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铭推开暗门,从地下室来到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被翻得一团糟,文件散落一地,但显然,他们没有找到密室的入口。
他放轻脚步,走到二楼平台边缘,俯视楼下的客厅。
客厅里,几个人正围着贝拉。
伏恩治安官揪着贝拉的衣领,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小女孩的脸涨得通红,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旁边站着一个和他相同制服的治安官,还有三四个穿制服的守卫,手里端着蒸汽步枪,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就是他!“
格雷斯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指着出现的黎铭大喊道。
但对上他的眼神后,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我在这里,能放开那个小姑娘吗?”
黎铭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伏恩没有松开贝拉,反而把她拽得更紧,同时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配枪。
守卫调转枪口,对准了黎铭的胸口。阀门处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枪支在预热。
“别动!”
守卫厉声道,“举起手来!不然我开枪了!”
黎铭没有动。他看了看贝拉,又看向伏恩。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伏恩先生,抓一个小女孩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放的火,是我打晕了那些仆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要找的人是我。”
伏恩的手指在扳机上顿了一下。他看着黎铭的眼睛,那番话在他脑海里回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是啊,抓一个小女孩有什么用?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才是目标之一,他才是危险的那个。
他下意识松开了贝拉的衣领。
小女孩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里满是恐惧,但没有哭。
“你先回房间。”黎铭温和地说了一句。
贝拉看了看那几个守卫,又看了看黎铭,用力点了点头。她爬起来,跑向自己的房间。
在场的几人达成一种诡异的默契,目送着贝拉回到房间,才重新开始对峙起来。
“如果是意外,那你就更应该配合我们调查,而不是试图逃跑,你.....”
伏恩话音未落,黎铭动了。
他直接跳下,二楼到一楼他只用了一秒。
看着他飞跃而下,守卫下意识扣动扳机,蒸汽步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白色的蒸汽从枪管喷出,子弹擦着黎铭的肩膀飞过,打在身后的墙上,石灰粉呛得人眼睛发酸。
黎铭一个翻滚后,已经来到了门口。
格雷斯猛地躲到一边。黎铭从他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追!”伏恩大喊。
几人追出大门,看到黎铭已经从街道转入巷子深处。一个守卫举起步枪,瞄准.....
“别开枪!”
伏恩拦下守卫的枪口,脸色铁青,
“街上有人!以蒸汽步枪的准度,你想打到谁?”
另一个治安官犹豫了一下,也收起枪。几人拔腿追了上去。
黎铭在巷子里狂奔。他拐进了黑矿河的方向。那边是贫民区,巷子窄,岔路多,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最适合躲藏。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伏恩他们追得很紧,但这是黎铭刻意控制的结果。序列八的他,已经不是普通人能追上的了。他需要跑得“够快”,但又不能“太快”。
他得在足够远的、治安官们看不到的地方,恰到好处地“消失”。
治安官没找到人可以去审问相关人员,但人从他们眼皮底下跑掉,总不能再去牵扯无辜。
黑矿河街区的巷子越来越窄,转过一个弯,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伏恩摔倒了。紧接着是守卫的询问:
“大人!您没事吧?”
黎铭依旧保持脚步,又转过两个弯,钻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野草。
他起跳后单手一撑,翻了过去。觉得差不多了,在转入下一条巷子后,他顺势蹬墙往上,双手攀住屋檐,一个翻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房顶上。
脚步声从墙的另一边传来,越来越近,然后停在墙前。
“人呢?”守卫气喘吁吁地问。
“翻过去了。”伏恩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追!”
墙那边传来笨拙的攀爬声,还有几人骂骂咧咧的声音。黎铭这才下来,走向了相反的地方。
他没有尝试对抗。不是不能,是不想,如果伤了治安官,事情就闹大了,没罪也变成有罪了。
从巷口出去,他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下。
一个人影已经等在那里。
黑色的长袍,苍白的面孔,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灰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帕尔默。
“跑得挺快。”
帕尔默说,声音沙哑,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看到值夜者,黎铭心中一沉,但面上没有表露,声音也保持着平静。
“你也来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格雷斯报案,说有人纵火,还说他被非凡者攻击。”帕尔默说,“城里死了很多人,问路不难。”
帕尔默说:“城里死了很多人,问路不难。”
黎铭不理解死人和问路有什么关系,但前一句话无疑证实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测。
“队长让我来看看。”
帕尔默继续说,“毕竟,非凡者的事归我们管。”
“那我说不是我们干的你信吗?”
帕尔默没有回答。他看着黎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信,如果你觉得艾俄斯是被冤枉的,我可以帮你们查。有变形能力或者控制能力的非凡者,并非没有记载。”
黎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的问题:
“如果真的是她干的呢?如果她真的差点失控了,会怎么样?”
帕尔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很轻:
“如果她接近失控……那很抱歉,只能关押起来,直到永远。如果已经失控……”
黎铭从双脚旁拔出匕首,替帕尔默回答道:
“那就消灭掉。”
帕尔默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没有别的办法?”
帕尔默摇头,反问道:
“这就是非凡者的末路,你见过失控的非凡者吗?”
“见过。”
“那你就应该知道。失控的非凡者,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他们变成怪物,思维已经扭曲,活着只会把更多的人拖进深渊。”
他顿了顿,看着黎铭的眼睛。
“我曾见过。在矿场,一个序列八的非凡者失控,杀了近百人。等我们赶到的时候,那些人的尸体已经变成了被他支配的怪物,去屠杀更多的人。我们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猜他怎么说?”
帕尔默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说,那些人太吵。只有变成尸体,才不会有争斗与喧嚣。”
“艾俄斯不一样。她的状态不差。”
黎铭声音异常坚定地说:“这是个意外,给我们点时间,我会去查明原因。”
帕尔默叹了口气,说道:
“也许你说得对。如果失控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一般睁一眼闭一眼就过去了。毕竟非凡者差点失控是常有的事。但……”
他顿了顿。
“有人死了。”
黎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他们不是被我救......”
“格雷斯的仆人,亚克斯。”帕尔默说,“火灾的时候,他被困在地下室。等治安官赶到的时候,已经烧死了。”
黎铭愣住了,他仔细回忆,确实没有看到那个灰发的年轻人,他忘了。
“所以,”
帕尔默说,“这件事,总要有人负责。”
两人沉默着,站在巷子里。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悲凉。
“那就抱歉了。”
帕尔默点了点头。
“没事,但我得提醒你。”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事实,
“但你不会有胜算的,死的人已经太多了。”
“是嘛?不试试怎么......我去。“
随着帕尔默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的灰色光芒。
巷子里,气温骤然下降。黎铭看到,帕尔默身后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人形的影子——半透明,苍白,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灵视下,黎铭看到了,是怨灵。
不只是帕尔默身后的那些怨灵。更多的怨灵正从墙壁里、从地面的缝隙中、从两旁的窗户里飘出来。它们遮蔽了头顶的天空,密密麻麻,像一群无声的鸟。
它们的眼睛是空洞的黑色,嘴巴大张着,却没有声音。那是死者的怨念凝聚而成的东西,没有理智,只有本能对生者的憎恨。
一瞬间黎铭就知道死人太多是什么意思了。
他没和怨灵交过手,但也知道自己没有针对怨灵的手段。动手的话,大概九一开——他一秒钟被撕成九片。
他记得艾俄斯提过,对方也是序列八,还是有机会的——打不了召唤物还打不了召唤师吗?于是试着说:
“要不换个地方?”
帕尔默看了他一眼,黎铭又补充道:
“黑矿河那边有一片废弃的仓库。那里没人。不会伤到无辜的居民。”
帕尔默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带路。”
黎铭很意外对方居然答应了。这条巷子没有人,真动起手来,他未必能跑到外面的街道。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帕尔默的脚步声很轻,他手里的黑伞始终撑着,即便巷子上方根本没有雨。
走了一会儿,帕尔默突然开口:
“对了,有件事告诉你。霍恩找到了。在下水道深处,已经完全失控了。队长出手制服了他。”
黎铭愣了一下,问道:
“配方呢?”
“拿到了,虽然失控了,但那些资产他保护得很好。”
帕尔默说,“那配方就在他身上,还有其他不少好药。威尔已经确认过了,没问题。只要等草药从外面运进来,瘟疫也许就能控制住,让特克斯恢复往日的正常。”
“是吗,那真好。”黎铭真心实意地说。
他大概明白了对方为什么允许他拖时间。
帕尔默就这么走着,没有转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些药会救不少人,多亏了你们。”
这个工厂比黎铭上次来的时候更加破败,帕尔默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不该来这里的。”
他的声音沙哑,“黑矿河街区死的人更多,这里的灵很活跃。”
黎铭站在他对面,握紧匕首。
“我有一个请求。”
“遗言以后说吧,束手就擒就好,我没打算杀你。“
“贝拉。”
黎铭还是选择说完,“侦探社那个小女孩,她只是个普通人,不要为难她。”
帕尔默没有犹豫:
“好。”
然后他抬起手。
但黎铭没有等他出手。他猛地向前冲刺,匕首直刺帕尔默的肩部。
这可能是他最快的一击,刺客途径赋予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七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一秒。
匕首刺中了。
但刺中的是一只苍白的手臂。帕尔默直接用左手挡住了刀锋,刀刃划破他的袖口,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深色的血流出。伤口翻开,露出里面有些发灰的肌肉,像一具已经不新鲜的尸体。
帕尔默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右手一挥,一只怨灵从阴影中扑出,张开大嘴,朝黎铭的面门咬来。
黎铭猛地侧身。怨灵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钻。他踉跄了一步,勉强稳住身形。
帕尔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黎铭在那一击失败后就没有胜率了。
无数怨灵将黎铭缠住,已经无法脱身,这源自灵魂的攻击让他无暇分神。
等到时机差不多了,帕尔默向前一步,一拳砸向黎铭的胸口。
这一拳不快,但力量大得惊人。黎铭勉强用匕首格挡,刀身传来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
砖墙裂开一道缝。
黎铭滑坐在地上,胸口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身与心的衰竭让他无法起身。他抬头,看到帕尔默正朝他走来,身后跟着许多怨灵。
“你真的是序列八吗?”他咳了一声,“这差距太大了吧。”
“我晋升了。等西里斯离开后我就是新的队长了。”
“.......“
“放弃吧。”
帕尔默站在他面前,依旧用那陈述的语气,“我的身体已经接近死人,除了致命伤害,都对我没什么效果。你本身就不是我的对手,何况还有这么多怨灵。本来序列八驱使不了多少只,但数量足够多,就会有自愿为我而战的灵。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还会嘲讽人啊,还行,死不了。”
黎铭咬着牙站起来。
他知道帕尔默说得对。论身体素质,半斤八两。论能力,帕尔默能驱使怨灵,还免疫非致命伤害。而他只有一个还没完全掌握的“教唆”能力。
但他不能倒下。
他握紧匕首,再次摆出战斗姿态。
帕尔默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了下去。
“够了。如果她没失控,无非就是被囚禁,如果失控了,为了一个怪物而战不值得。有必要吗?”
黎铭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我一直在尝试去帮助别人,可最终什么也没做成。艾俄斯没有失控,她也不会愿意被囚禁。我欠了她很多。现在,我希望她能够平安。如果我被抓,你们有能力通过我找到她吧?”
帕尔默冷哼一声,突然转过身,背对着黎铭。
“走吧。带她离开,但不要留在特克斯,越远越好。”
“啊?“
黎铭站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
“灵性已经很衰弱,但你的状态依然不错,魔药控制的很好,我相信你说的话。”
帕尔默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确实帮助了许多人,也帮助过我们,这是最后一次帮你,但这场事故得有人负责,所以你们不能留下。”
黎铭看着他。
“我以为你不是一个心软的人。”
帕尔默没有回头。
“心软是对朋友的。”
帕尔默声音更轻了,也像是提醒,“对敌人,对失控的非凡者,不要抱有任何幻想。但你们不是敌人。如果那个配方能解决这场瘟疫,总要有人记着这份情。”
黎铭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他终于开口。
帕尔默挥了挥手。
“快走。”
黎铭捡起匕首,转身打算离开。
帕尔默站在原地,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了。”
就在这时,一只怨灵从墙角的阴影里飘出来,在帕尔默耳边停留了片刻,嘴巴无声地翕动着。
帕尔默的表情变了。他看着黎铭,突然喊道:
“等等。主教说……要留下你。“
黎铭停住了脚步,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
“不知道。”
帕尔默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但主教开口了,我就不能放你走。你应该直接跑的。”
“你不放我走,我能跑掉吗?”黎铭说,“再说我跑了,你不也有麻烦吗?”
帕尔默抬起手,怨灵们重新聚拢过来,灰色的光芒在他指尖跳动。
“那就抱歉了,其实事情未必有你们想的那么糟糕。”
黎铭握紧匕首。
“不用道歉,你的职责所在。”
他冲上去。
怨灵从四面八方扑来,撕咬着黎铭的肩膀、手臂、后背。那些东西没有实体,但它们的触碰会带来刺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疼痛。黎铭的嘴唇发紫,手指僵硬,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帕尔默走去。
帕尔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累了就睡一觉。”他说,“我问过那里的灵,你没有参与那件事,当时你不在场。一觉起来,事情可能就解决了。”
黎铭摇了摇头:
“起码要无愧我心。”
他又冲上去。
帕尔默叹了口气,准备结束这场战斗。
但他突然停住了。
巷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脸上戴着金色的面具。面具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看不清里面的表情。
帕尔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举起双手,掌心泛起刺目的白光。
“赞美太阳!“
那光芒瞬间膨胀,宛如一个小太阳,亮得帕尔默眼睛发痛,亮得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在燃烧。
他过去没有打伞的习惯,但晋升序列七之后,他变得异常怕光,尤其是这种天然克制死物的光。
“嘶.....”
忍耐力一向不错的帕尔默都不禁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怨灵们在光芒中尖叫着消散,像冰块丢进滚水里,瞬间就化成了雾气。
那光只持续了几秒,然后熄灭。
帕尔默睁开眼睛,黎铭和那白袍人已经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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