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青州治下有个临朐县,县外有座面海高山,唤作海岱山,是这青州左近头等好去处。不想政和二年,有一伙强人作乱,占了此山,断绝了道路,又常下山趁夜,劫掳百姓。知州徐相公发兵马去征剿,叵耐军士养得心慵体懒,不肯用命,反倒失陷了主将,大败而回。野枭流贼见州府奈何不得那伙贼人,便也去落草,一年里聚集二千余人。
这日青州新任兵马统制到了,手持告身文书拜谒相公。相公见这统制身雄貌威,豹头虎颈,甚是欢喜,看了文书,知唤作秦明,问武艺韬略,秦明应答如流,相公叫身旁两个勇悍的与秦明相较,皆不是秦明对手。相公便嘱咐些话,便叫秦明统制兵马,操演军士。
过了十数日,相公去校场看秦明整旅厉卒,正撞见秦明在场中演棍,看他怎生打扮:
头戴火灼朱盔笠,身披炽烈红战袍。
金钉棍如雨泼风,铁铠甲似龟附身。
霹雳火可烧千里,虎将军能噬万敌。
强人不知星宿降,身死方知祸事来。
相公看了,暗自赞叹,又去看军士操演,见与往日不同,相公暗自道好,唤秦明至座前道:“将军自任青州兵马统制,不过十数日,军士振奋,气象森严,何愁山中那伙强人不灭。”秦明道:“小将昨夜闻得海岱山中有一伙强人,便要去捣平他,为相公分忧。只是初领兵马,只得忍耐焦躁,相公再宽限十数日,待操练精熟,小将便引军去扑灭这伙。”相公闻听大喜,许了秦明一月期限,秦明却道:“无须月余,只十五日罢了。”相公大喜,传令犒劳全军。
话休絮烦,却说秦明是个统制,免不得州府中走动,若有公事时,便叫旗牌去练兵,十五日过去,麾下两个正旗牌、两个副旗牌走来参见。这两个正旗牌唤作张弘、孙秉;两个副旗牌唤作冯固、朝安,四人齐请秦明校场点阅。秦明跨马走去校场,见军容整肃、进退有法,,但见:
击鼓熊罴奋,横刀壮士呼。
旌旗如云密,杀气贯虹霓。
秦明看罢,心中大喜,便要传下令去,挥军剿贼。张弘见秦明性急,便道:“虽是操练已成,也要探知贼情,方能进剿。”孙秉也道:“贼人啸聚了几千人马,已是大伙,不能小觑他。若是相持住了,也要计议军马粮草,才好久战。”秦明道:“我自有道理。”道罢,喝令推上一汉。这汉身长九尺,剪缚了两手,吃军士拖翻在马前。秦明高呼一声,鼓角声震,几千军士登时寂静无声,待鼓角声止,秦明叫道:“这厮便是海岱山细作,几日前扮作脚伕,混入我城中,吃人识破拿住了。今日便用他祭旗则个。”道罢,把眼四下张望,见前有个军士,面色如土,垂头不敢看秦明,秦明便喝这军士来,扯出腰刀与他,叫杀细作。那军士年纪尚小,入伍不过两月,尚不曾历过刀兵,听叫他杀人,脚似生根一般。秦明大怒,霹雳般喝一喝,小军士丧了魂,捧不住手中刀,将刀跌落在地。
细作见了,翻身坐起,大笑不止,孙秉喝令跪好。细作道:“老爷笑你这些馕糟,无有一个奢遮的。”张弘大怒,扯刀要杀他。秦明喝住了张弘,自马上跳下,俯身取了腰刀,眼望那小军士道:“若去不杀这厮,便是违令,要将你斩讫!”小军士吃逼不过,将刀接了,闭了二目,连砍两刀,只听那细作鬼叫起来。小军士开眼去看,见两刀皆砍在细作臂膊上,肉翻血涌,小军士见不曾杀死,料得秦明要发作,正自心中打颤,不想秦明却道:“我来统兵,一个个俱要练成虎狼。这贼人雄伟异常,你这小兵不过六尺上下,却也敢去砍他,今日你若杀了这贼人,这口腰刀便赏与你。”道罢,吩咐左右,叫取酒与小军士吃。小军士捧著赏杯,连吃了四五杯,不由面红气粗,生出狠恶来,走到细作面前,叫道:“你敢笑爹爹么?”细作跪在那里,尚比这小军士高了不少,见小军士问他,便道:“若要杀时,一刀斩了,也是爽利事,只絮聒则甚?”小军士扯住细作头发,将刀立在他颈上,却不得要法,只用力去割,细作一时不得死,吃痛不过,起身来撞小军士,小军士挥刀乱砍,秦明喝道:“你气力小,休要乱砍,只将刀去搠他。”小军士听了,挺刀去搠,那细作连吃了两刀,正在胡撞,口中已倒了气,“呃”了一声,仰面死了。小军士见杀死了细作,欢喜起来,摸出个帕儿,去揩抹那口刀。秦明叫声好,问小军士姓名,答说唤作刘小乙。秦明向众军道:“我军剿贼,刘小乙当先杀死一名强徒,记在第一功,赏我腰刀与他。众军须要奋勇向前,待剿平了那伙贼人,按功升赏!”众军见刘小乙也敢杀贼,俱是血涌上来,听了秦明这话,暴雷也似应声。
秦明将十数支令发下去,向张弘、孙秉道:“我只带了冯固、朝安,引八百军马轻装前去,你两个在后准备草料器械,待得妥当,明日卯时出城,来海岱山前与我汇合。”
孙秉叉手道:“将军不可造次,他那锵贼人甚众,只恐有失。”秦明笑道:“他那伙只是些草寇,有甚手段,便叫他识得‘霹雳火’的武艺。”张弘道:“不如明日点齐全军,一同杀去。”秦明道:“练兵多日,只为厮杀时,不要吃贼人惊散了,目下虽养成些士气,恐禁不住久持,待我先去拔个头筹,长些士气军威。”
张弘、孙秉见秦明要去,在马前剪拂了,秦明点起八百军士,冯固、朝安跨马在左右,同出了青州,径直杀奔海岱山。徐相公闻说,自道:“忒性急些,不曾发得檄文,也不待我置酒壮行。”忙叫备下好酒,送与张弘、孙秉军中。
却说秦明引军行到临朐县,也不入去,只叫人传报了县令,径去到海岱山二十里处,但遇著可疑之人,俱拿在军中,待行到山下,山上强人见了,大呼起来,只听鼓响,钻出五七百个强人来,稀稀疏疏百十匹马,发一声喊,杀下山来。
秦明见强人杀下山来,忙摆开阵势。但见为首三个强人,皆穿绿袍,当中一个喝道:“你这军将报个名来,免做无名之鬼。”秦明将金钉狼牙棍一横,叫道:“老爷便是青州兵马督监秦明。你三个敢是贼中首领?也报个名来。”那汉喝道:“我兄弟五人结义在此,我唤作‘开山貔’胜三郎。左右两个便是‘翻山豹’尤和,‘巡山猃’麻甲。寨中有我家两个阿兄,‘移山罴’邓五郎与‘出山虎’章万,山上兄弟唤我等作‘五魁’。青州兵马前番也曾来战,俱吃我兄弟杀败,你这厮怎不知我等姓名?”秦明笑道:“草寇不知诗书,不通大义,人道“诗、书、礼、易、春秋”为五魁,可笑你这厮们竟拿五魁作名号,岂不笑煞人?”尤和见秦明取笑,他一向性急,向胜三郎道:“待小弟拿住了这厮,马前碎割了他。”道罢催马奋枪,径取秦明。秦明大叫:“送你个快捷。”倒拖金钉狼牙棒,放马相迎,手中那棍后发先至,只一棍打得尤和倒撞下马,复又一棍,连那马也打翻了。
胜三郎、麻甲见了大惊,不敢单搦秦明,齐发一声喊,双双来战秦明。秦明施展武艺,斗过五六回合,一棍打烂了胜三郎半个身子。麻甲见秦明打死了胜三郎,拨马便走,秦明哪里肯舍,泼命来赶,众喽啰齐拥上前,吃秦明马踏棍扫,排头倒了十数个,冯固、朝安也挥军而来,前奔后涌,众喽啰哪里当得住,大败逃散,宋军只在后赶杀。
麻甲见势不好,控马走入小路去,秦明觑定了他,只是赶杀。麻甲见走不脱,发了一支暗弩,正中秦明那马。那马吃这一弩,歪斜起来,秦明无奈,跳下马来,见麻甲要走,不由大怒,身后扯出宝雕弓,略略一觑,一箭发出,射飞了麻甲头巾,麻甲魂飞天外,打马疾走。秦明见射他不中,又发一箭,偏差不中,眼见麻小甲走得远了,秦明正在焦躁,刘小乙周身是血,牵马赶来,将战马与了秦明,秦明道:“刘小乙,可随我去杀贼。”刘小乙摊开右手,但见只有半个手掌,刘小乙道:“小乙有心杀贼,却不能持刃了。”秦明跨上战马道:“你牵马有功,待我杀尽了几个贼酋,重重赏你。”道罢,打马去赶麻甲。
赶了四五里,隐隐见树后有人,知是强人设伏,便勒住战马,挺棍大喝:“兀那树后强人,已吃老爷看见,若是好汉,便出来厮杀。”只见林中走出一个披发汉,倒提一条眉间刀,叫道:“你这军将,敢于我单搦么?”秦明道:“你那林中必有陷坑套索,你这厮走来老爷马前,老爷与你见个高低。”披发汉道:“果是个无胆的,不过凭战马冲杀罢了。”道罢,担了眉间刀,径入林中去了。
秦明一向性如烈火,寻常时连冷言语也耐不得,听了披发大汉这番言语,不由胸中气满,瞳仁血红,如雷大喝,撇了头上盔胄,跳落马下,举棍杀来。
但见树后跳出几个喽啰,护住披发汉,踅身走去。秦明见不曾有陷坑套索,便入林来赶,正在紧赶,忽地一声锣响,当空落下一张大网,秦明举棍一搅,不曾吃那网罩住,只手中那棍缠在网上。树上四个强人见罩不住秦明,跳下树来,各举挠钩,来捉秦明。秦明挥棍来迎,不想林中枝杈横生,挂住了那网,手中那棍挥舞不得,秦明见强人杀到,奋力去扯,扯得枝摇叶落,愈发缠住了,一时扯不脱,秦明便丢了金钉狼牙棍,抽出腰刀抵敌。
几个强人见秦明扯出腰刀,也不近身来捉,只是乱搠乱挥。秦明欲要破他挠钩,奈何这几个操练熟了,又是百里挑一的勇汉,秦明一时奈何不得。走去的几个强人见了,拥著披发汉,如飞杀转来。忽见草中如蛟般旋出一条大汉,手掿巨剑,衣甲飘零,须发潦乱,只一剑便搠倒了披发汉,又砍翻几个强人。大笑道:“章万,你可识得黄信么?”原来那披发汉便是山上二首领“出山虎”章万,见是黄信,叫道:“却你这厮暗算我。”道罢吐血而死。
四个使挠钩的强人见了黄信,便舍了秦明,一起来杀黄信,黄信只向草中一跳,不见了踪影。原来草中有个暗沟,黄信藏身在那里。四个挠钩强人搠了几搠,也知草中甚深,必有藏身处,见秦明踊跃杀到,忙踅身迎战。只听身后草中响动,黄信跳出,正要分两个来杀,黄信径自走了。四个挠钩强人顾不得黄信,一起来斗秦明,正斗时,但见黄信倒拖了狼牙大棍,高叫一声:“将军接棍。”将棍掷来。原来他走去林中,削去大棍上网索与枝叶,倒拖了来与秦明。秦明见了大喜,跳在半空接了,一棍挥倒了一个挠钩强人,反手一棍打烂一个强人头颅,黄信也砍翻了一个强人,余下那个强人正待要走,秦明连打几棍,打作一堆碎肉。
黄信见打死了四个挠钩强人,向秦明插手道:“败军之将黄信,见过将军。”秦明丢了大棍答礼:“黄都监,人道你陷在强人寨中,不想你却逃得性命。”黄信泣道:“小将奉命剿贼,奈何军士不肯用命,吃了败战。小将不肯落个败名,故藏身在这海岱山,要寻机杀几个贼酋。今日听山前战鼓,便知大军来剿贼,便要召集随身十几个军士前去助战,不想撞见将军失了兵刃,便跳出相助,原为将军马前军士,敢问将军名姓。”秦明笑道:“我便是新任兵马统制,唤作秦明。强人奸诈,幸有黄都监相助,又杀死贼酋一名,足见赤胆忠心,待你我同力剿灭了强人,相公必有升赏。”黄信大喜,割了章万首级,踅身走入林中,牵来一匹战马,跨马走在秦明身旁。秦明道:“适才追赶那‘巡山猃’麻甲,却吃他逃去了。黄都监既在这山中藏身多日,可有计策拿他?”黄信道:“小将查知一条小路,可通贼人巢穴,待小将召齐了身边十数个军士潜上山去,待将军汇集了大队人马,攻他山寨时,小将去烧了贼人粮草,休管他多少乌合,但失了粮草,必自乱起来,将军可选勇将,在西南十里处设下一道伏兵,那条道路一侧是高岭,一侧是荒林,使军士暗伏在林中,休说那麻甲,来一个便拿一个,何愁不尽数捉了。”
秦明听了大喜,当下叫黄信去引随身军士来,不一时取齐,见天色不早,同下山去,正撞见冯固、朝安,便合在一处,退走二十里扎寨。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色未明,但见火光远来,却是张弘、孙秉引三千军马来到,饭罢分咐下去,自家点起了两千军马去正面攻打,叫张弘、孙秉引一千军马去西南高岭下林中埋伏,分拨五百军士与黄信。黄信恐强人觉察,只引了百个军士,带了火油硫磺,入山去了。
待两队人马去了一个时辰,秦明引了两千军马直到山下,见山上戒备,不肯出战,便将胜三郎、尤和、章万的头颅悬在高处,又叫军士齐声骂贼。
却说寨中只余邓五郎、麻甲两个头领,听得山下叫骂,麻甲道:“官军势大,将佐勇悍,不可轻出,任他叫骂,只凭险据守罢了。”邓五郎听了不语,两个只在寨中闷坐。喽啰来报,道山下悬起三个头领首级在那里,邓五郎闻听大怒:“这厮们甚是欺人,虽有勇将,也只两千军马,凭高撞低,未必便败与他。”麻甲道:“轻出恐有闪失。”邓五郎哪里肯听,叫道:“便战死也是好汉,胜过缩在寨中。”传令点齐众强人,打开寨门,合力杀下山去。
秦明端坐在马上,听角鼓大作,又见寨门开处,贼人如潮涌来,便喝叫放箭。这海岱山多有山石树木,一阵箭去,只射倒数十个,眼见强人乱撞杀来,不曾有贼酋出来搭话,秦明将狼牙棍一指,官军齐挺长枪大戟,邀住贼人厮杀。
只见官军中飞出一个人来,正是刘小乙,右手已废,挽了个团牌,左手挥刀,直取一个贼人,秦明定睛看时,正是麻甲。麻甲见刘小乙不顾命杀来,一刀砍去,砍在刘小乙团牌上,刘小乙力弱,仰面倒了,就地滚在一旁,见手边一条长枪,两臂抱住,来搠麻甲。麻甲见他是个小军,身短力弱,带马避开,反手一刀砍翻了刘小乙,大笑一声,又撞开两匹马,砍翻了数个官军。冯固见了,催马杀来,麻甲正要去战冯固,身下那马早倒了,只见刘小乙手握一柄尖刀,在马腹上狠搠。麻甲大怒,翻滚起来,一脚踢翻刘小乙,劈面一刀砍在刘小乙面门上,刘小乙大叫一声倒了。麻甲不及细看,忙去扯暗弩,那弩却挂在袄上,麻甲大喝一声,扯破衣袄,一手举弩,一手抽箭,不想跳过一个周身血染的官军,抱住麻甲左臂。麻甲看时,认出是刘小乙。麻甲见;刘小乙百般不死,生出惧怕来,身子便软了。刘小乙夺了弩箭,撇在一旁,勒住麻甲脖颈,死命抱住。
官军见了刘小乙这般死战不退,跳来几个,砍死麻甲,众强人也自吃惊,踅身退走。冯固跳下马来,抱起刘小乙,大喝杀贼。官军军心大振,奋呼冲杀。
邓五郎正在厮杀,见官军里面一个小军杀了麻甲,又见众贼生出畏惧,舍命搏杀,他身有神力,武艺高强,一时杀翻十数个官军。众强人见了,齐聚在邓五郎身前。
忽听一阵鼓响,官军稍退,但见秦明骑马走出,挺棒喝道:“兀那杀才,你可是贼酋?快来棍下受死。”邓五郎听了,换了一条大枪,要来战秦明。众强人忙扯住邓五郎,要退回寨中。秦明大笑道:“今日便是你等断魂之日,兀自要逃生么?且踅身去看。”众强人踅身看去,但见寨中生出浓烟,皆个惊慌,正要退回救火。那寨在高处,风势甚紧,转瞬烈焰升腾,火光数丈,火里又有强人跌落山下,寨中旗帜俱倒了。
众强人看了,齐发一声喊,四下乱走,冯固、朝安挥军赶杀,秦明只觑定了邓五郎追赶。邓五郎久占此山,熟知路径,伏马疾走,待逃出十里外,不见了追兵,正在欢喜,只听箜箜鼓响,齐齐走出官军来,塞住了去路,左右杀来。邓五郎身软力乏,哪里敢接战,拨马便走,走不到一里,黄信引著百个军士迎面撞来,邓五郎避让不及,挥动铁锏,直取黄信,黄信掿剑相迎。秦明也自赶来,有意让功劳与黄信,提棍观战。黄信、邓五郎斗了三十回合,邓五郎终是心慌,手中慢了,吃黄信一剑砍在面上,邓五郎大叫一声,倒撞下马,军士拥上,合力拿住邓五郎。
秦明见拿了邓五郎,又见山寨烧毁,传令张弘、孙秉、冯固、朝安收军。人马汇聚,共杀死强人一千六百个,活擒强人三百个。秦明大喜,叫脚快的军士飞报州里,又打起得胜鼓,全军回师。
临朐县早得了捷报,叫预备了酒果,在县门外犒军,一时军至,但见风烛高烧,酒肴齐备。铜锣齐响,黎庶皆欢。
正是:三千甲胄收残寇,九转烽烟立麾旌。
莫道征袍染血污,战鼓已报海云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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