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东龙参

  “参儿,你爸爸回来了。”东龙参的母亲轻言细语地说道。

  一个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穿过营帐的门帘缓缓进来。把银长枪斜放在门边,脱下满是血痕的紫色龙鳞甲,丢到门边专门用来装战甲的木桶里。再次拿起长枪,随手拿起一个麻布,努力把擦去枪刃上干掉的血液。

  今天又是杀戮的一天。

  “帮我清洗一下吧,辛苦你了。”东龙矢三对着妻子说道。

  “饭我烧好了,快去吃吧,我们参儿在等着你吃饭呢。今天又是去执行什么任务了,夫君?”东龙惠言拿起木桶就往门帘外走去。

  “哎,不过是南域龙族又来侵扰罢了,不过不是直接侵扰我们,这次是西域龙族,他们的族长东龙仲衡过来找我们求助。西域龙族的兵力原来已经弱到此等地步了,我看是要没多久,就要被灭掉咯。”惠言停下脚步静静地听着矢三的叙述。

  “娘子,先放着吧,你肯定也没吃饭,过来吧,我们先一起吃完再说吧。”矢三摸了摸东龙参的脑袋盘腿坐在毛木片的地毯上。

  “夫君真是贴心,我这就来。”惠言放下手中的忙活,快步走来。

  “今天我可是给南域龙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把他们族长的首级取下来了,哈哈哈哈哈!族长还跟我说让我明天去他的营帐庆祝呢。”说完痛饮一木杯的桂花酒,“娘子酿的酒就是好喝啊!”

  “夫君真是厉害,夫君今天都过得顺利吧?”惠言又把矢三的酒杯倒满。

  “就受了一点皮外伤,无大碍,已经都结痂了,过不了几天就恢复如初了。倒是我的团长......哎......”矢三突然叹了口气,继续说,“他光荣牺牲了,而他没有子嗣,伯古将军,我们的族长想让我接替他成为东域龙族长枪步兵团的团长。”

  “这不是好事吗,夫君果然不负众望,能够一帅千军了呢。”

  “哎,不能这么说,团长的死真的很让我难过,他是族长的儿子,东龙伯溪......”矢三愁眉不展地说道。

  “啊,他怎么会没有子嗣呢?”惠言不解地问道。

  “不过他还有个弟弟,东龙伯泽,现在为东域龙族骑士团的团长,他日后大概率会继承族长之位,而且他的妻子已怀有身孕。算了,这些都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快吃饭吧,昂。”矢三拿着竹子制成的筷子,夹起来一片蔬菜。

  “我也想当团长,除掉南域龙族。”一直在旁静静听着父母对话的东龙参,突然发话道。

  “哈哈哈哈哈,参儿以后多努力吧,以后肯定可以的。”惠言祥和地摸着东龙参的头,笑眯眯地说道。

  “为父昨天教你的几个动作还记得吗?”矢三咽下嘴里的蔬菜,夹起桌上的一块鲤鱼肉,沾了沾鱼身下的香油,又送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问道。

  “记住啦!我一定要成为最会耍枪的人。”东龙参撅着嘴,昂起头,信心百倍地说道。

  “不愧是我的儿子啊,快吃饭吧,昂,你怎么才吃这么一点点。”矢三开怀大笑道,并拍了拍东龙参的后背。

  “我们的参儿啊,日后一定能像夫君一样一帅千军的。”惠言笑着补充道。

  圆满的月色,增添了夜晚的情趣,温柔的黄光从营帐的门帘中扩散出来,与月光做起了呼应,里面则是一家人的欢歌笑语。

  六年后,刚参加完他父亲葬礼的东龙参为加入到了东域龙族步兵准备着,明天他就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群,而是化身保护族人的勇士。这是他迈向成年的第一步,路途总是会有很多坎坷,而他死于南域龙族族长之手的父亲,只是他坎坷道路上的其中一颗石头罢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

  杀死他父亲的人正是六年前被他父亲所取首级的南龙叔洗的儿子----南龙叔律,击退南域龙族之后,在打扫战场时候,找了好久才勉强拼成他父亲完整的模样。这无疑在东龙参的心中,造成了不可逆的心理阴影。

  痛苦地将父亲沉入龙泉之中,正如每个死去的龙族人一样,慢慢沉入泉底,被曾经吃入口中的鱼虾啃食,这是龙族人送别族人的方式,从哪来到哪去,一切都回馈给龙泉,他们认为这是保存族人灵魂的方式。

  昨日的大劫难,并不是针对他一个家庭的。东龙伯泽的父亲,以及他自己的儿子都被南域龙族残忍杀害,年仅五岁的龚淮,最后连尸体都没见到。且昨天又恰逢北域与西域的族长前来聚会之时,本是喜乐的时候,自然松懈了戒备,让南域龙族有了可乘之机。

  南域龙族的兵士,不但大破寨门,还直接闯入正在酣饮的东域龙族族长的营帐。北域与西域龙族的族长,甚至都差点命丧于此,不知何等原因被年仅六岁的东龙伯泽之女----东龙龚雅所救,才让半醉的他们幸免于难,除了东龙伯古、东龙龚淮......

  看到自己一直所敬重的父亲,竟被侮辱成此样,他心如刀割,恨不得将南龙叔律碎尸万段。他全身投入到了防守龙族边疆的职责,他从来不怕死亡,尽管龙族人都是如此。而后,在一次击退群狼立功无数,又如他父亲当年一样被族长提拔,当上了长枪步兵团团长,只是他比他父亲当时更加年轻。

  他的团长在此次退敌的时候,被重伤,保住了性命,只是之后将长时间卧床,无奈之下只能提前退位。其子嗣不愿意再从军事,并没有像一般龙族人子承父业参军,而是学起了武器盔甲的制作,并成了东域龙族最著名的武器大师,他正是大名鼎鼎的----东龙武炼。

  他带兵越来越熟练,大家都觉得他已经忘却了他成年前的痛苦记忆。有些新兵根本不知道他从前的事迹,只觉得是一位严厉的团长,不敢稍有松懈,怕被责罚。

  他经常独自抚摸着他手中银色的长枪,看着泉水中长得格外像父亲的面容,尝试着对话,就好像父亲就在眼前一样,只是迟迟等不到回答。并不断回忆起当年他父亲拿麻布擦拭着血迹的场景。他还记得他父亲坐下之前抚摸他后脑勺的感觉,甚至是他父亲当年吞咽蔬菜的动作。

  有了妻儿后,每次战斗归家后,也总是把浸满血液的盔甲丢到门边的木桶里,把银长枪斜放在门边......这都是他无意识的动作......

  一段段相同的画面在不停地重演,就像是一个轮回一样,只是不知道会重演到何等程度。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终于,在他父亲过世的四年后,南龙叔律又带着南域龙族的士兵们前来侵扰寨城,东龙参总是异于常人的带领他的兵团主动出门迎战,每一次的出寨门,他都做好必死的准备。

  在经过数小时的血腥厮杀,东龙参用他父亲的银色长枪,刺进躺在地上濒死的南龙叔律,穿过他还在不屈跳动的心脏,直到他完全地停止了呼吸。

  正当东龙参,想将其对待他父亲一般对待叔律的时候,南龙汇,也就是现在眼前的南龙叔汇,狂奔而来,风魔九伯地拿起双刀对东龙参一顿挥砍,东龙参的身上瞬间多了许多新的伤痕。

  可惜还没等南龙汇将利刃穿过其心脏,南域龙族已被大败,杀死东龙参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血肉中露出了白骨,他仍然可以屹立不倒。识时务者为俊杰,趁东龙参还没缓过来时,南龙汇背起其父亲的遗体,带领残余部队南逃。

  “一把刀,就是没有当年两把刀一样勇猛呵。”东龙参捂着右腹刚被刮伤的伤口嘲讽道,血液开始从紫龙鳞甲的伤口中溢出了。东龙忆吉欲上前阻止,被东龙轩用力拦住。

  “杀你不需要两把刀。”刀与语同时落下,挥砍到东龙参的右腿,东龙参顿时半跪在地上。

  然而南龙叔汇并不知道东龙参其实是在故意等待自己的最后一击,这是东龙参最后的一次机会。

  断肠的海风不断吹过枯藤老树昏鸦,吹起了寨城下战场上的黄沙。几聚黄沙被吹起散开,又落下重新聚集,海边的太阳斜斜地穿过树叶圆形的孔,几次刺入眼中。南域龙族的族人都躲进自以为安全的营帐之中,给他们糟糕的人生一点安慰。出了这寨门就是战火,懦弱的人只敢安静地躲在里面等死。

  颜色从犹豫逐渐转成绝望的海浪声规律地演奏着悲歌,不知道是在为哪一边哭泣,也可能是两边吧,不过现在还哭得太早。

  遍体鳞伤的东龙参仍然屹立不倒,他十二年前也是如此。只是保留体力般的象征性的防守南龙叔汇的进攻,顺便用银长枪在叔汇身上刻下专属于东龙参的伤痕,每一道都是东龙参在坎坷路上绊到石头的发泄。

  他正享受着自己血液飞溅的样子,咸咸的海风吹进他的湿湿的伤口,他只觉得痛快。

  可能......他父亲临死前也是这般感受吧......

  两边兵士都在屏着呼吸,不敢丝毫发出声响,都在静静等待着壮烈的时刻。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斜阳从圆形的孔又向下移了一片树叶的间隔,或许是它不堪忍受眼前血腥的画面,变得没那么刺眼。

  这是一个漫长的君子游戏。

  也是一场精彩的戏剧。

  还是......

  红色是这场戏剧的主色调,两方的主角,还在舞台上卖力地演出着,两边的观众,静静期待着,也害怕着,还......

  一个婴儿从清澈的水中诞生。

  被接生祭师高高捧起。

  “是男孩!恭喜!”

  “就叫参吧。”

  “把我的名字组合起来怎么样,矢三,参,哈哈哈哈哈。”

  “夫君真是聪明,这都能想到。”

  “惠言,你总是能找到赞美的词。”

  “哈哈哈哈哈哈!”

  “爸爸,你怎么浑身是血,是不是受伤了?”

  “那是敌人的血,是我的战利品。”

  “爸爸,能教我一些枪术吗,我想学习。”

  “可以呀,明天我就教你。”

  “爸爸,你要去哪里?”

  “爸爸要执行任务啦。”

  “爸,你没有受伤吧。”

  “为父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蝼蚁。”

  “爸,我枪术已有所进步。”

  “明天为父与你切磋切磋,哈哈哈哈。”

  “爸,你怎么如此匆忙。”

  “就是一些无名鼠辈侵扰而已。”

  “爸......”

  南龙叔汇再次麻木地举起刀,对准东龙参的心脏,欲刺去。

  就在出刀之时,东龙参的枪尖也朝着东龙参的心藏刺去,东龙参并不打算躲闪。

  他不需要活着,只要撑到南龙叔汇倒下,就是东域龙族的胜利,就是......

  战胜了邪恶......

  不是每个游戏都会顺利通关,不是每场戏剧都会有一个好的结尾,不是......

  天不从人意,他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只刺进了南龙叔汇的左肺。

  锋利的刀尖穿过他还在不屈跳动的心脏,阳光照耀着他俩,此刻没有谁是英雄,也没有谁是罪恶。

  凶悍的眼神,终于露出几丝柔和,看着眼前这位故敌,自己不停喘着大口粗气,好像喉咙被扼住了一般,欲言又止。

  “你是个可敬的敌人。”好像此刻,南龙叔汇的一切的仇恨都从心中化解了。

  东龙参的呼吸逐渐衰弱,直到停止的那一刻,叔汇用左手闭上了东龙参的双眼,将刀缓缓拔出,最后再拥抱一次曾经的敌人。

  海浪在哭泣着,为这位勇士唱着悲歌。

  他倒下了。

  带着他不平凡的一生,带着他跌宕起伏的故事,带着他的仇恨、他的思念、他的牵挂。

  死亡的感觉如同坠入冰冷海,一下子,就都没有了声音与颜色。

  东龙参的灵魂就这样坠入了黑色的大海。

  夕阳的红色代替了满地的血腥,让世界多了那么一丝温暖。

  海风带来的血腥味,逐渐被海本身的味道所代替。

  观众席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目睹着眼前壮烈的画面。

  可能,真正躲在舞台红布背后的人,才是罪恶吧。

  一名厉将就此陨落,很快又有人会代替他的位置,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战争从来都是如此残酷。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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