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砸在船篷上,像一把碎豆子撒进黑水里。
盛京四大书院之首白鹿书院,常有学子游船一说,一来是因为白鹿书院近扬州,扬州水道之美天下闻名,白鹿书院又与扬州书院交好,二来是借水道周折,以练学子心性。日子长了便成了书院的传统。
只是今日的游船,好似有些不同。
沈昼是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里醒的。
她睁眼时,船灯已经灭了半盏,剩下半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得船舱里人影歪斜。外头有人低低惨叫了一声,声音刚冒出来,就被什么东西重重截断。
紧接着,甲板上传来船工惊惧的喊声:“有匪……”
后半句没能出口。
刀背砸在骨肉上的闷响,比雨声还清楚。
船舱里顿时乱了。
有人翻身坐起,有人抓错了靴子,有人还没醒透,便先被旁边同窗撞了一肘。
刘璋最先跳起来,披着外袍就往外冲,嘴里骂道:“哪里来的水贼,敢劫白鹿书院的船?眼睛都瞎了不成!”
他刚冲到舱门口,一把刀便横了进来。
刀锋贴着门框,寒光一闪。
刘璋那句“瞎了不成”卡在喉咙里,整个人硬生生往后退了半步。
门外的河匪披着蓑衣,雨水顺着斗笠边往下淌,一张脸被阴影遮住,只露出半截粗黑的胡茬。他一脚踹开舱门,冷声道:“都出来。”
没人动。
那河匪也不急,抬手往船舱顶上一敲。
外头立刻响起一阵兵刃拍船的声音,沉闷、齐整,像催命的鼓。
少年们的脸色终于变了。
贾青先站起来,声音比旁人稳些:“诸位,先听他们的。雨夜船窄,乱起来反倒伤人。”
他说话温和,却有股让人愿意听的力量。几个吓懵了的书院少年互相搀着起身,刘璋还想撑着脸面,梗着脖子道:“小爷我……”
刀尖往前一递,贴着他胸前衣襟挑过。
刘璋立刻闭嘴。
沈昼原本坐在舱角最暗处,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袍,脸色被灯照得几乎没什么血色。她像是才从病里捞出来,咳了两声,咳得肩膀轻轻发抖。
河匪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也出来。”
沈昼抬起头,眼睛里先露出三分茫然,随即露出七分惊恐。
她很慢、很艰难地扶着舱壁站起来,还没站稳,先踉跄了一下。旁边一个小书童伸手想扶她,又被河匪一喝,吓得缩了回去。
沈昼只好自己扶住门框,抖着嗓子道:“好汉,绑错了。”
河匪皱眉:“什么?”
沈昼咳得更真切了些:“我寒门,病弱,欠债,家里连药钱都凑不齐。诸位若要赎金,绑我得倒贴。”
船舱里静了一瞬。
连刘璋都被她这句求饶震住了,转头瞪她:“沈昼!你还要不要脸?读书人膝下有金!”
沈昼十分诚恳地看向他:“刘兄跪得贵些,我跪得便宜些,各有各的用处。”
刘璋:“……”
贾青忍不住侧目,似是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河匪头子明显也没遇过这等人,刀还横着,人却被噎了一下。他上下打量沈昼,冷笑:“倒是识趣。”
沈昼立刻道:“惜命而已,不敢称识趣。”
“少废话,出去!”
沈昼便很惜命地出去了。
甲板上雨更大,风从水面刮来,带着泥腥与血腥味。船工被捆在桅杆旁,一个年纪稍大的船夫额角破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有再挨第二下。其余河匪守在船舷两侧,刀都亮着,脚步却没有寻常水贼那种散乱。
顾眠站在甲板另一头,衣袍被雨打湿了一半,神情依旧冷淡。
他是被两名河匪押出来的,却看不出半点狼狈。那两人靠近时,他甚至没有挣,只垂眼看了一下对方握刀的手。
刀口朝下。
拍人用刀背,逼人用刀面,连押人的绳结都收得规矩。
顾眠眼底微微一沉。
不像水盗。
“都蹲下!”一个河匪喝道。
少年们被赶到甲板中央,雨水很快打湿衣摆。刘璋蹲得满脸屈辱,嘴硬道:“你们知不知道船上坐的都是什么人?白鹿书院南下游学,你们今日敢动我们,明日官府就能剿了你们的窝!”
沈昼蹲在他旁边,很小声道:“刘兄,话不能这么说。”
刘璋咬牙:“那怎么说?”
沈昼认真道:“应当先问他们要不要换个不容易死的营生。”
刘璋险些被她气得站起来。
河匪头子听见动静,刀尖一指:“嘀咕什么?”
沈昼立刻抬头,露出一个又乖又怕的笑:“劝刘兄莫要激怒好汉。诸位出来一趟也不容易,雨这么大,刀还得磨,鞋还进水,大家都辛苦。”
那河匪头子盯着她,半晌没接上话。
旁边几个河匪似乎也沉默了一下。
顾眠看着沈昼。
她说得荒唐,语气也软,像真怕极了,可每句话都不偏不倚地把刘璋的火气压回去,又把河匪的注意力牵到自己身上。
她在拖。
拖什么?
顾眠的目光从沈昼脸上移到甲板边。那里有个年幼书童,约莫十一二岁,是随行替夫子收拾书箱的孩子。他被吓得腿软,蹲得离众人稍远,背后便是湿滑船板。再往后一点,就是船舷。
一个河匪从他身侧经过,刀柄无意间撞了过去。
那孩子惊叫一声,脚下一滑,眼看要往船舷边摔。
沈昼忽然咳得弯下腰。
她像是被自己的咳嗽呛住了,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扶甲板,整个人却偏偏朝那孩子的方向跌过去。
“哎呀!”
她摔得十分狼狈,半边袖子泡进雨水里,肩膀正好撞上那小书童,将人撞回甲板中央。
河匪的刀柄落空。
小书童白着脸,连哭都忘了。
沈昼趴在雨水里,先吸了口冷气,又十分没出息地抱住自己的胳膊:“好汉饶命,我不是想跑,我这是……这是病体不支。”
刘璋气得眼睛都红了:“你病体不支还支得这么准?”
沈昼虚弱道:“刘兄,人命关天,你就别夸我了。”
“谁夸你了!”
贾青连忙扶住小书童,又转头去看沈昼,眉间浮起担忧:“沈兄,可伤着了?”
沈昼摇头,刚想自己爬起来,河匪头子已经走到她面前。
顾眠也看了过去。
那河匪头子抬起脚,似乎要踢她,沈昼立刻闭眼,一副已经准备挨打的模样。
可下一瞬,那人的手却先伸了出去。
他一把扣住沈昼的手臂,将她从湿冷的甲板上拽了起来。动作快而稳,甚至在沈昼脚下一滑时,手掌下意识往她肩后一托,像怕她再磕着船板。
很短的一瞬。
短到雨声一压,旁人几乎不会察觉。
河匪头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刻凶狠地甩开手,骂道:“少装死!再动,砍了你!”
沈昼被甩得退了一步,忙不迭点头:“不动不动,多谢好汉不杀之恩。”
她仍旧笑得胆小,眉眼软得像一捏就散。
顾眠却看清了。
那河匪扶她时,手指避开了她腕骨,力道收得极准。
不是对待人质。
像对待旧识。
顾眠垂下眼,雨水顺着他的睫尾滑落。他再抬眸时,目光已经落在沈昼身上。
这个叫沈昼的寒门书生,衣衫旧,脸色白,求饶求得比谁都快,怕死怕得满船皆知。
可顾眠忽然觉得,这一船人里,最会怕的那个,未必是真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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