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令入夜后立刻行军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广宁卫。
这些天，通往长城外的马市早就被中断了。
因此，并不用担心消息被传出去。
与此同时，朱七也得到了从京城送来的塘报。
宣府总兵杨洪和大同总兵郭登都在数日前向兵部报告，派去瓦剌的探子传回消息。
瓦剌各部目前蠢蠢欲动，想要挑战也先的首领地位。
朱七看着这份塘报，心里估算着日子。
现在瓦剌各部应该还没有发动内乱，大明有充足的时间攻下朵颜卫，再回来驱赶鞑靼人。
若是鞑靼部脱脱不花是个聪明人，提前安插了卧底，想必现在也接收到了瓦剌即将内乱的消息。
一团黑云正笼罩在整个草原上空。
不光是脱脱不花在等，朱七也在等。
他要教给这些蒙古人一个成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猎人和猎物的关系，永远在不断变换中。
只有实力强大的一方，才能笑到最后。
入夜后，三万无双营将士开始行军。
曹义率领的辽东精锐骑兵在两翼探查，担负起斥候的任务。
天气闷热，似乎就快要下雨了。
朱七决定速战速决，毕竟无双营的火器陆上无敌，只怕水患。
大军行进了三个时辰，距离情报中的朵颜卫左都督完者帖木儿驻地越来越近。
就在朱七思索着未来可能出现的变故之时，曹义领着焦礼和施聚骑马来到他面前。
“陛下！”
曹义行礼道。
见这三位总兵同时到来，朱七还以为前面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前面出了什么事？”
朱七问道。
“请陛下随我们来。”
曹义面色凝重道。
他身后的两位副总兵也同样面色凝重，似乎心情很沉重。
朱七皱起眉头，骑马向前面奔去。
张辅和于谦见状，紧随其后。
行了一段路，曹义率先下马，将皇帝领到一个看起来像是蒙古族的少年面前。
“这是末将麾下骑兵探查地形时找到的，发现时他正躲藏在一处草丛中，不敢出来。”
曹义道。
朱七原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刚才已经设想到了最坏的可能，还以为是鞑靼部联合朵颜卫和泰宁卫在前面等候。
眼见只是个朵颜卫的少年，顿时放松下来。
不过他很快从施聚和焦礼两人的脸色中，看出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曹义也不是无能之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特意叫来皇帝。
略一思索，朱七就明白了身边几位将领的心中所想。
他故作不知，问道：“叫朕来，就是为了此事？”
朱七浑身杀意凛然。
这股突然出现的杀意，让曹义等人都不得不仔细思考接下来要说的每句话。
“陛下，请听末将多说一句，这朵颜卫少年我们是该放走，还是就地解决？”
曹义的措辞已经足够小心，用光了他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墨水。
朱七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更加不着急，反问道：“你觉得该放还是该杀？”
话音未落，张辅忽然拔刀，走向那名朵颜卫少年。
少年看到白森森的刀刃，不住向着后面退缩。
“还是一刀杀了省事！”
张辅嘴上说着，手里的刀已经举起。
关键时刻，施聚和焦礼同时来到张辅面前，阻拦道：“英国公不可！”
张辅回头看一眼皇帝，见皇帝没有任何表示，也就此作罢。
他对皇帝比其他人都熟悉，这种情况下，如果皇帝没有明确表态，他不会肆意妄为。
焦礼岁数较大，先回到皇帝身边道：“陛下，末将听说建州卫的女真人，基本全要内迁入辽东各地。既然陛下能够容下这些女真人，未尝不能容下这些朵颜卫的人。”
“女真是女真，朵颜是朵颜，岂能混为一谈？”
张辅反驳道。
施聚显然跟焦礼是一条战线的，跟上来道：“英国公此言，末将不认同。陛下曾经说，来辽东要抢人抢粮抢地盘，还要朝鲜进献一千童男童女，如今这现成的人摆在面前，何必要杀？”
“那难道任凭这少年回去给朵颜卫通风报信，让我们大军的动向都被完者帖木儿掌握不成？”
张辅身为汉人，对这朵颜卫的少年没有一丝怜悯。
“于少保如何看待此事？”
朱七并没有马上给这两派分出高下，转头询问于谦的意见。
于谦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郑重说道：“双方都有道理，我想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
曹义不由得皱眉，没想到于谦会两不相帮。
按照他的估计，于谦应该会支持施聚焦礼二人才对。
他自己也偏向放掉少年，只是目前不适合发言。
免得被皇帝认为他们三人身为辽东边军，有考虑自身利益之嫌。
张辅撇撇嘴，不置可否。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皇帝，希望皇帝给个结果。
两派人的争执，其实也体现了如今军中两种不同的声音。
一派，是以张辅为代表的强硬派，主张国界外的都是敌人，绝对不会容许任何敌人苟活。
另一派，自然是以施聚焦礼为首的怀柔派。
他们二人虽然在汉地多年，可对同族同胞仍然有感情，只是不服从鞑靼或者瓦剌的领导。
辽东和蓟州地界，都有不少早些年内迁进来的蒙古人。
这些年朝夕相处，无论是汉人还是蒙古人，都觉得彼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就连曹义这样早年极为痛恨蒙古人的将领，近年来思想都大为转变。
尤其是在见识过施聚和焦礼这两位忠贞的蒙古族将领之后，更是深有同感。
双方都在互相同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难以单纯地用民族和出生将他们分开。
再加上朱七在建州卫并没有滥杀无辜，更让这一派相信，皇帝是愿意接纳异族的。
只不过，若是就此放了少年，未免也会冒很大风险。
若是真如张辅所说，少年去通风报信，那么之前的所有谋划，都会毁于一旦。
毕竟，前方不知道还会不会遇到更多朵颜卫的牧民。
要是都留下来不杀，一定会酿成一场无法弥补的惨案。
朱七通过这件事情，将两派的心理摸了个大概。
他心中早就有了决定，只是想看看众人都是什么看法。
于谦刚才的话，看似两不相帮，其实是同时替双方都说话了。
而且话外音还提醒了皇帝，称得上是一位称职的忠臣良将。
朱七命令道：“把那少年叫到朕的面前来。”
懂蒙古话的焦礼拿刀抵在少年脖子上，一番搜身后，才把少年带到皇帝面前。
对于他这般细致的举动，朱七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若是当真杀了这少年，焦礼施聚等人依旧会对大明忠心，只是就没有先前那种视死如归的气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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