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遗风.101.铲除金丹道

  却说樊瑞离了寇州,要去武当山,不多几日,路过一处,唤作盘石头,是个大镇。樊瑞见此处人烟稠密,喧嚣繁华,便走入去,寻个酒店打尖。

  樊瑞正在座头上观看景致,见一伙泼皮闹嚷嚷走来,待走到店前,店主人手拈信香,走来礼拜,又取出五十文作赆,交于为首一个大汉手中,大汉道声讨扰,引众人又走到一家茶铺钱,茶铺中待诏也忙走来,纳了二十文。

  樊瑞见了称奇,唤过店家道:“主人家,为何与他钱?莫不是甚事的谢仪么?”主人道:“客官你是他州外府的,不晓得这伙,这伙人皆是些泼皮,每月朔日来巡一遭,家家须纳钱供养他,便少生事端。若不肯时,便有祸来。”樊瑞道:“不过是些泼皮罢了,可去央了保正,去通官告府,怕他何来?”店家吐舌道:“百星不如一月,这些泼皮无甚打紧,只他那里有个魁首,唤作‘金丹道人’。这道人有些法术,曾与官府祈褫禳灾,常有灵验,官府离不得他,却也不必奉养,只叫来几个镇中索取奉养钱。”樊瑞道:“他一个道人,能受用多少?竟要在几个镇上挨家收取?”店主人道:“道人广收门徒,这奉养钱自是一月多过一月。”樊瑞道:“恁得说,岂不是无个休止?只不与他便罢。”店主人道:“若短了他银钱,虽不来打,只挡住门首,言三语四,有种种惊人姿态。前几日有个上户,经营一个生药铺,不肯施舍供养钱,便有泼皮来便溺、宰羊屠犬,弄得腥臊累壁,血肉涂门,立时惊散了客人。”樊瑞笑道:“也不过是些腌臜手段,肉铺、殓行自是不怕他的。”店主人见樊瑞不似个好相与的,便道:“这道人身旁有两个伴当随侍,这两个俱是关西大汉,一个生得怕人,唤作‘触目惊’卞三郎;一个武艺超群,唤作‘削平山’虎春。若遇肉铺、殓行不惧他的,卞三郎便先去,喝骂不止,更要自伤其身,倒卧门前,好不晦气。若是卞三郎不济事,虎春便来乱打一通。”樊瑞道:“便任由他作弄不成?”店主人叹道:“若正朔日去拜他,他肯收在门下,便无须纳钱供养,只是不得再拜父母,须唤他作阿爷,听他调遣,稍许违逆,便要棒打,仅我这镇上,便打残了两个。”

  樊瑞听罢此言,恶气填胸,自忖:我向以好汉自命,如今遇到如此害民强顽,不若替地方拔除了。忖罢,草草吃些,会了饭钱,走出店来,在路旁立了一时,见那伙泼皮踅转回来,只听一个泼皮道:“如今收了许多份例,只走去李老儿湖州照子铺,卞三郎要去摆布他,你我不要迟去了。”又有个泼皮道:“李家那个孩儿,不好相与,休要著忙,只慢慢捱去。”众泼皮听了,放慢脚步。樊瑞便暗暗在后尾随,走不多时,见一家照子店,门首悬挂一牌,上书:“时兴百样铜照子,湖州真石家炼造。”众泼皮见卞三郎未到,聚在门首,不敢走近。樊瑞自走入去,但见架上摆着一二百样时新照子,一个老儿在鹅颈椅上揩泪,又有一个彪形虎体的大汉立在身旁。

  老儿见了樊瑞,走来唱喏道:“我这店铺今日祸事临头,客人只速去。”樊瑞未及答话,那大汉立起道:“阿爷休要恁得说,兵来将挡,但有儿在,管叫那伙腌臜厮抱头撒去。”老儿道:“你虽有武艺,怎当得他那里人多?”大汉喝道:“人多济得甚事?不过是蜂营蚁队,阿爷不要惧怕。”老儿道:“他那里多是本地乡土汉,受妖道胁迫,你气性不好,休要做出事来,只纳些银钱与他罢了。”大汉道:“今日也与他,明日也与他,如今别家不过三五十文,竟要我家纳献十两,长此下去,败业破家只在不远。”老儿又去揩抹眼泪,道:“待捱过这遭,再做道理。”樊瑞问道:“丈丈可是姓李?不知为何事烦恼?”老儿听了,踅身来看樊瑞,见樊瑞生得真武一般相貌,举止有汪洋气度,忙插手道:“老朽唤作李远,此是小儿李衮,金丹道人来讨份例,为此烦恼,不想怠慢了客人,不知客人尊姓高名?”樊瑞笑道:“小人唤作樊瑞,是个过路客人,闻知你家湖州照子铜真价实、铸吉驱邪,特来求购几面。”李远叹道:“怎奈客人来不逢时,我这壁厢须臾有祸,客人宜速去。”正说时,忽听门外聒噪起来,走入来一条丑恶大汉,众泼皮也随他入来。李远看时,但见这丑汉手持铜钹、身背神像,眼若铜铃,牙如利刃,满面疮疤,一身糙肉,眼光落处,摄人胆魄。

  丑汉看几眼李衮,喝一声“咄!”又唱道:“贪占银钱,自有恶果。供养金丹,凶秽消散。太上有命,震慑邪精。奉我正道,内外澄清。”樊瑞听这歌谣,是篡改自《安土地神咒》,便知他是个邪路的。

  丑汉唱罢,将神像供在桌上,把两个铜钹在手,相互一撞,叫道:“俺便是‘触目惊’卞三郎,老儿快纳供养来。”喝罢又将铜钹一撞,咣咣声震,惊得李远倒了。李衮见惊倒了李远,心头火起,嘴角雷鸣,大喝跳出。卞三郎将铜钹舞起,李衮冷笑一声,掇一瓮酒在手,颠高甩低,也舞弄起来。卞三郎见那瓮酒不离面门,便丢了铜钹,踅身出去,将路旁两个夹杆石搬在铺子门首,喝道:“且叫你出入不得。”李衮不肯相让,走到门前,一手提一个夹杆石,旋一旋身,直丢出两丈外,唬得众人木鸡一般。卞三郎涨红了面皮,掇起铁旗杆,冷笑道:“杀才,竟敢与我对应。”李衮踅身入去,出来时左手挽牌,右手提剑,一个猛跳,落在虎春面前,手中那剑影影绰绰,叮叮当当,如飞轮也似,李衮喝一声:“有胆便来与老爷厮杀!”众泼皮眼前电掣,面上寒生,早是头昏,听这一喝,皆站不住了。正是:剑刃撼动金刚胆,杀声震坏罗汉躯。

  卞三郎见李衮这般威势,也惊得退后数步。樊瑞拈须赞道:“好一个奢遮雄夫。”卞三郎定省了一时,自忖:若是去与他放对,倘有个闪失,怎生是好?不若换虎春来放对。忖罢也不言语,踅身便走,众泼皮见了,飞走散讫。

  樊瑞本就交游豪俊,走来与李衮见礼,李衮见樊瑞人物轩昂,便丢了剑牌,还礼道:“大哥来买小人家的湖州铜镜,撞见了这等恶人,竟不肯避去,想来也是个好汉。”樊瑞笑道:“小可爱在江湖上走动,但遇不平,常负气仗义,今见你这般英杰,愿与你同去抵敌。”李衮忙邀樊瑞入内拜茶,二人叙了年齿。樊瑞抽出剑来,将那茶碗立在剑身上,舞了一路剑法,那茶丝毫不洒。李衮抚掌道:“尊兄神技,钦服得紧,若蒙不弃,愿拜为兄长。”樊瑞笑道:“贤弟如此猛汉,怎肯错失?也要倾心结纳的。”李衮道:“若说猛汉,小弟倒拜过个‘八臂哪吒’项充,他性情如火,武艺惊人,一向在海陆上贩运私盐,今为‘金丹道人’来我家搅闹,修书搬取他来。待他来时,我二人愿效桃园之事,同与尊兄结拜。”樊瑞闻说又有个猛汉要来,笑道:“人道‘蛟龙不与虾戏,凤凰只落梧桐’,我最喜结交好汉豪杰,只不知这项充何日来此?”李衮道:“他那里回书与我,只道这几日便来,原待他来,去扫平了‘金丹’邪道,不想今日这厮们便来搅闹我家。”二人正在叙话,耳听门外乱起,忙走去看时,但见卞三郎引著一个裸身大汉与十数个泼皮立在门前,这大汉颈有刺青,臂缠镂金,面画一道朱符,手提两条铁鞭,生得好不威武。

  大汉见李衮、樊瑞出来,喝一声:“老爷唤作‘削平山’虎春,特来杀姓李的汉。”道罢,随手一鞭打得夹杆石裂开来,见众人色变,鞭指李衮,大喇喇道:“兀那汉,你伏也不伏?”李衮大怒,正要跳去,樊瑞所携宝剑自飞出,樊瑞接在手中,直取虎春,虎春举鞭来迎,二人斗在一处。

  真好一场恶斗,但见:鞭奔芒跃,剑涌光飞,好似星宿神将奋舞宝剑,犹如雷部元帅怒挥铁鞭。

  二人斗了三十回合,难以分际,樊瑞自家打散了头发,念起咒语,手中剑另分化出两口来,左右飞刺,虎春大惊,忙左右遮拦,不知樊瑞手中那剑是真剑,正中搠来,连搠了虎春数剑,虎春支撑不住,一跤跌倒。樊瑞有心剪除了他,便跳去斩下头颅,提在手中。卞三郎与众泼皮见杀伤人命,皆个心惊,发一声喊,四下走去。樊瑞赶将去乱砍,李远惊得遮了二目,李衮见了性起,挽牌提剑来杀,一时杀得众泼皮东倒西歪,血肉飞涂。

  二人赶杀一阵,樊瑞叫住李衮道:“待我去剪除了‘金丹妖道’,你自收拾财帛,背负老父向南走去,五十里有个破败神祠,不分早晚,与你汇合。”李衮听了,踅转回来,匆匆取些钱财,背起李远,取路投南而去。

  却说樊瑞,直赶到一处庙前,卞三郎与众泼皮皆走入去了,樊瑞不敢轻入,攀上一株大树,向庙内张望,只见庙门开处,走出五六十个汉来,手中各掿刀棍,当中拥著一个黄袍道人,一旁跟著卞三郎。

  卞三郎早张见樊瑞,指给道人看,道人喝道:“兀那贼人,竟敢杀我门人,定要捉你去见相公,与我门人偿命。”道罢做起法来,喝一声“疾”,雷震一声,半空中降下一个两丈高的金甲将来,手挥金锤来打樊瑞。樊瑞见了大惊,倒颠下树来,举目一望,那金甲将化为齑粉了,晓得只是障目术,不是真法,便翻身跳起,来杀道人。道人念念有词,又降下一个金甲将来,拦住樊瑞。樊瑞也不避让,直闯过去,道人见樊瑞识破,念句咒语,摸出个酒囊,咬破舌尖,含一口血酒,向前一喷,沙尘卷起,平地雷响,冒出个巨灵来,道人两拳一举,作势打了一拳,巨灵也狠命打来一拳,樊瑞忙跳在一旁,那巨灵又来打,樊瑞绕到一株树后,只听喀啦声响,打折了一支树干,樊瑞吃惊不小,知不是障目法,无术破他,只得走避。那巨灵身长步广,赶上樊瑞,挥拳便打,樊瑞拼力将剑一搠,正中巨灵臂膊,巨灵中此一剑,不以为意,依旧来打,樊瑞躲闪不得,正在叫苦,那巨灵忽地踉跄跌倒,樊瑞看时,只见那道人也倒了,才挣起身,早见一条大汉卷到,手起一枪,插在道人胸口,道人扎挣几下,殒命而亡。那巨灵也扎挣几下,化为尺来高个木傀儡。但见那汉自道人身上拔取一口飞刀,又要取枪。卞三郎喝声:“便与这厮们死拼。”高举一条朴刀,跳去便砍。大汉取枪不及,自背上拽出一面团牌,遮住朴刀,众泼皮也有走得,也有几个受道人蛊惑深的,来围斗大汉,大汉打出飞刀来,登时倒了几个。大汉见空,取了火尖枪在手,卞三郎见势不好,自家奔走去,大汉喝声:“待要哪里去?”一口飞刀打去,正中卞三郎后心,卞三郎丢刀仆地,不知死活。

  正是:

  铁帽深遮顶,铜环半掩腮。

  傍牌悬兽面,飞刃插龙胎。

  脚到如风火,身先降祸灾。

  那吒号八臂,此是项充来。

  这大汉正是“八臂哪吒”项充,如约来助李衮,却在路上遇着李衮,闻说樊瑞独自来战金丹道人,便赶来相助,正撞著金丹道人施展“傀儡术”,项充蹑到近处,飞刀打倒金丹道人,一枪取了性命。

  樊瑞见尚有几个泼皮兀自死战,跳来相助,二人将几个泼皮结果了,樊瑞又割下金丹道人与卞三郎头颅,一时尸骸铺地。樊瑞收了剑,来与项充见礼,二人通了姓名,樊瑞道:“今日因缘际会,识得了两个奢遮汉,可谓是一见莫逆。”项充叉手道:“尊兄打抱不平,慷慨轻死,高义薄云。”樊瑞大笑,笑罢道:“此地不宜久留,休要只顾讲话,你我去庙中搜检有无余奸,把来杀净,便去与李衮相会,三人拜为兄弟,再做区处。”道罢,二人便闯入庙中,迎面立著三座殿,左右两间供奉山神、土地,当中那殿遍帖血符,紧闭殿门。樊瑞、项充劈落门锁,闯入殿中,见台上坐一尊两头邪神,桌上供奉著几个骷髅,一旁散落许多腥秽金丹。樊瑞大怒起来,口中念诵:“是道则进,非道则退。不履邪径,不欺暗室。”念罢,二人将邪神像砍得面目全非,又蹬倒一座香炉,四下放起火来。因这金丹道人是个邪道,天地也难容他,但见:哔哔啵啵,吴回大仙施法力;煌煌烨烨,陵光神君逞英雄。那火带隆隆声,四下乱卷,不肖片时,便将中间那殿烧作白地,便当即熄了,左右两殿连个檐瓦也不曾燎去半点。

  樊瑞向青烟消散处打个稽首,口谢火德真君,稽首罢扯住项充,二人同赶李衮去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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