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遗风.54.斩将铁锁隘

  胥庆见又有宋将杀来,心中忿恨,暗忖:宋将恁得不知羞。觑著徐宁马近,闪过李应来枪,撩开腿上铠甲,原来他腿上绑了一个暗弩,一拽弩簧,射出一支小弩来,也是徐宁命不该绝,这弩只射中了徐宁盔缨,盔缨落下,盖住徐宁两眼。徐宁不知端的,只觉眼前似血,大吃了一惊,忙去勒马,力猛了些,那马登时停步,徐宁自马上栽落下去。

  李应看得分明,怒喝道:“辽贼敢施暗算。”喝声未落,旋身打出两口飞刀,一刀落空,一刀正中胥庆左颊,伤了胥庆口牙。胥庆吃痛,叫了一声,咬断口中刀尖,吐出两口血水。至此胥庆已失了心智,大喝一声,声如鬼唱,挺枪来杀李应。李应手起一枪,正中胥庆左肩,胥庆一摇,只顾催马来杀,不想胯下马奔走了一日,又斗了多时,早已乏力,不由软倒,胥庆立地跳起,李应见机,一枪又搠在胥庆腹中,带出许多血肉。胥庆大叫,丢了手中枪,扯出腰间挎刀,转向北面,自刎而死。

  黄信见了,跳去斩下首级,举在手中,宋军齐声呐喊。辽国军将见胥庆已死,失了斗志,皆伏地投降。宋军三个围一个辽军,上了绳索,鼓角声中,凯歌而还。

  却说贺统军与李集,逃出四五十里外,清点人马,只得两千败军,走到一个岗上,见地势辽阔,只有一个不大的松林,便叫辽军在此歇马。

  李集在一块石上坐定,令亲军将佐去松林中搜检,自家坐在石上观看。亲军将佐见林子有限,只草略深些,唤了几十名军士围了那松林,齐入去搜检。不想搜了一时,草中立起一个汉来,众亲军喝问来历,那汉不答,只向外闯。军士上去捉他,不想十数个拦他不住,军士焦躁,把弓去射他,也射他不著。林外辽军大哗,齐唤“有奸细”,又几十个辽军奔去捉他,却连那汉身影都不曾踏住,眼看他下岗去了。

  贺统军惊道:“百人捉他不得。莫不是个白日鬼么?”李集也不知这汉来历,只道:“说不得,便是宋军探子。”贺统军叹道:“宋军中多有异人,怎能与他对敌?”李集道:“我等虽是败走,也有两三千军马在此,他只一个,统军无须忧虑,只叫军士略歇便行。”

  贺统军身边有个百战辽兵,也是姓贺,曾在战中伤损了一目,贺统军怜他百战余生,收在身边管马,不叫他阵上厮杀。这独目辽兵正要去饮马,待饮了马打火炊饭,听李集只叫略歇便走,不由焦躁,抗声叫道:“我等死中得活,走出几十里,身后并无追兵,只侥幸走脱了一个蛮子,将军叫略歇便行。小军腹中饥馁,若不吃些,实是走不得了。”李集怒道:“你敢违我军令么?”独目辽兵道:“小军自是不敢违抗军令,只统军这马,多也是要吃要喝,若不叫它饱足,怕也行不得路。统军已令我饮马,难不成叫统军收回军令么?或叫统军作个步卒?”李集不曾想他口舌如此刁蛮,一时语塞。统军麾下辽军皆大笑起来。

  李集亲军将佐见折了主将颜面,大怒拔刀,身后亲军也拔刀在手。不想贺统军麾下护军,知在险途,为防生变,也拔出刀来,两千人马一时刀枪齐举。贺统军惊住了,定省了一时,向李集道:“将军休要恼怒,这独目军士是我大辽百战余生的,我留他在身前也是怜他,若因一时言语逆了将军,就此行了军法,却也可叹。”李集怕生哗变,听了贺统军言语,忙夺了亲军将佐那刀,丢在地上。走到独目辽兵身前,叉手道:“一时不知你。我大辽正要你这等百战铁卒,鼓振军心。请受李集拜揖。”道罢行了一礼。又向众军道:“众军分班,各去饮马造饭,饱足了才好行路,只不要走散,回去的皆个有赏,待重整旗鼓,引大军来征讨,定要洗刷今日兵败之耻。”

  众辽军见说,欢喜起来,放了军器,乱纷纷去饮马拾柴。

  李集见已无事,坐在贺统军身旁陪话,统军欲要小憩,李集也推故去了,独自坐在一处,唤过身旁一个壮健军汉,耳语几句,这军汉领命去了,原来李集要杀那独目辽兵,又恐众辽军哗变,故遣这个军汉暗地里行事。

  那独目辽兵牵了一匹战马去饮马,这军汉解了腰间白刃,撇在草中,随独目辽兵至无人处,赶上去道:“阿哥慢些行。”独目辽兵见是李集随身军汉,心生戒备,扯出刀来。军汉笑道:“阿哥莫疑我,奉主将命,赏赐与你。”道罢捧出两块碎银来。独目辽兵见军汉身无白刃,又捧出一把碎银来,欢喜道:“小人言语无状,冲撞了李将军,却不想李将军慷慨至此。”军汉笑道:“我家主将并不怪你冲撞他,一向要收用几个有胆色的在身旁,如今主将在那边林中坐定,遣我来说。”独目辽兵道:“阿哥引我去拜李将军。”军汉道:“莫吃他人撞破,恐统军面上不好看,我自去复命,你栓束了马匹便来。”道罢小校自去了。独目辽兵饮了马,栓束停当,便走入林中,军汉走来相迎,假作一绊,跌在草中,独目辽兵慌忙来扶,军汉趁机绞翻了他,扯出尖刀切了喉,又一连搠了几刀,眼见独目辽兵无声息了,搜出碎银,揣在身上,将尸身拖入一个坑中,用乱草遮盖了,本是战后余生,并不去管身上血迹,径去报于李集。

  李集听了,唤人取了一锭大银赏与军汉,去望那藏尸的林子,忽地大叫一声“不好”,忙走去与贺统军道:“方才想起,那林中来去如风之人,必是梁山泊戴宗。他既知我军多寡,也见统军旗帜,想是早报于宋江。”贺统军道:“他虽说是身轻体快,此时不过走去四五十里。你我离幽州已近百里,将军有何可虞?”李集道:“这戴宗非是脚快,他一日可走八百里。”贺统军骇然道:“一日能行八百里,真个是闻所未闻,恐难其实。”李集见贺统军不信,便道:“前我使人潜去山东,探听那一百八人本领,这戴宗枪棒上寻常,只是身有神行术,做起法来,一日能行八百里,人唤他作‘神行太保’。”贺统军听了吃惊不小。李集又道:“耽搁已久,只好速走,晚则全军覆没,如今顾不得步军,只叫马军速行。”贺统军道:“他虽能神行,宋军不是个个能神行,如何叫我撇了步军?”李集道:“宋江得报,必选精锐马军,轻骑来赶,我军困饿,不撇下步军,如何走得脱?”贺统军叫苦道:“眼见日落,又不知地理,黑里怎生速行?”李集讥道:“统军镇守幽州,此处距幽州不过二百余里,怎说不熟地理?”贺统军叹一声道:“只好仰仗将军。”李集听了,跃马登高,辽军齐来看他,李集大喝道:“步军回防岗上,我与贺统军引马军向东哨探,马步二军即刻便行,违令者杀。”辽军兵士听了俱个疑心,步军统将来看贺统军,贺统军只是无语,步军统将只得依令行事。贺统军与李集待步军上了岗,二人引著一千多马军东去了。

  行了二三十里,天已尽黑,忽见身后火起,火起处正是那座山岗,贺统军驻马观看,不由泪下,李集道:“这必是宋军见我步军甚多,又是深秋时节,便不来交战,只一把火烧了那岗子。宋军这般狠毒,殊为可恨。”贺统军哭了多时,揩泪道:“若不是李将军,岂不葬身火海?”

  辽军连夜走出一百多里,到了一个山岭处,只见红日破天,朝云映彩,贺统军道:“却不知太真驸马胥庆到了何处?”却听远处一人高声道:“辽国占我大宋疆土,如今自身难保,还思胥庆那贼能活么?”贺统军听了大惊,向岭上看去,却不见人。李集喝一声:“兀那宋军是谁?来窥我辽国大军,敢是不畏死么?”喝罢,张弓搭箭,向岭下深草处放了一箭。只听那人笑道:“老爷名唤时迁。”贺统军怒道:“快将这厮捉了。”李集拦住道:“我李家箭法,焉有不中之理?”时迁跳出深草叫道:“你这厮射我不中,有胆便来拿老爷。”道罢跳上一块大石去。李集见时迁无伤,心中吃惊,拉弦又放了一箭,只见时迁一仰,躲了过去,翻起身来在石上跳跃。李集暗忖:这厮竟如此了得,我李家箭法却也难射中他。便向贺统军道:“不要理会这厮,中他迟滞之计,速速过去。”贺统军忙挥动马军,穿岭而去。

  待行到一处隘口时,忽听鼓响。贺统军与李集去看,但见前路俱吃大石、树木塞住,路右为峭崖,路左为溪,溪中布满铁蒺藜,过不去马匹。再看崖上,筑有一垒,立满宋军军士,当中有三员将佐,正是燕顺、宋万、杜迁。

  李集发令攻杀,辽军俱是马军,无攻高器械,只好下马仰攻,却见高处打下木石来,登时吃打倒百十个。贺统军喝叫辽军勇士去攻,辽军勇士不顾矢石,攻到垒下,衔刃攀登,宋军便使长枪来搠,搠死颇多。

  辽军直攻了半日,夺不下那高垒。贺统军心乱,欲要挥军绕去,李集道:“此地山岭险要,若是宽转绕路,不易寻得出路,只是加力攻打。”辽军听了,知是存亡所关,也不分列,齐去攻打。正酣战时,见宋军向天发出响箭,远处又有响箭呼应,李集知大股宋军不远,心忖:如此下去,便无生路,便传令身旁护军向垒上放箭。一阵箭去,两军军士各自损伤不少。一个辽军一足卡在木石中,正在扎挣,吃射中几箭,便倒悬下来,在半空里淌血哀叫。辽军见射伤了自家军兵,面上多有忿恨之色,不肯出力去攻。李集无奈,只好命身旁护军去攻打高垒,几个贴身军汉悍勇,一时杀上垒头,宋万挥刀来战,俱都结果了。李集见功败垂成,心中大怒,向宋万连发数箭,不想几个宋军齐来护住宋万,吃李集射伤了。李集见了宋军这般不顾命,难免心摇神荡,忽有报子来报,说身后几里外赶来宋军大队人马。李集见这报子抖作一团,喝一声:“你这厮却如此惊慌?留你何用?”一枪搠死这报子,又传令加力去攻,辽兵恐吃李集护军射杀,不肯向前。李集向众辽兵叫道:“并力冲突,拆去高垒,方有生路。”道罢,见两个辽兵向后,又去搠倒了。众辽兵发一声喊,皆弃了马匹,丢了刀仗,向溪中奔走。李集叫道:“你等弃马,早晚吃宋兵捉去。”辽军斗志已丧,谁听他说,只是乱走,顷刻只余几百护军。

  宋万大笑道:“前番你等困住了卢元帅,今番老爷们如法炮制,教你等葬身在这铁锁隘。”李集命几个亲军入溪寻路,却见皆是铁蒺藜、绊马索,俱缠在石上,人勉强能行,马却过不得。李集听了无奈,取下兜鍪,脱了铠甲,手挽团牌,口衔白刃,率护从亲军攻打高垒,正在厮杀,忽听身后鼓声大作,喊声震天,贺统军叫道:“李将军,你我只好弃马走去”。李集要跳下高垒,却吃几条勾枪搭住,待砍断勾枪,跳下垒时,身后宋军潮水一般涌来,怕不有万人。李集知无生路,叹了一声,捻枪而立。

  宋军摆开阵型,但见几十员将佐簇拥一骑白马,马上那人身著红袍,盔插雉翎,手抱银剑,面露威严,正是宋江。

  宋江高叫:“贺统军、李将军,你等已入绝地,何不跪地受缚?免葬送了这许多条性命。”李集叫道:“李集本是汉人,愿降归大宋。”道罢迈步行来。贺统军大叫一声:“李集这厮叛降了。”宋军欢呼声起。吴用却喝道:“李集何不撇了军器?”李集道:“风大听不真切,李集愿降,休要猜疑。”一壁厢说,一壁厢快步走。索超催马拦住李集,喝一声:“献上军器。”李集将枪高举,索超便反提了大斧,伸手来捉,花荣叫道:“将军留心。”只见李集将手中枪倒转过来,直搠索超,索超忙扭身躲过,再看时,李集已闯去。李逵呵呀一声,举斧来砍,李集一躲,快腿扫倒李逵,捻枪直取宋江。关胜来挡,李集直闯入去,关胜抬刀一抹,再看李集,已是披发带伤。李集却不与关胜缠斗,虚搠一枪,绕过关胜战马。吕方、郭胜见三员将领拦李集不住,齐喊一声,两戟同搠,李集躲过吕方那戟,却吃郭胜绞住了手中枪,二人较力夺枪,李集忽地放手,劈手夺了一个宋军手中屈刀,虎跳来杀宋江,宋江身旁护军枪牌并举,乱作一团。贺统军见了,率护军来战,护军本是辽军精锐,此时求死不求生,直突入宋军中。吴用叫一声“莫管中军,只是迎敌”。林冲、秦明、呼延灼三将引军拦杀,宋辽军兵撞在一处。

  李集一心要杀宋江,趁乱抢到宋江面前,挺刀便搠,不料眼前一花,只觉五色斑斓,忙退身去看,见一条大汉立在面前,这大汉身长一丈,膀大腰圆,擎旗挽马,威风凛凛,正是“险道神”郁保四。两旁又走出一个胖大和尚与一个虎面行者,护定了宋江。

  李集心知杀不得宋江,大叫一声道:“李集今日要死在好汉之手,宋军若有莽撞人,便来与我单搦!”

  鲁智深、武松齐叫道:“关西鲁达、清河武松,俱是大宋朝莽撞人,特来杀你这厮。”李集大笑数声道:“幽州城下,你二人十分勇武,是有名宋将,你二人只是齐来,与李集见个雌雄。”鲁达喝道:“说甚鸟言语,你道大宋无人么?只佛爷一个,便超度你西去。”喝罢舞动禅杖来打李集,李集挺刀来迎,但见刀来震动三界,仗去惊飞五云,一个如黑面天蓬施威,一个似血口太岁奋勇,直并了五十合,不分胜败。

  那壁厢贺统军不敌秦明,吃秦明一棍打杀,宋军齐声大叫。李集听了,勇气尽泄,手中屈刀正迎上禅杖,登时打作两截,鲁智深又将禅杖向前一捣,再看李集,骨肉皆碎,仰面而倒。李逵恐他不死,便跳来剁下李集头颅。宋江怒斥道:“这李集乃是李广、李陵之后,怎将他斩了头去?”李逵道:“这厮是辽国人,也配与铁牛同姓么?不斩杀了却待请他吃酒么?”宋江不好发作,只得道:“他已死在吾师仗下,你却来争功。”李逵笑将起来:“铁牛只要杀得快活,管甚功不功,赏些酒肉便好。”吴用笑道:“今日收了全功,自当要与众人同庆一番。”李逵听得今日有酒肉,连跳了三跳,大说大笑起来。众将领见李逵如此,皆笑起来,全军得胜而回。

  只有花荣引几个小校掩埋了李集尸身,祭奠了一番,取了李集随身一支箭,方才回营。宋江差人前去檀州报捷,备述杀贺统军、胥庆、李集,得了幽州之事,请赵枢密移驾看视,赵枢密见报大喜,引军而来,随即出榜安民,张贴法令,这幽州所属郡县,自此复归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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