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很短,短到像窗外竹叶被风掠了一下。很快,她便弯起唇,仍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声音也软:“掌院慧眼。学生寒门出身,自然是为金榜题名、改换门庭来的。”
吴师道看着她,目光不厉,也没有追问。
他已过了凡事都要问个水落石出的年纪。三年前,他在朝堂上问过太多句为什么,问忠骨何以成罪,问边军何以蒙冤,问万人血战换来的河山,为什么能被几张折子轻飘飘盖过去。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话说给朝堂听,是不够的。
朝堂上坐着的人若闭上眼,话说得再响,也只是撞在朱门金柱上,碎成一地无人肯拾的灰。
吴师道将那枚郭府腰牌推回供词旁。
铜牌擦过木案,发出极轻的一声。
“既然他们不肯听,”他说,“便让大家去看看。”
沈昼唇边那点笑淡了些。
吴师道的声音仍平:“我们不替官府定罪,也不替谁报私仇。可我们能看,能记,能把被人按下去的话,原原本本送到该听见的人面前。”
沈昼垂着眼,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她才低低咳了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都咳回那张病弱书生的皮囊里。再抬头时,她又笑得乖巧,甚至有些讨好。
“掌院说得这样重,学生更害怕了。”她轻声道,“学生只是想着,扬州路远,总该让大家看清楚,哪家的点心铺子最不会坑人。”
吴师道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去吧。”他说,“既已南下,便没有闭着眼走路的道理。”
沈昼没有再多说,只向他一揖,安静片刻,才低声道:“是。”
她拉开门时,窗外书声正重新响起,少年们念到“格物致知”,字字清亮,穿过雨后微寒的庭院,落在她肩头。
顾眠就在檐下。
他并未离得太近,站在廊柱旁,袖口被晨风吹得微动。见沈昼出来,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冷静得很。
沈昼顿时换了脸,拢紧旧披风,轻轻吸了一口凉气:“顾公子怎么还在?你这样守在外头,像等着拿我问罪。”
顾眠道:“你心虚?”
沈昼叹气:“我这样本分的人,日日被你疑心,迟早要病上加病。”
顾眠扫了她一眼:“掌院很信你。”
沈昼眨了眨眼,笑得真诚:“我嘴甜,长辈都疼我。”
“是么。”
“自然。”沈昼道,“你若肯多笑笑,掌院说不定也疼你。”
顾眠神色不动:“不必。”
沈昼很遗憾似的摇头:“顾公子这人,实在不会讨长辈欢心。”
顾眠看着她。
他听不见方才堂内完整对话,可吴师道让所有人退下,只留沈昼,已足够奇怪。
她像被人递了一样极重的东西,却又用一张笑脸,轻轻盖住了。
顾眠道:“昨夜假匣之事,掌院没有问你?”
沈昼立刻露出震惊之色:“顾公子,你又在说什么胡话?在下昨夜睡得昏沉,只怕连雷劈到窗前都不知道。”
“昨夜没有雷。”
“所以睡得更沉。”
顾眠淡声道:“你骗人时,总喜欢说得太满。”
沈昼十分委屈:“那我以后少说两句?”
顾眠道:“你做不到。”
沈昼被噎了一下,随即低咳起来,咳得肩都轻轻发颤,像真被这清晨冷风欺负坏了。
廊外几个学生经过,见她如此,忍不住多看两眼。沈昼立刻扶住门框,虚弱得恰到好处。
顾眠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沈昼已经抱着披风走下台阶,脚步看着慢,拐过廊角却不知怎么就快了几分。
顾眠看着她背影,片刻后才转身。
轻羽从廊柱阴影里现身,低声道:“公子,吴掌院命人去取书院印信了。”
顾眠并不意外。
轻羽又道:“另有三封快信,一封往京中,一封往扬州按察旧衙,一封未署名,走的是书院自己的驿路。”
顾眠问:“谁送?”
“周令舟。”
顾眠垂眼想了想。
沈昼背后有人。
可吴师道不是会被一个寒门新生轻易牵着走的人。
顾眠望向存卷阁方向,眼底寒意淡而深:“查查沈昼入学那日的名册。”
轻羽道:“书院名册不易查。”
“那便查送名册的人。”
轻羽应声退下。
白鹿书院午后便动了起来。
昨日还笼在惊惧里的学生们,被吴师道一道章程压住,反倒没了乱象。原卷三方封存,封条上落了白鹿院印。陈砚伏在案前,将供词副录又核了一遍,连指印旁的墨点都用细字标了出来。
刘璋看得头疼:“陈砚,你连这个都记?人家换供还能连墨点一起换不成?”
陈砚头也不抬:“能。”
刘璋一噎:“你这人真没意思。”
周令舟在旁边低笑一声,随即把水路图摊开:“按原程,今日午后出白鹿,经青石渡换船,两日后入扬州外河。若郭府真盯着水路,青石渡、沉沙闸、柳湾驿,这三处最容易动手脚。”
刘璋立刻道:“那就都查。”
周令舟看他:“你查?”
刘璋挺胸:“我有名帖。”
“所以你负责被吸引敌人视线。”周令舟道,“查暗线的事,我去。”
刘璋不服:“凭什么我只能吸引敌人视线?”
沈昼刚从厨房摸来一包热糕,边吃边道:“刘兄,这叫明刀。你往那儿一站,地方小吏看见刘府名帖,心里一慌,旁边藏着的人才会动。很威风的。”
刘璋狐疑:“真的?”
沈昼点头:“比顾公子还威风。”
顾眠正从门外进来,闻言看了她一眼。
沈昼立刻把热糕往袖里藏。
刘璋顿时冷笑:“你方才还说没了!”
沈昼痛心道:“刘兄,你竟只惦记我的点心,不惦记天下公义。”
“你少来!”
孟照微在一旁看得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抢点心。”
沈昼十分自然地把纸包递过去:“孟姑娘要不要?桂花馅的,甜。”
孟照微本想拒绝,可那热糕香气一冒出来,她又有些犹豫。最后她冷着脸取了一小块:“我是怕你吃多了路上又病。”
沈昼笑眯眯:“孟姑娘心善。”
孟照微耳根微红,立刻道:“谁心善?”
贾青正坐在另一侧写呈文,听见这几句,笔尖微顿,眼里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可那笑很快又散了。他低头看着纸上“沿河匪患”“官船迟至”“郭府腰牌”几个字,神色渐渐沉静。
他出身高门,自幼见过太多规矩如何运行,也见过规矩如何护人。可这一回,他第一次清楚看见,若握规矩的人先脏了手,规矩本身也会变成遮羞布。
父亲教过他,他不能越法。
可也不能任人毁证。
吴师道午后入堂时,众人都已站好。
他看过呈文,看过副录,看过水路图,最后将院印交给贾青,又将封存副本交给陈砚。
“从今日起,”吴师道道,“白鹿南下不为游学赏景,只为四事。”
堂中安静下来。
“见证,记证,护证,呈报。”
八个字落下,像在众人心头盖了一道印。
“尔等不许私设公堂,不许逼供,不许擅闯官衙,不许借家门横行。”吴师道看向刘璋,“尤其是你。”
刘璋立刻叫屈:“掌院,我昨日也没横行,我那是据理力争。”
陈砚小声道:“刘兄昨日差点拍碎县衙案桌。”
周令舟补道:“还踹翻一只凳子。”
刘璋怒视二人:“你们到底是哪边的?”
沈昼慢吞吞道:“事实这边的。”
堂中又有人低笑。
吴师道没有压下这点笑。少年们若连笑都不会了,那才是真被这案子压折了骨头。
他等笑声散去,才继续道:“怕的人,可以回京。留下的人,往后说出的每一句话、记下的每一个字,都要担得起白鹿二字。”
无人退。
吴师道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后停在沈昼身上一瞬。
很短。
短得没有人察觉,除了顾眠。
沈昼却像毫无所觉,只低头啃着半块桂花糕,啃得认真又无辜。
顾眠忽然觉得好笑。
这人总能在最不该松懈的时候,装出最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偏偏所有沉重的线,都绕在她指间。
申时,白鹿车船整备完毕。
供词原卷藏于书院封匣,由顾眠押送。副录分作五份,一份留白鹿,一份走快信入京,一份随队南下,一份送往按察旧衙,一份由周令舟另择水路送出。
刘璋穿得格外体面,腰间玉佩明晃晃挂着,生怕旁人看不见他的贵气。
沈昼看了两眼,真心实意道:“刘兄今日像一块会走路的名帖。”
刘璋得意到一半,又觉得不对:“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沈昼道:“看用处。若能压住小吏,就是夸。若被人抢了,就是骂。”
刘璋气得要追她。
沈昼立刻躲到顾眠身后:“顾公子救命。”
顾眠低头看她:“你不是会怕?”
沈昼诚恳道:“我一直很会怕。”
顾眠道:“看出来了。”
沈昼抬眼笑了一下,笑意轻巧,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遮住底下极深的流水。
雨后初晴,山道湿润。
吴师道立在山门前,青衫被风吹起。
他看着那行少年沿路南下,看着沈昼混在人群里,身形瘦削,披风旧得不起眼,偶尔咳两声,便有人回头催她走快些。
她笑着应了,像真的只是一个病弱又嘴甜的新生。
吴师道站了很久。
直到车马转过山弯,再也看不见,他才收回目光。
身旁老仆低声道:“掌院,您真让他们去?”
吴师道道:“他们已经看见了。”
老仆沉默。
吴师道望着山下水色,声音极轻:“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书院的车马再次驶出山门时,扬州郭府也收到了消息。
后院书房里,昨夜被抢走的假匣已经被劈开。里头的纸页被火舌卷着,烧成一片黑灰。
管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砖面,不敢抬头。
屏风后有人翻着那枚失了主人的腰牌,声音阴沉:“白鹿书院那些人没回京?”
“没有。”管事颤声道,“他们午后启程,仍往扬州来。供词似乎分了数份,顾家那位小公子也在队中。”
屏风后安静片刻。
随后,那人将腰牌掷入火盆。
铜牌砸散灰烬,火星一跳。
“盯水路。”他说,“船可以到扬州,证不必到。”
管事忙应。
那人又道:“还有那些会说话的人,先让他们闭嘴。”
火盆里纸灰翻卷,像一群被烧哑的口供。
山路另一头,沈昼坐在车窗边,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
刘璋问:“你又病了?”
沈昼望着远处渐暗的水线,笑了一声:“没有。”
她放下帘子,声音轻得几乎散在车轮声里。
“快到扬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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