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一直以来都会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不管多么熟悉，多么亲近，都会有这种感觉。
保持冷静，保持克制，保持思考，保持礼貌和必要的尊重。
可能他的内心确实会波涛汹涌，但极少会有什么外在表现。
如果说这样的状态可以被称为成熟的话，真纪希望自己永远也别学会，因为看起来真的很累。
大多数情况下老师的脸上都会带着淡淡的微笑，那种笑容其实不会带有什么情绪，只是出于某种习惯，或者是礼貌而已——哪怕是在学校周围的巷子里胖揍混混，也会在打人的时候带上敬语的称呼，偶尔还会道歉。多数跟了他三年的学生都知道这么一个规律，一旦老师突然变得非常礼貌和正式，那八成要倒大霉，他越礼貌，越在言语中表现得为你考虑，那你就越倒霉......
当然，他几乎从来不会真的对自己的学生发脾气，只是会变得有些絮叨，让人产生那种“如果不好好听话的话怎么对得起这么关心你的老师”这样的愧疚感......
真纪很少见到这种笑容会有挂不住的时候，但也不是完全没见过——那个时候的情况和眼下简直一模一样。
虽然不知道师傅芙蕾雅的行为逻辑是什么样的，但是想来应该也和夏希老师很像，至少能让老师的微笑里带上一些真实的情绪。
不过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不要点破，不会读空气的家伙，会死的很惨哦~
女孩瞥了一眼正在装模作样埋头干饭的剑士。
后者好像有所感应，把脸埋的更低了。
“老师，师傅不止教了我制药，还教会了我料理哦！”
“料理？是技能树性质的？”
“嗯，这几天已经长了不少熟练度了，大概再没多久就可以发展出药膳专精了！”
女孩把桌面上的沙拉推到了老师面前——她发现老师好像一直都没怎么动筷子，这可能是属于某种成年人之间的请客规则？反正师傅和老师吃的都不怎么多，这一桌子的东西被桐人那家伙消灭了一半。
“什么？技能树性质的【制药】?我......”
剑士刚抬起头，话还没说完，就被女孩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又摁了回去。
“我想再来一杯果汁！谢谢。”
他立刻就改口了......
这种情况下还是装傻充楞比较好吧......面对的老师投过来的视线，真纪又开始不自觉搓自己的衣角。
其实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最后几个星期老师的状态有些不对劲，这也是同学们非要搞这个告别仪式的真相。
甘城夏希老师，按照学校里的传言来说，大概是在大学时期和老师认识的，那个时候他们就是很好的朋友。
嗯，那种意义上很好的朋友。
听老师自己说，毕业之后想要一些平淡一点的生活，于是他就放弃了进入大公司的机会，在夏希老师父亲的介绍下当起了一位中学老师——夏希老师是在初二的时候才接手了真纪她们的生物课程，不过在今年的九月份突然辞职了......
自那以后老师就开始变得有些唠叨，一副想要离开，却又有些放心不下的样子。
也许羽生老师的生活和感情方面的问题，作为学生不太应该有什么干涉，但是就这么看着老师一步步走向深渊，也不是学生应该做的。
人这个概念像是一台构造很复杂的机械，需要很精密的程序和逻辑才能驱使着正常运转。
当支撑着一个人的某样东西被“删除”了之后，他的外在表现和运转结果一定会有巨大的变化，不管是乱蓬蓬的头，越发低落的精神状态，还是那种交代后事的行事风格。
女孩能猜到夏希老师大概和羽生老师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但是羽生老师的感情绝对是没有改变的——哪怕和夏希老师几乎一模一样的NPC就坐在他面前，他也保持着极度的克制。
甚至克制得有些太过故意了，除了自己递过去的东西，几乎什么都没动。
父亲离开的那几天，老师几乎成为了真纪的全部精神支柱，对于这样的心理状态，女孩认为自己有绝对的发言权。所以也不能对老师的这种状况表现的无动于衷。
毕竟所谓大人，其实也不过是不小心长大了的小孩儿罢了。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就认真学吧，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你总是摁着桐人干嘛，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老师放下杯子投过来的眼神带着一些打趣。
“没有，没有......”
剑士装模作样地把嘴巴塞得满满的，还灌了一口果汁，生怕又被自己的师姐莫名其妙敲头——啊，应该能算得上是师姐吧......
真纪很快就明白过来，其实老师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点破而已。
他不可能对有着夏希老师外表的NPC有什么反感，相反，更多的应该是好感，或者是一种睹物思人的奇怪感觉吧。反正女孩是这么想的，从她对老师的了解来看。
那就这样其实也挺不错的。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真纪就是有一种夏希老师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感觉，不管是教学方式，还是对话方式都是如此——只不过从交互功能来看又确实是NPC无疑，头顶的箭头和对话框不会骗人。
她也曾旁敲侧击地和师傅提到过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师傅的表现没有任何破绽，就像其他普通的NPC一样只是抱有一些好奇，却不会在这个话题上有什么深入。
总之，这样的一次晚宴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下结束了。
女孩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了，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老师好像就真的只是来交付一下任务，吃完饭就带着桐人到附近的林地里继续砍怪升级。
而她则是和前几天一样，跟着师傅一起制作治疗药水。
制作药水和制作料理是一样的，很多步骤都可以通过系统简化，比如把刀靠在药材上，药材就会在一阵光闪过之后变成被切碎的状态；把药材混合起来一股脑倒进锅里，点击加热，然后等一会儿把瓶子放在那里，就会产出罐装好的药剂......
但是在师傅这里却禁止这样做——药材要自己切，熬制要自己把控火候和时间。
她给出的理由和老师曾经说过的部分非常像，虽然确实是NPC版本的解释，但是大致意思是一样的，那就是，如果不真正上手去做的话，依靠“神明”的帮助永远也不会学到真东西。
大概是熟练度会上升的更快的意思？
女孩儿托着下巴坐在桌边，有些无聊地等着那个炉子沸腾。
不管怎么说，这样带着点仪式感的行为确实能让人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至少，已经能感觉到无聊了......
有关于回到现实这件事，其实现在已经变得有些遥远了——开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多天了，按照老师的说法探索小队连第一层的迷宫入口都没达到。
就算是回到现实，那大概也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吧，现在现实里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东西了，只能希望亲戚朋友们能给父亲一个体面些的葬礼......
“真纪，别走神啦，沸腾之后不赶紧加入【食人草红果】的话，做出来的药剂可是会带有很恐怖的苦味的哦~”
“知道了——话说师傅，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女孩把桌边拳头大小的红色果子丢进了锅里，红色的雾气很快就飘了出来，带着淡淡的甜香味儿。
“当年负责教我的长老说的，他喝了一口。如果你不想被那位老师吐槽的话，最好认真点。”
真纪吐了吐舌头：“那不是还有师傅在嘛，不会让我苦到老师的吧。”
“就你贫嘴。”
于是又被狠狠揉了脑袋，和某人的习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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