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遗风. 85.识破连环套 草稿

  蒋敬一向喜研策论时政,自安石变法,蒋敬便发愤攻书,常苦学忘食,刮摩淬励,不想解试之时,因五经三礼燕义有误,解试不成,怅怅归家。

  蒋敬欲要温书再考,又恐徒劳无功,而今年长,家中已是坐吃山空,只得在家中闷坐。左近有个文武夫子唤作冯玄,他生性飞扬,洒落随心,十分看觑蒋敬,见蒋敬在家中闷坐,走来道:“读书无非以义通经,以赋博古,然论可观其识,策可观其才,你既胸有论策,何必嗒焉自丧。”蒋敬道:“家中一寒如此,眼见末路穷途,又无营生,却怎生是好?”冯玄道:“如今香料供不应求,我这潭州多有去贩运的,你只要不惧辛劳,南去北往,也好弄些使费。”蒋敬道:“生来文弱,怎好去的危地险境?”冯玄大笑道:“想那面涅将军狄青少时读书,长成纹面,尔后竟做了个大将军,又有韩琦、种相公,哪个不是初时文弱颖异?看你少气无力,不若随我学些刀剑枪棒,以强筋骨,更能护身,也好南去北往,冲州撞府。”蒋敬听了此言跳下椅来,唱个大喏,以师相称,冯玄忙扶住蒋敬,自此倾心教授蒋敬刀剑之术,又常与蒋敬些使费度日,只二年过去,蒋敬便学得了一身武艺。潭州几个上户见蒋敬巧捷稳重兼具,又打得一手好算子,便出些银钱为本,叫蒋敬去贩运香料,回来分利。

  却说潭州有一伙泼皮,为首的唤作“胖游神”毛四郎,一向刻薄刁钻,心肠狠恶,闻听蒋敬积蓄下许多钱财,便要来哄他些钱财。这一日见蒋敬归来,引著七八个泼皮来寻蒋敬,蒋敬也知这毛四郎不是良善,言语漠然,毛四郎是做惯的,也不薅恼,扯住蒋敬去吃酒,蒋敬推辞不去,毛四郎无奈,引著众泼皮自去了。

  隔了两日,毛四郎又来请蒋敬吃酒,蒋敬见毛四郎纠缠不休,又礼数周全,不好拂了他面皮,与毛四郎同走到一处酒店吃酒,蒋敬先去会了酒饭钱,毛四郎看在眼里,倒也不去拦他,二人吃到戌牌时各自辞去。

  又过了几日,毛四郎买了几色贵重礼物,来蒋敬家中,要还席蒋敬。蒋敬见他几次三番,知他有求,便随毛四郎走到一个大酒店中,不想毛四郎已叫个泼皮将银钱摆在柜上,另有几个泼皮占据了两副红油桌椅,见蒋敬走来,便拥在上首座头,珍肴美酒流水般端来,毛四郎又亲与蒋敬把盏,礼数甚恭,言辞溢美,吃过三巡,蒋敬也不由激壮起来,便道:“常听人说哥哥横撞无忌,动辄以气轹人,不想哥哥却是仁厚好义。”毛四郎自吃了一杯,笑道:“既与兄弟情投意合,便也不瞒你,我少年时玉瓦集糅,不分是非,只知意气用事,惹下不少祸事。如今欲要改过,与众兄弟谋个出路,再不做那荒唐行径。”蒋敬叹道:“哥哥迷途知返,又肯济众,果然是个好男儿。”毛四郎起身叉手道:“闻说兄弟颇通香料营生,想来请教,却是有口难开。”几个泼皮也一齐来拜蒋敬。蒋敬忙扶起众泼皮,笑道:“众兄弟休要如此,我竭力相助便是了。”众人见说,欢喜不尽。蒋敬便在席间说些贩运香料事,毛四郎听了,向众泼皮道:“蒋兄弟只往泉漳,已是惯熟。我等初做这营生,泉漳路远,我便将出二百两银钱来,去袁州运些香料,再贩去东京,赚取些小利也好。”蒋敬道:“便只是袁州到东京,也是使费不少,须五百两做本钱。”毛四郎叹道:“眼下拮据,也只有这许多。”众泼皮道:“我等也凑些出来。”蒋敬道:“恁得说时,哥哥安心去,我也资助哥哥一百两。”毛四郎听了大喜,捧杯来劝蒋敬,蒋敬心中欢愉,与众人吃得大醉散去。

  却说毛四郎引著众泼皮前去袁州,收了些香料,这些泼皮哪里肯受许多辛劳,不去东京,只在鄂州出脱了香料,得银七十二两,也不回转潭州,只在鄂州耍乐,待得钱财耗尽,毛四郎引著众泼皮踅转回潭州,凑了一百二十两,算作本息送还蒋敬。蒋敬见毛四郎这般义气,便道:“依小弟算来,哥哥此去不过有百余两收益,何故送于小弟二十两耶?只是拿去分与众兄弟是了。”毛四郎不肯,只道东京药剂局高价买去香料,所获颇丰,诚心来答谢蒋敬。蒋敬无奈,只得收了去。

  过了月余,毛四郎备了四色礼物来寻蒋敬,要借二百两,再去贩运香料,蒋敬便将出二百两与毛四郎,毛四郎早写好了借据,便把与蒋敬,蒋敬看过,将字据扯得粉碎,笑道:“小弟知哥哥义气为重,与哥哥倾心相交,如今却写了甚鸟借据,岂不是坏了兄弟情分么?”毛四郎感恩不尽,拜谢而去。

  隔了两三日,毛四郎引著众泼皮来辞蒋敬,蒋敬也要去往泉州,便与毛四郎依依作别,各自去了。这毛四郎待蒋敬去后,却不去袁州,大宽转踅回潭州,整日里与众泼皮欺索良善,有钱便寻欢作乐,只待蒋敬回来。

  这一日闻说蒋敬归家,毛四郎便将众泼皮召聚在一处,嘱咐妥当,又去蒋敬家里,奉上二百五十两,只道来还本息,蒋敬问了路途诸事,收了银钱去,请毛四郎等泼皮吃酒,众人又吃得大醉,自此二人往来甚密。

  不觉到了中元,毛四郎走来寻蒋敬,只说前番与东京药剂局约定,此番要借蒋敬八百两银钱,去做香料买卖。蒋敬听了道:“如今我这里一时难以筹措,哥哥不妨去别处借一借,莫误了事。”毛四郎听了吃惊,道:“我一向不曾亏待过兄弟,待我回来,必将出二百两来报兄弟,还望兄弟助我。”蒋敬笑道:“哥哥前番送来的两次银息,共有七十两,如今送还哥哥。”道罢转去后面,捧了七十两银出来。毛四郎怒道:“你我情重义深,如今怎不肯成全?”蒋敬道:“小弟做这贩运香料,路途中处处留心,走过了十数遭,哥哥所需路途时日,香料上有几分财利,我岂能不知?如今若是筹措八百两与哥哥,只怕是有来无回。”毛四郎见蒋敬识破,兀自嘴强:“休要错怪了我,便与你写下借据,再寻个中证人来,若是白赖你银钱,可去府中控诉,我家中又不是无舍产。”蒋敬道:“哥哥那借据俱是写好带来的,不过数日,那字迹便凭空不见,所指中证人也不过是哥哥身边人,叫小弟如何讨还?这连环套能瞒他人,却瞒不过小弟。”毛四郎叫道:“你这瘦鸟倒是个精滑鬼,叵耐你不知我软硬兼有。”蒋敬怒目攒眉,叫道:“小弟亦是克文克武。”毛四郎听了冷笑,拿了七十两银,走至门前,回首道:“既来戏我,定叫你死在我手。”道罢去了。

  蒋敬见毛四郎去了,知他要来扑复,走去说与冯玄,冯玄道:“如今我老,只新收了几个小徒,怕他何来?”道罢唤过“云鹰”匡同、“山豹”毕广、“林虎”秦真三个徒儿,叫去相助蒋敬。三个徒儿领命,与蒋敬同走归家。

  走出一程时,秦真向蒋敬道:“不过六七个泼皮罢了,只你知那厮们几时来?不如待到天黑,先打上门去。”蒋敬道:“毛四郎身旁虽只是六七个泼皮,潭州城里却有许多闲汉聚在他那里,我等只有四人,他若来扑复,只求自保罢了,若是登门去与他争斗,恐不是对手。”毕广笑道:“你也知俱是些闲汉,不是他伙内的,只打翻了这毛四郎,那些闲汉定胆寒退走。”匡同也道:“我师言兄足智多谋,只不要瞻前顾后,须放开手段,打罢再讲。”蒋敬见他三人气势恣肆,只得依从,四人提了四条棒,只匡同那棒有些不同,走去毛四郎家。

  毛四郎召聚了几筹闲汉,正在密议,要去摆弄蒋敬,忽听门外有人喝道:“毛四郎,快出来见老爷。”毛四郎听得是蒋敬,大怒起来,手持一条铁鞭,引著泼皮闲汉走出门来,但见三个大汉各掿哨棒,围在蒋敬身后。毛四郎喝道:“尚要去寻你的晦气,叵耐你却送上门来。”秦真笑道:“你不过是打合了些城中泼皮闲汉,甘宁百人敢踹曹营,叫你今日识得好汉。”毛四郎身旁一个泼皮唤作“发送鬼”褚临,力大身强,自逞膂力,觑定了蒋敬,使一条大棍,跳来便打。蒋敬见他来打,舞哨棒迎上,二人厮斗起来。蒋敬见褚临只是蛮打,并不会棍法,便使了个运转棒法,将棒压长棍,转身直入,一棒打翻褚临。却见毛四郎身边一个“旋地蛟”魏小乙,掿一条铁尺跳出,也不搭言,径来捣蒋敬,蒋敬收身躲开,魏小乙不肯放松,那铁尺不住打来,蒋敬使出云棒法来,只见那棒如雨落下,打得魏小乙抱头走去。见褚临吃蒋敬打翻了,众闲汉不禁吐舌,毛四郎忙叫一个勇悍的出来,这泼皮唤作“虎力鬼”包施,向来桀骜,自夸能攫戾执猛,早在一旁擦拳抹掌,见毛四郎叫他来战,手使一条铁棍,舞得生风,来打蒋敬。蒋敬与包施战了几合,颇为吃力,秦真喝道:“师哥少歇,看我来战这厮。”喝罢举棒来打包施。蒋敬恐秦真有失,不肯退去,二人双战包施。包施只要在众泼皮面前逞强,依仗棍长力猛,与蒋敬、秦真斗个旗鼓。匡同看了一时,叫道:“二位哥哥且退,看小弟来战这厮。”毛四郎听了,也叫道:“这厮们轮战,恁得没羞,与我一起去打。”匡同大喝道:“兀谁来轮战他?我只单搦这厮,好胆的便来放对。”原来匡同手中是条梢头枷棒,专克长枪棍。蒋敬、秦真、毕广挺棒拦住众泼皮闲汉,匡同倒拖枷棒走出,包施正斗得性起,举棍便打,却见匡同将棒一抖,后发先至,卷地而来,包施吃一惊,忙用铁棍去拦,一拦之下,那梢头枷棒倒转过,打在包施腿上,打得站立不住,包施忙将铁棍一拄,却见面前棒影重重,不敢接架,踅身便走,毕广捉个冷眼跳来,一棒打翻包施。

  蒋敬点指毛四郎道:“如今待要怎说?”毛四郎冷笑道:“既打上门来,便与你这厮们用命相搏。”几个泼皮听了,丢了杆棒,一齐扯出白刃来。众闲汉见了心摇体颤,知今日定然有祸,便撇了毛四郎散去。毛四郎故作洋洋如常,点指蒋敬道:“敢来单搦么?”蒋敬听了,八万四千根毛俱竖,不免狂荡起来,大喝道:“你这几个一向哄赚良善,事败便要撒野,作恶甚多,如今欺到蒋敬处,尚要来逞凶顽,必叫你死在我手里,方才快心!”喝罢跳过便打。毛四郎也通晓些粗浅武艺,虽吃了蒋敬两棒,却拼死向前,举鞭乱打,缠斗了一时,二人各自带伤,却不肯罢手。几个泼皮觑得真切,一齐拥上,要来搠蒋敬,匡同、毕广、秦真挺棒迎住,搅做一团。

  匡同、毕广、秦真武艺精熟,见几个泼皮凶顽,手下便不留情,打得几个泼皮头破面肿,手断足折,躺倒在地,扎挣不得。毛四郎见了,心知不敌,跳在一旁,将鞭一丢,喝道:“今日败在你手,也无话说。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好生来管待老爷,老爷若是讨饶,便不是好汉。”蒋敬听了,不知如何措处,只好呆住。秦真道:“我兄不要吃他唬住,他既是个泼皮,常要假充亡命,原是他这等惯用的。”道罢走来问:“毛四郎,你可知我手段?”毛四郎道:“你这厮要来打老爷,便不要手软。”秦真便从地上拾起一柄尖刀,一刀搠透毛四郎左侧面颊,反手拔出。毛四郎大叫一声,抖了起来。秦真喝道:“如何敢小觑我。”毛四郎口中含混道:“入你娘!再搠老爷右颊一刀,也好通个窍。”秦真听了剽急,冷笑道:“端得甚好。”喝罢扯住毛四郎头发,举刀来搠。不想毛四郎扎挣起来,将两臂护住面颊,叫道:“不要搠,愿伏头认输罢了。”秦真大笑道:“老爷这一刀,便是梦中也叫你惊心。”笑罢将刀抵在毛四郎面前。毛四郎哭求道:“好汉,饶了小人,再不敢龙头锯角,虎口拔牙。”秦真将刀一丢,抬脚踢翻毛四郎,向蒋敬道:“尊兄,我等饶了这厮罢了。”蒋敬也恐闹大,便道:“毛四郎,若再来搅闹,定不饶你。”道罢,扯住匡同、毕广,与秦真一道去了。

  四人走去,回见冯玄,说了备细。冯玄向蒋敬道:“几个徒儿只是莽撞蠢人,难成大器,且不去说,只你广聚钱财,又无照应,早晚要生出事来。兀谁若来撞骗欺哄,你谋多智足,便不为虑,只他来撒野放泼,你面软心慈,便难措处。待我教些与你武略文韬,换一副铁打心肠,日后也可婴城自保,远害全身。只你日后若有些别样造化,须将忠义二字牢记在心。”蒋敬听了,感极涕零,伏身在地,重重纳头。

  蒋敬经此,便淡了财利之心,只随冯玄苦学韬略,因打得一手好算子,潭州商贾又请他筹算钱粮,运握账目,蒋敬持事慎重,毫分缕析,钱粮账目上累千积万,纤毫不差,人便唤他作“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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