刘彦妈妈大闹学校,需要我一定回来一趟当面解释,我这才回来的。”王玉镯像是因为曲老师的话一脸疑惑,“怎么,你不知道?”
“我没说过啊?”曲霞想了想,多半又是李长荣自作主张,“不说这个了。王老师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一听到这个问题,王玉镯显然有些支支吾吾起来,几秒后凑到曲霞耳边小声说道:“我看见刘彦跟李木木起争执,然后不小心把李木木推湖里去了。”
“什么?”
曲霞脸色一变,眼神也犀利几分。
但很快又转念一想,如果刚才刘彦真的把李木木推进湖里,那之前“李木木推刘彦落水”这件事无论真假,他妈妈也没有借口闹起来了。
这样想着,曲霞就觉得事情好办许多。于是,视线迅速移动,向着王玉镯身后望去。
在她身后,一个女生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双手抱膝颤抖的坐在地上。
几分钟前还像是冲了气球一般蓬松着穿套在校服里的羽绒服,已经完全被冰冷的湖水浸湿,又厚又重的紧紧贴在少女的身上。
原本被层层光鲜校服所掩饰的虚假健壮被压缩,露出瘦弱纤薄的真实面目来。代表着象牙塔的校服如今变得皱皱缩缩,更像是被真空压缩的包裹,无情抽走所有可供呼吸的空气,留下被迫变得硬邦邦的残躯身体,徒留令人吐槽的“又硬又重”。
而一旁呆站着的男生,被母亲怜爱地环抱着。一边轻轻抚摸着他蓬松细软的头发,一边不住在耳边柔声安慰着。
鬼使神差般,曲霞回头看了一眼女生的父亲,对方紧紧皱着眉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一如既往的犀利,如剑一般刺透瘦削的女孩。漆黑的瞳仁里透着黏若实质的嫌恶,丝丝缕缕缠绕着……
曲霞一言未发,默默地脱下穿在身上的羽绒外套。
辅一脱下,就感到寒风刺骨。零下十几度的风,化身成容嬷嬷手中的针,暴雨梨花似的齐齐扎在身体的每个角落。一瞬间,就觉得自己的体温已降至冰点。
而不远处那个浑身湿透、不住颤抖的孩子……
曲霞将手中尚余温的羽绒服披在自己的学生身上,然后双手环着李木木的肩膀将她扶起。碰到她的那一刻,才感受到她颤抖的有多么剧烈。
整个过程,李木木一言未发。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生脸上,不断向下滴着冰冷水珠。
有那么一瞬间,靠近她脸颊两侧,似乎有两滴热气冒出。但转瞬消逝在夜色里,如流星划过。
无人发现,又或许从未存在过。
曲霞扶着李木木路过众人的时候,仅和校长招呼了一声。
“校长,我先带李木木同学回宿舍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会儿我带她去您的办公室。”
“好。”
李木木靠在班主任曲霞的怀里,身体控住不住的颤抖着,原本温暖的羽绒外套被渐渐浸湿。
温暖,果然不会属于自己。
身后投射的视线如附骨之蛆,腥臭、恶意。
校长那双疲老的眼皮塌软如膏药敷在浑浊的眼球上,平时笑意盈盈的眼睛里闪过红色的暗芒。
恍惚间,红火蚁,成群从眼角爬出,挺翘着毒针的尾部,蓄势待发等待啃食,外来入侵的物种,渐渐繁衍,毒害着原本平衡的土著。
——
女生宿舍内,床围遮挡的角落里,李木木正在换下身上湿冷的衣服,不断低落的湖水也渐渐浸湿床铺。
曲霞站在房间门口,不由得打量起来。
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每年保送清北的学生不在少数。
高三学生无特殊原因一律强制住校,是以学生宿舍的环境和设施优越。女生宿舍以四人间为主,少数几间为两人间。两人间住宿费更贵,一般都是家境条件较好的学生。
李木木所在的是四人间宿舍,上床下桌,独立卫浴。安装地暖空调,此刻房间温暖。仅穿一件薄羊绒衫的曲霞已经开始流汗了。而自己那件被浸湿的羽绒外套此刻正铺陈在地毯上烘干。
李木木的床铺靠近厕所旁,不同于其他桌子上瓶瓶罐罐的护肤品与乱七八糟放着的书本。她桌子上东西不多,仅有的基本心理学和数学类书籍整齐的放着。一盏银白色金属台灯正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悉簌簌——”
床铺内换衣服的声音渐渐变慢消失。
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撩开了床围,李木木已经换好衣服从中钻出。
这是曲霞第一次认真仔细地观察李木木这个孩子。她穿着深灰色针织衫,单薄肥大的蓝白色校服套在外面,衬得她越发纤瘦。
“曲老师,我换好了。”
“你怎么不穿一件厚外套啊?”曲霞皱着眉头说道。
许是习惯了,明明是有些关心的话,语调听起来却像是训斥。
“我只有一件外套。”
眉头褶皱加深,曲霞张张嘴,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你把老师那件外套披上。”
“我不冷,我很抗冻。”
没理会李木木的话,曲霞不由分说的拿起地毯上的外套,抖了抖,套在了李木木身上。这孩子虽然瘦,但是身高不低,目测来看估计一米七出头,因此自己外套穿在她身上倒也合适。
“校长办公室离这里不远,几分钟就到了。”领着李木木出门,曲霞继续说道,“衣服就不用还给老师了。”
李木木一言不发,背对着曲霞锁上了房门。
4
校长办公室内,相关人物全部到场。
原本咋呼狰狞的刘彦妈妈此刻一言不发坐在原本的位置上,刘彦安静的坐在她身边。沙发的另一角坐着王老师,皱着眉头同样一言不发。
而原本坐在沙发上的曲老师和李木木一起站在办公桌前,李志道则一人站在了门旁。
曲霞先开口,问道:“王老师,请您说一下刚才您在湖边看到了什么?”
王玉镯犹豫半天,最终开口说道:“刚才,我在湖边看见不远处李木木同学和刘彦同学似乎起了争执,接着便推搡起来,然后李木木同学就落水了。我赶紧打电话给李老师,让他通知曲老师。我就和刘彦同学一起将李木木同学拉上来。”
“王老师,刘彦和李木木起争执的时候,你为什么不上前制止?”
校长面色不虞地质问道,“身为他们的英语老师,明知道两个孩子前一天发生摩擦,今天竟然不第一时间上前拦阻,导致再一次发生落水事件。你回去写个检讨,这周交到我办公室来。”
校长言语间已经将昨天的事定性为李木木推刘彦下水,而今天李木木落水多少有些自作自受的意味。
李木木刚想开口辩解,身后的李志道却道:“校长,昨天的事是我们家木木不对,她今天也已经被刘彦同学推入水中。这样吧,刘彦同学的医药费我们全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刘彦妈妈,您看呢?”
校长没有回答,转而问起了一旁的刘彦妈妈。
“我家刘彦怎么说都算是受害者,李木木得当着全校师生的面道歉。”
“我没……”
“可以,回头让这孩子写一份道歉书。”
李木木的话未说完便被李志道打断。
道个歉而已。
“校长,两位老师,刘彦妈妈,这件事就算解决了。我家中还有急事,就先带着木木回去了。”
校长看刘彦妈妈并未开口说什么,于是便点头说道:“好,道歉一事就在下周一学校的升旗仪式上进行。要及时带李木木同学去医院看看,湖水冰冷,孩子别着凉了。”
李志道点头说道:“是。我正准备带她去看看,女孩子身体弱,受凉以后容易留下病根。”
意有所指——
刘彦妈妈闻言低头阴冷一笑。
看着即将出门的李木木,曲霞忍不住多说一句:“李木木同学,这几天你就请假休息一下吧,下周再来上课。”
“好的。”
李木木轻声应道,低垂的面孔一半隐藏在灯光照射的阴影里,晦涩不明。
转身那一刻,李木木的目光正对上刘彦。
男生清凌凌的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嘲讽,微微勾起的嘴角荡漾起名为恶意的波纹。
李木木神色不变,而是将目光看向男生背后的那个生态缸。
刺目又鲜红的数字呈现在显示屏上:25℃
——
校长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志道便一巴掌扇到了李木木苍白的面颊上。
“啪!”
响亮的声音也不知道门内的人是否听到。
李木木被打得一个踉跄。粉红五指印慢慢浮现,倒是平添了一丝血色。
“赶紧走!回头再收拾你。”说完便头也不回得向停车场快步走去。
李木木尽力跟上他的脚步,到达停车场时,她已是气喘吁吁。方才还冰凉的四肢此时却渐渐回暖。车子已经发动了起来,她自然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
李志道有些诧异的看着坐在副驾驶上的李木木,不过时间紧,倒是没有说些什么。想着赶紧找个诊所把她放下,自己得抓紧时间赶往机场。已经九点半了,丽华和孩子还等着他呢。
紧闭的车窗内,空调的暖风呼呼吹着,李志道的耳边突然响起水滴落下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多半是李木木身上落下的湖水。
“滴答!滴答……”
一时出神,李志道竟然将车开到了家门口,想了想还是将李木木放下。
“这几日你就呆在家里,你奶奶一个人在家,你得伺候好她。”然后便驱车离开,快速向机场方向驶去。
按下门铃。
“谁啊?”
一张枯瘦干瘪的面孔出现在门旁的小屏幕中。
“李木木。”
“你?”不足巴掌大小的屏幕里清晰显示出对面的尖酸面孔。
“你回来干什么?”
“爸爸说您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让我回来伺候。”
屏幕里的面孔消失,半晌——
“咔哒。”
门开了。
厌恶又嫌弃得扫了一眼李木木,沈世芹转身在门口的鞋柜角落里翻出一双挤压变形的拖鞋丢在地上。
“穿上。”
脱了鞋,整齐摆放在鞋柜最下层。
李木木面无表情的穿着有些挤脚的拖鞋走进客厅。
“你爸他们大概有个四五天就回来了,这几天你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说完便转身回了房间,关门前突然说道,“卫生间里的脏衣服还没洗。你先去洗了,中午做一份红烧肉给我吃,烧烂糊点儿。”
“好。”
“啪嗒!”老太太的房门紧闭。
李木木仔细的脱下外套,整齐叠好后放在了沙发上。挽起袖子便向卫生间走去,转身时,余光隐秘且晦涩得扫过客厅角落处的摄像头。
红灯微闪着,她的目光也微闪着。
洗好衣服,在阳台上晾晒好。
李木木走到客厅拿起外套准备去菜市场买菜。突然想起自己没有钱,便敲响了一直紧闭的房门。
“咚咚咚!”
房间里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什么事!”
房门打开,李木木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说道:“我没有钱买菜。”
不耐烦得看着李木木,半晌转身进了屋,一阵翻找从某件大衣外套里翻出了一张百元大钞。
“拿去买菜,花多少钱要记账。”
说完再次“啪”的一声关上房门。
床底下隐约露出来的蓝绿色圆筒状物体,李木木终于克制不住,在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嘴角放肆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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