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邻近东越,百年前的萧家发迹于此,比燕朝本身还要久远。燕朝太祖以草莽之身立业,萧家顺应天命进京入仕。然而,太祖马上得天下,对这盘根错节的世家却束手无策。无论后世历代帝王联姻也好,屠杀也罢,世家依旧如庞然大物,静静凝视着皇权。
赵婧直奔馆驿换下疲惫马匹,蓬头垢面形容狼狈,也都顾不上了。她在颠簸之中终于将萧翊的谋划想清楚:赵晏的连番动作,杜绝了萧家在京城政变的可能。但箭在弦上,萧翊宁愿选择代价更大的方式——举兵造反,也要取而代之。从湖州牧上奏东越叛乱开始,一切都是萧翊的阴谋。假托平叛带兵离京,湖州是萧家根基所在,暗中蓄养军队,筹备军械粮草……好一招瞒天过海。
赵婧冷笑:难怪萧翊要自己等他…等什么,在京城等着叛军兵临城下,开城投降?
京城之内谁都能降,唯独赵氏儿女不能。城破之日,有死无生。
……
隋州,司空郑逵困守落云关。
州郡的军士少经战阵,比不上萧翊的百战之师。郑逵自知不善统军,坚守不出。萧翊又屡次派兵阻断粮道,于是关内军队士气一再衰落。赵婧到时疲惫到了极点,几乎是滚下马来。正要向守军报出身份,却突然被一只手掩住了半张脸。
是辛夷。辛夷男装打扮,同样风尘仆仆,她深深望一眼赵婧,说不出什么情绪,随即亮出金纹御令:“祭酒辛夷,奉陛下之命,前来助郑司空破敌!”
辛夷这个祭酒之位,乃是临危受命,又或者是赵晏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而辛夷所想与赵婧相同:在确保京城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将萧家拒于隋州,保全赵氏掌控朝堂的力量,也是保全她与赵婧的心血…欲成大事,岂有不涉险境的?只是她不曾料到,长公主在此时与她不谋而合。
“落云关守军军力孱弱,不到两万之数…长公主到此不可声张,速速更换快马回京!”城内相见,国舅郑逵心惊胆战,极力压低声音。
“殿下速去,”辛夷深吸一口气,撩袍长跪,恳求道,“辛夷与郑司空必能守住关口。”关外鼓声如雷,士卒来报,竟是萧翊连夜攻关。郑逵亦拜,声线颤抖却无比坚决:“老臣无用…也当死战以保京城!请长公主速去!”
“够了!”赵婧愤愤搁下水碗,长途奔波气也没喘匀,“你们以为我是谁?你们能为大燕殊死一搏,大燕的长公主又怎么能贪生逃遁!”她声音嘶哑,经不住一阵咳嗽,累得几乎站立不稳,辛夷慌忙搀扶。赵婧挥开她的手,转而托起郑逵手臂:“舅舅,起来,快去整顿军队。就说落云关并非孤军,本宫与辛祭酒已到,援兵在后…快去!”郑逵匆忙奔出。
“殿下!”辛夷焦急痛心。
没有援兵,没有…赵婧心如明镜,却不再出声,低下头苦思对策。然而兵戈声,喊杀声…搅得她的思绪一片茫然混乱。辛夷眼眶微热,但只一刹,随即回归决绝神色:早在意外得赵婧因赏识、得以保全性命之时,她就认定愿为赵婧赴汤蹈火了,不是吗?生死而已,为酬知遇之恩,何惧之有?辛夷站起身,最后行了一礼,大步离去加入战局。而赵婧,真切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死志…果真是大厦将倾,无力回天?赵婧疲惫已极,甚至无暇去恨萧翊,只是双手抱着头缓缓蹲下。燕朝,就要亡在自己和阿晏手里了吗?
她仰头,欲哭,却不敢有泪。
落云关又苦苦坚守了两日,直到两日后的深夜,有叛徒打开了城门。
来不及了,萧翊的前军已经要进城了。赵婧这两日几乎不眠不休,听到城门失守时已感觉不到惊恐或愤怒,她只觉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手一松,助阵的鼓槌脱手掉落。乱军中辛夷义无反顾地夺来马匹,奔向她,声嘶力竭的喊她快逃。可赵婧却像是听不到,只是无力地牵动了唇角。她颤声说:“对不住,让你失望了…辛姐姐,你走,快逃。”随即挥开她的手,自顾自地登上城楼最高处。
就在这儿死吧,魂魄登高望远,好看着萧翊是怎么夺走赵氏江山的,看看这乱臣贼子将要如何得意。愤怒吗?愤怒才好,死为厉鬼,要纠缠着萧翊不得善终。
长公主拔出了御赐的宝剑,平时觉得沉重得过分的剑,此刻却轻飘飘地横在了她的颈边。交戈如雷震耳欲聋,凄艳的火光照在她的脸上。赵婧垂眼,试图在军阵中辨认仇人的面孔,辛夷悲怆的呐喊已然飘忽……
“援军!援军!”突兀地,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一声,随即更多的士兵在嘶吼。“援军!是援军!”连苦战之中的郑逵也在呐喊。“殿下!”辛夷的呼声将她猛然唤醒。她抬眸望向远方,辨不清虚实,但确实有一股黑色的潮水,自萧翊军阵的后方奔涌呼啸着闯入。
辛夷终于夺下了赵婧手里的剑,赵婧踉跄着上前,扶着高墙极力看清那支援军,最后索性踩着尸体爬上了城墙。她看见了,她看见了西北军绣着玄虎的军旗,看见有人一骑当千杀入了叛军阵中,左冲右突,斩将夺旗。
“封铉——封铉——!”她看不清那个黑点的面貌,却能听到这个声音。有人正大喊着自己的名字冲杀掠阵,麾下八千铁骑亦是豪气干云,生死相从。封铉挥舞长戟往来厮杀,所向披靡,犹如战神临世。
嘉和五年四月,叛军攻打落云关,长公主随军据守。临危之际,左右劝主单骑遁走。主掷鞭于地,怒曰:“赵氏之后,岂可忍辱独生哉!”又登城擂鼓,振奋军心。
……
时萧氏叛乱,率兵十万将克隋州。铉自选八千精锐,一人双马,星夜兼程驰援落云关。时叛军势众,封铉谓麾下:“叛军列阵攻坚,阵中无备,杀贼正其时也。天将以王侯至勋授我!”然后披甲执戟,高呼自名冲营陷阵,杀敌无数,斩五将。叛军惊怖败走。
——《燕史·封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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