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舟尧并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攻击的意图,但他还是保持着警惕,那男子只是静静站着,仿佛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
男子的视线顺着舟尧的目光,落在自己指尖那点暗色痕迹上。
他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才注意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惊扰了,”他低声道,声音里的沙哑似乎更重了些,“这是些……药汁,刚才在林中匆忙处理些私事,不小心沾上了。”
他解释得有些含糊,却并无遮掩的意味,只是用袖角仔细擦拭,那动作带着一种细致的熟稔。
流光仔细分辨着空中的气味,声音同时在舟尧脑中响起:“没什么其他味道,似乎确实是植物药草。”
男子似乎对流光格外关注,但他的目光里没有恶意,反而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依旧戒备的舟尧,主动向后退了半步,表示并无靠近之意。
“雨夜寒重,我别无他意,只是循迹而来。”他的话语坦诚得令人意外。
洞外,风吹过湿漉漉的树林,传来一片沙沙的声响,更显得洞内一时寂静。
舟尧但紧绷的肩线略微松弛了几分,他能感受到对方话语中那份保持距离的尊重。
“好吧,刚刚态度有点差,不好意思。”舟尧沉声道,目光依旧锁定对方,“但是毕竟出门在外,不得不防备一点。”
“当然当然,警觉些歹人自然是对的。”
“你是?”
男子沉默了一下,兜帽下的阴影掩去了他的表情。
“一个山野采药人罢了,偶尔也替他人解些疑难杂症。”
他语气平淡,仿佛这深更半夜出现在荒山野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今夜之事,偶遇而已,雨既停了,阁下既没有留宿的意愿,我也不便久留。”
他说着,微微欠身,算是告别,转身便融入洞外尚未散尽的夜雾之中,仿佛他来的突然,去的也干脆,只留下来不及开口的舟尧呆在原地。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个人。”流光不满地说,“神神叨叨,说话还那么文邹邹的,我不喜欢他。”
流光飞到舟尧身前,小翅膀扑扇得急促:“你看到了吗!他眼珠子都快到我身上来了!肯定对本兽有歹念!”
舟尧被流光这副模样逗笑了:“好啦,我的祖宗,他不是走了嘛,你别生气。”
“雨虽然停了,但是刚下完夜路肯定难走,今晚就在这歇着吧,明天再赶路。”
流光哼了一声,算是默许,转身选了个干燥柔软点的角落趴下了,舟尧整理了一下行囊,也倚着石壁坐下。
洞外月色朦胧,山林寂静,只余夜风拂过的沙沙声。
翌日,舟尧和流光起得很早,或许是昨夜睡得踏实,两人醒来时皆是神清气爽。
天光才亮,他们便已收拾妥当重新上路,在晌午之前,就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石苔镇。
镇子不大,依着矮山而建,透着一股被岁月浸透的潮湿气息。
舟尧在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前停下脚步,上面深深刻着“石苔镇”三个字,字迹边沿已被时光磨得圆润。
抬眼望去,青石铺成的街道蜿蜒向前,两旁是低矮的砖房,灰墙根处覆着一层厚而湿润的青苔,诉说着经年的寂静。
他们刚走进镇子没几步,一阵喧哗就从前头传来。
几个镇民围在布告栏前,指着新贴出来的一张告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带着某种紧绷的神色。
舟尧和流光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靠了过去。
上面写着近日镇外山林有异动,夜半时常有怪声呜咽,已有几家农户丢了牲口,提醒镇民入夜后紧闭门户,结伴而行,切勿独自入山。
舟尧的目光从布告上移开,扫过镇民们忧心忡忡的脸,最后望向镇子远处那片郁郁葱葱却有几分阴沉的山林。
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菜篮,声音发颤:“这都第几次了?”
旁边一个老汉眉头拧成了疙瘩:“我看不像寻常妖兽,倒像是魔兽……”
他话音压得极低,却让周围几人瞬间静了下来,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众人都沉浸在不安与惶恐中,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新面孔。
这时,舟尧感到肩头的流光轻轻用尾巴碰了碰他的头,示意他朝旁边靠去,舟尧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角落里。
“舟尧,我记得你们人类是不是把大陆分成了好几个国家?我们现在是在哪?”流光突然问起舟尧。
突然被这样问,舟尧有点摸不着头脑。
大陆一共有六个国家,分别是苍庭、元忆、丰武、彼图、曦乾、玄沐——这是所有人类都知道的基本常识,所以他一直下意识以为流光也知道。
“对啊,怎么了流光?我们国家叫苍庭哦。”舟尧笑着回答。
流光沉默片刻,它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似乎在回忆什么模糊的碎片。
“苍庭……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在很久以前。但感觉……很陌生。”
流光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它在舟尧肩头不安地动了动。
“我的记忆还是很模糊,就像一片浓雾一样。”
舟尧收起了笑容,神色认真起来,他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流光的脊背,以示安慰。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舟尧低声道。
“这片大陆确实很大,六个国家各有不同。听大人说,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苍庭东南的边境,再往东,穿过那片山林,据说就是与元忆国接壤的无人之地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布告,以及镇外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镇民们说的‘魔兽’……流光,你觉得那会是什么?和你的过去有关吗?”
流光昂起小脑袋,仔细感知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气息。
“山林里的气息确实有些浑浊,和之前我来这的时候一样,带着一种……令我厌恶的躁动。但具体是什么,我还无法确定。”
它顿了顿,尾尖轻轻点了点舟尧的脖颈:“这种感觉我并不喜欢。舟尧,我们可能来对地方了,这片山林里的异动,或许能帮我找到一些线索。但也可能……会碰上麻烦。”
舟尧深吸一口气,眼中没有畏惧,反而闪过一丝坚定。
“我们本来就是为了寻找答案才踏上旅途的,不是吗?既然可能有关系,就不能置之不理。”
“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一下更详细的情况。入夜后,我们再看看情况。”
流光低低应了一声,钻入舟尧胸前的口袋。
舟尧转身融入街道,朝着镇上看起来最可能聚集人气的酒肆方向走去。
舟尧步履平稳,穿过渐渐稀疏的人流,朝着镇子中心那栋挂着陈旧酒旗的二层木楼走去。
酒旗上绣着一个模糊的兽头图案,下方写着“迎客居”三个字,算是这小镇上最像样的歇脚处了。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麦酒酸味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酒肆里人声不算鼎沸,但几乎每张桌子都坐着人。
男人们大多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话题无一例外都围绕着山林的异动和丢失的牲口。
舟尧的出现,引来几道短暂打量的目光,见他只是个面容尚带稚气的少年,衣着普通,不像是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些目光便又很快移开。
舟尧找了个靠墙的不起眼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简单的汤饼,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的议论。
“……王老二家那头最壮实的耕牛,昨晚也没了!栏门好好的,地上就几撮黑毛,带着股腥气!”
“巡夜的张五说他半夜好像听到林子里有东西在笑,渗人得很……”
“上头派人去看过了吗?”
“去了,进去转了半天,说是没发现大型妖兽的踪迹,让我们自己小心。”
舟尧听得正起劲时,一个穿着半旧皮甲、腰间别着短刀的中年汉子猛地灌了一口麦酒,重重放下木杯,发出“咚”的一声响,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他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显得有几分凶悍。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年轻时在元忆那边的黑矿待过,见过被魔兽袭击后的场面!就是这种感觉,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只有一股子散不掉的恶意!”
“魔兽?!”这个词再次被提起,酒肆里顿时一片哗然,恐慌像水波纹般荡开。
“李瘸子,你可别胡说吓人!”
被称为李瘸子的汉子冷哼一声,指着自己的瘸腿:“我这条腿,就是当年在黑矿为了躲一只钻地魔鼬废的!那玩意儿的气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咱们这林子里的东西,就算不是钻地魔鼬,也绝不是善茬!”
舟尧心下凛然,低头假装专注地吃着汤饼,心中念头急转。
魔兽……舟尧想到上次与他战斗的凶悍魔狼,难道说魔兽都强大到让普通镇民束手无策吗?
而流光觉得熟悉,是否意味着它的过去,也曾与这类存在有过交集?
就在这时,酒肆的门又被推开,一个身着胄铠的士兵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径直走向柜台,对掌柜低语了几句,声音虽轻,但在略显安静下来的酒肆里,还是被有心人听去了只言片语。
“……加强西边岗哨……发现……奇怪的脚印……很深……”
士兵很快离开,但留下的信息却让不安的气氛更加浓重。
舟尧在酒馆听了一下午,发觉过来时,外面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最后一抹霞光被远山吞没,墨色的天幕上开始点缀起稀疏的星辰。
镇子里,家家户户都早早关门闭户,只有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没有找临时的住处,而是借着渐浓的夜色,朝着镇子西边,那片如同巨兽匍匐般的阴沉山林方向走去。
流光的尾巴轻轻缠住他的手腕,传递过来一丝警惕的意念。
“要进去吗?”舟尧在离山林边缘还有一段距离的阴影处停下,低声问。
“不,今晚太冒险。”流光回应,“先在边缘看看……如果真是魔兽,夜晚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
一人一兽隐匿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那片吞噬光线的密林。
夜风吹过,林涛阵阵,那呜咽般的怪声似乎融在了风里,若有若无,更添几分诡谲。
突然,流光猛地抬起头,金色竖瞳在黑暗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有东西出来了!”
几乎在同时,舟尧也看到,在山林边缘的灌木丛中,一阵不自然的晃动,一个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体型不大,动作却异常敏捷,贴着地面,迅速朝着镇子边缘一户孤立的农户方向潜去。
那黑影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舟尧脊背窜起一股凉意——那不是野兽的腥臊,而是一种更阴冷、带着破坏欲望的波动。
“是魔兽吗?”舟尧屏住呼吸。
流光的身体微微绷紧,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止一个……而且,这气息……我很熟悉。”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仿佛触及了记忆的某个碎片。
“我想起来了……很久以前,我似乎……猎杀过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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