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别院的灯,一夜未熄。
雨停以后,院中石阶仍湿着,檐下水珠一滴一滴落进青石缝里。白鹿书院那边已经沉入夜色,远处钟声过了三更,只余几声虫鸣断续。
顾眠坐在窗前,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枚铜扣。
一份官府副录。
一张刘璋求救信的抄本。
铜扣已经被擦净,露出暗沉的铜色。它材质寻常,并不贵重,边缘甚至有些旧磨痕。可背面那道极淡纹路却刻得极稳,像钱纹,又像花枝,藏在不起眼处,若不是顾眠眼利,几乎会被当成普通划痕。
他指腹按过那道纹。
河匪不会带这种东西。
至少寻常河匪不会。
昨夜那场绑票,处处都不像寻常匪案。
刀背制人,绳结留活扣,船工伤而不死,官船来得正好,匪人退得太准。沈昼在雨夜里怕得满船皆知,却每一步都踩在局眼上。白日里又争了靠后山的偏屋,夜里便从竹林消失。
顾眠垂眼,翻开官府副录。
白鹿书院游学船于窄水湾遇匪。
船工受伤。
官船迟至。
刘家,贾家,书院,巡检印。
这些字落在纸上,便不是能随意抹去的小事。
沈昼把一场绑票,写成了官府无法装瞎的案卷。
窗外有轻微衣袂声。
顾眠没有抬头:“进。”
轻羽从廊下入内,衣角还带着夜露。他行礼后,将一小截沾着青苔的石屑放到桌上。
“沈昼离开学舍后,入后山竹林。属下追至老松下,足迹断在那里。”
顾眠看向那截石屑。
轻羽道:“老松根下有旧石阶,石缝中有机关痕迹,应通暗道或水路。属下入得迟,未追上。未见接应人,也未见车马。”
他顿了顿,又道:“目标消失得很干净。”
顾眠指尖点了点铜扣:“不是消失。”
轻羽抬眼。
顾眠道:“是有人替他留了路。”
轻羽低头:“属下明白。”
他声音很平,没有替自己解释半句。跟丢就是跟丢,哪怕对方身后有暗道、有接应、有专人抹痕,也仍是他没能跟住。
顾眠看他一眼:“明日继续。”
轻羽道:“是。盯沈昼?”
顾眠收起铜扣,点了点头。
轻羽记下,正要退下,院外忽然传来老仆压低的声音:“公子可歇下了?”
顾眠道:“进来。”
门被推开。
顾伯衡捧着一盏新茶走进来。
他年近花甲,头发已半白,却仍站得极稳。顾家旧年近侍,顾眠幼时便在他眼下长大。他不是寻常仆役,府中许多旧物旧账都经他手,顾家那些不摆到明面上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顾伯衡将茶放到桌边,目光扫过案上副录和铜扣时,动作轻轻一滞。
很短。
但顾眠看见了。
“伯衡叔认得这东西?”
顾伯衡垂眼:“老奴眼花,只瞧见一枚铜扣。”
顾眠把铜扣推到他面前:“河匪留下的。”
顾伯衡没有伸手,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沿河匪患多年,水盗身上什么杂物都有。公子不必为此费神。”
顾眠道:“我还没问,你已经替我断了。”
顾伯衡沉默。
顾眠翻开官府副录,指尖停在“窄水湾”“官船迟至”几处字上。
“河匪不杀人,只逼白鹿少年写信。官船三四里水路,来得恰在匪人退走之后。院内有学子夜里离开书院,入竹林后无踪。铜扣不似水盗之物。伯衡叔觉得,哪一件不必费神?”
顾伯衡眉心皱得更紧:“公子,白鹿书院遇匪,自有地方官府追查。您只需莫叫顾氏卷入地方浑水。”
顾眠看着他:“地方浑水?”
顾伯衡道:“扬州水深,沿河匪患牵官府、漕运、商户,谁沾上都不干净。公子初至,不宜深查。”
“只是沿河匪患?”
顾伯衡没答。
顾眠从旁边旧匣中取出一页残破纸角,放在灯下。
那是他从顾氏旧箱中翻出的军报残页。纸质已旧,边缘像被火燎过,只剩几行断字。其中最清楚的,只有四个字。
赤水粮道。
顾伯衡看见那四个字,脸色终于变了。
他几乎下意识上前半步:“公子从何处得来?”
顾眠沉默。
顾伯衡声音沉下来:“此物不该还在。”
顾眠抬眼:“为何不该还在?”
顾伯衡自知失言,闭了闭眼:“老奴是说,旧年军报残破无用,留着只会惹人疑心。”
顾眠道:“那顾氏为何留过它?”
屋中安静下来。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顾伯衡抬头看向顾眠,眼中有一瞬很复杂的情绪,像惧,像悔,又像一种压了许多年的疲惫。
“公子。”他低声道,“赤水旧事,不是您该碰的。”
顾眠看着他:“我查河匪,顾氏为何怕赤水?”
顾伯衡嘴唇动了动。
许久,他才道:“有些案子不是案子,是坑。埋进去的,不只死人。”
顾眠道:“赤水一案,顾氏竟也参与其中?”
顾伯衡脸色骤然一紧:“公子!”
这两个字重得不像劝阻,倒像惊惧。
顾眠没有逼近,只静静看着他。
顾伯衡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过了,低下头,声音发涩:“老奴失态。”
“伯衡叔。”顾眠道,“你方才说,莫让顾氏卷入地方浑水。又说赤水旧事不是我该碰的。沿河匪患、赤水粮道、顾氏旧箱里的军报,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顾伯衡手指扣紧袖口。
他在顾府一辈子,最懂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可正因他太懂,才知道眼前这位公子不是能被几句旧规劝退的人。
顾眠查案,向来不凭怒意,也不凭猜测。
他只要证据。
而今证据已经露了角。
顾伯衡闭了闭眼:“公子只需知道,顾府不是杀萧氏之人。”
顾眠眼底一冷:“我问的不是这个。”
顾伯衡不再说话。
顾眠道:“不是杀人者,便一定无罪?”
顾伯衡猛地抬头。
这句话像刀背击在旧伤上。
半晌,他声音低得几乎压进喉咙:“公子,死人埋在土里,旧案埋在人心里。翻哪一个,都脏手。您若继续查,不止您危险,全府上下都会被拖回去。”
顾眠抓住了那两个字。
“回去?”
顾伯衡脸色一白,嘴唇发紧,不再辩。
沉默有时就是答案的一种。
轻羽站在一旁,眼神也冷了几分。
顾眠垂眸,将那页军报残纸重新铺平。纸背覆着一层灰痕,像沾过火烟,又像有人刻意抹去什么。先前他未细看,此刻借着灯光,指腹轻轻刮过。
灰痕一点点脱落。
旧纸背面露出半枚残缺印痕。
线条已经模糊,却仍能辨出军印边角。
轻羽低声道:“顾氏印?”
顾伯衡骤然闭眼。
顾眠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半枚残印,许久未动。
顾氏不是杀萧氏的人。
顾伯衡这句话说得太快,太急,像早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可一个家族若真全然无关,又何须在多年以后,看见“赤水粮道”四字便脸色大变?又何须将军报藏在旧箱底层?又何须说“别再把顾氏拖回去”?
窗外风吹过庭树,雨后叶片轻响。
顾眠忽然想起沈昼。
想起那个白日里旧袍寒酸、笑得讨巧的病弱书生。
她说自己胆小,怕死,只会后怕。可她看见官府落印时,眼睫轻轻一动;看见贾青时,笑意里有一瞬冷;听见船工还在流血时,她只用一句话便让刘璋替她发作。
沈昼身后有人。
也许是江湖暗线,也许是某个藏得极深的势力。
但此刻顾眠更确定一件事。
沈昼碰的,不只是沿河匪患。
她像是从很旧很旧的地方,伸手拽出了一根线。
而这根线,竟也缠过顾家。
顾伯衡哑声道:“公子,听老奴一句。沿河匪患查到官府便够了。至于沈昼,离他远些。此人来历不明,背后的人也未必干净。”
顾眠将军报合起。
“不干净,不等于不该查。”
顾伯衡急道:“公子!”
顾眠没有再看他,只对轻羽道:“继续盯沈昼。”
轻羽颔首:“是。”
顾眠又道:“但别惊动他。查铜扣来处,查白鹿书院后山暗道通向何处,查沿河窄水湾近三月失踪船只。还有,查顾氏旧箱中所有与赤水粮道有关的残件。”
轻羽应下。
顾伯衡像是还想阻止,却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他很清楚,顾眠一旦下了令,便不是一句“旧事危险”能拦得住的。
灯下,顾眠把那枚铜扣和残缺军报并排放在一起。
铜扣背面的暗纹极淡。
军报背面的顾氏残印也极淡。
两道痕迹都像被人刻意藏进旧物里,等多年以后,等一个不该看见它们的人,将它们从尘灰里翻出来。
顾眠看向窗外。
白鹿书院的方向沉在夜里,竹林黑影连成一片。沈昼此刻或许已经回了学舍,继续咳得像个无害书生;也或许还在某条他追不到的暗路上,与那些藏在铜扣之后的人说话。
轻羽低声道:“公子?”
顾眠将军报压在掌下,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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