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园封园之后,扬州城没有安静下来。
白日里认回孩子的哭声,像从董园石墙上撞碎了,沿着水巷、街口、桥洞一路散出去。到入夜时,驿馆外仍有人徘徊,有丢了孩子的,有听说善堂有鬼的,也有不敢露面、只隔着巷口往里看的。
陆巡按将郭昀与董存暂押在董园东厢与西厢。
没有立刻押回府衙。
府衙是郭昀治下,县牢是郭昀旧地,若人一进去,半夜一场火、一盏毒茶、一根白绫,明日便能多出两具“畏罪自尽”的尸首。
沈昼听完陆巡按安排,缩在驿馆廊下,捧着热茶小声道:“陆大人真懂保命。”
刘璋在旁边瞪她:“你还有脸说保命?不是你说今夜别让他们死?”
沈昼无辜道:“我说的是别让他们死,又没说让我去守。”
“你不去守,谁去?”
沈昼立刻看向顾眠,笑得十分乖顺:“自然是顾公子。顾公子武艺高强、心细如发、冷面无私,站在门口比门神还灵,不比我强上多了。我能干嘛?最多发现不对劲大声嚷嚷几句。”
贾青将陆巡按留下的临时封押令看了一遍,道:“东厢押郭昀,西厢押董存,中间隔水廊。陆大人的人守正门与后园,顾公子守水门,轻羽巡屋脊。白鹿这边负责证匣与孩子。”
陈砚抱着账册副录,眼底红得厉害:“那原件呢?”
“仍分三处。”贾青道,“白鹿印匣一处,驿丞见证匣一处,陆大人封匣一处。今日董园缴出的内账,由陆大人亲封。”
周令舟低声道:“若对方不是冲账来,而是冲人来呢?”
屋中安静了一瞬。
沈昼捧着茶盏,垂着眼:“那就说明账上牵的人,比郭昀和董存要厉害得多了。”
刘璋听得心口发寒:“都这样了,他们还敢杀人?”
他想起竹屋的火,想起柳湾闸底舱,想起董园后院那排不敢哭的孩子,忽然觉得从前在京中听过的那些“恶人”二字,轻得像纸。
孟照微在后院哄孩子睡。
孩子们不肯吹灯。
一吹灯,便有人发抖。
孟照微让人多点了两盏油灯,又把自己的披风铺在最小的孩子身边。她从前最嫌小孩哭闹,觉得不懂规矩、不知轻重,此刻却只怕他们太安静。
阿喜已经被接走,临走前仍不敢大声说话。他阿娘抱着他,一遍遍说:“回家了,能哭了。”可阿喜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眼泪无声地流。
孟照微看着那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开了。
她回到屋中时,沈昼正靠在门边咳嗽。
孟照微停下脚步:“你不舒服?”
沈昼弯眼:“老毛病了。”
孟照微看着他。
若是从前,她定要讥他一句“穷酸做派”。可这一次,她只沉默片刻,道:“后院孩子睡不着。”
沈昼脸上笑意淡了一点。
“灯别灭。”她道,“门别关死。若他们半夜醒来找不到人,会更怕。”
孟照微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她笑起来,软声道:“我小时候也怕黑。”
夜色深下来时,董园东厢还亮着灯。
郭昀坐在桌边,官袍已换成常服,发冠却仍端正。他面前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他没有喝。
门外有陆巡按的人守着。
再外一层,是顾眠。
郭昀看着窗纸上那道冷峻人影,忽然笑了笑。
“顾公子。”
顾眠没有应。
郭昀也不恼,隔着门慢慢道:“你是京中贵子,何必为几个扬州孩子把自己卷到这一步?今日董园人声一时热闹,明日上头一道文书下来,便能说你们裹挟民乱,私审朝廷命官。”
顾眠淡声道:“你若有话,留给陆巡按。”
郭昀道:“陆巡按能护你们几日?能护那些孩子一世?若他有这么大本事,此事也不至于发展至此。”
顾眠终于抬眼。
屋内,郭昀的声音压得更低:“顾公子,你不该不懂。世上的账,从来不是谁翻出来便归谁。你今日护的,未必是顾氏想护的。”
顾眠眼神冷了下去。
“你知道什么?”
郭昀笑了一声:“我知道的未必多,可董存知道的多。扬州的账只是小账,盛京的账才是大账。顾公子若真想查,不如留我一条命。”
顾眠还未答,西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瓷盏碎裂声。
紧接着,轻羽的声音从屋脊上落下。
“有人。”
顾眠身形一动,已掠过水廊。
西厢窗纸破了一个极小的洞,一支细管正从洞口撤回。屋内董存倒在椅边,手里的茶盏碎了一地,脸色发青。
轻羽从檐上翻落,一把扣住窗外黑衣人的手腕。那人反手便刺,刀刃极短,泛着蓝光。轻羽侧身避开,手掌按住对方肩骨,咔的一声将人压跪在地。
顾眠推门入内。
董存捂着喉咙,艰难喘息。他还没死,但唇色已经发紫。
“医者!”顾眠喝道。
陆巡按的人也被惊动,脚步声纷至沓来。
东厢内,郭昀猛地站起,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驿馆那边收到消息时,沈昼正坐在灯下翻副录。
周令舟冲进来:“董存中毒,顾公子截住一名刺客。”
刘璋霍然起身:“我就知道他们要灭口!”
沈昼却没有立刻动。
她低头看着账页,指尖停在“紫灯十二,清客三席,送盛京”那一行。
“董存死了吗?”
“还没。”
沈昼起身,脸色比方才更白:“那走。”
刘璋一愣:“你去做什么?”
沈昼边咳边往外走,兴致勃勃:“我要去凑个热闹。”
众人赶到董园时,西厢已乱成一团。
陆巡按命人封住水廊,医者正在替董存灌药催吐。那名刺客被轻羽押在廊下,嘴角有血,显然想咬毒,却被顾眠卸了下颌,没能死成。
陆巡按问刺客:“谁派你来的?”
刺客下颌被卸,说不出话,只恶狠狠盯着众人。
沈昼道:“若他是来杀董存,未必只为董存。东厢郭大人还活着,刺客却先到西厢,说明眼下最想杀的的人是董存。既如此,不如先让郭大人知道,董先生险些死了。”
郭昀被带到水廊时,董存刚缓过一口气。
两人隔着半间屋对视。
董存躺在榻上,脸色青白,眼神却像淬了毒。他看着郭昀,声音嘶哑:“你动手?”
郭昀冷笑:“什么脏水都往郭某身上泼。”
董存喘着气:“不是你还有谁!”
郭昀道:“也许是上头的人嫌先生老了,嘴松。”
董存眼角一颤。
董存死死盯着郭昀,忽然笑了。
“郭昀,你以为我死了,你还能独活?善堂名册是你县衙改的,郭府腰牌是你的人给的,郭安名项是你亲手递来的。你连亲子名都敢用,还怕旁人说你狠?”
郭昀脸色阴沉:“董园收童、训童、送客,哪一笔不是你紫衣印?你教他们不闻声,教他们不记名,如今倒想装清白?”
董存撑着床沿,咳出一口黑血:“我收的是你送来的人。”
郭昀道:“你卖的是东宫要的路。”
屋内骤然死寂。
东宫二字,终于从缝里渗了出来。
沈昼袖中手指猛地攥紧。
她低下头,咳得弯腰,像被夜风呛住了。
顾眠目光落到她身上。
这一声咳太重,重得像她硬生生把什么压回了胸口。
陆巡按脸色也变了。
“郭昀,董存。”他沉声道,“方才所言,皆已入录。”
郭昀像这才惊觉失言,立刻闭口。
董存也不再说话。
沈昼缓了片刻,扶着门框低声道:“陆大人,今夜之后,他们二人不能再隔这么近。”
陆巡按眼神微动。
贾青立刻接上:“可分押两处,当夜录供。供词各自封存,明早再对。”
陆巡按沉吟片刻,点头:“照办。”
郭昀冷声道:“本官不认。”
董存也道:“老夫中毒未愈,不能录供。”
郭昀脸色难看。
董存更是闭了闭眼。
最终,郭昀与董存被分押两处。
郭昀写“董园如何收童训童”,董存写“县衙如何送名改籍”。两人都不肯认自己的罪,却都急着把对方钉死。
沈昼没有留在屋中。
她坐在廊外石阶上,披着一件旧外衫,脸色被灯照得近乎透明。
顾眠走过去,将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
沈昼抬头笑:“顾公子今日竟会照顾人了。”
顾眠道:“此事牵扯甚广,你可害怕?”
沈昼捧茶的手一顿。
随后她低头吹了吹热气,轻声道:“我当然怕呀。东宫的墙那么高,砸下来会死人的。”
夜风从水廊吹过,吹得她鬓边碎发轻动。她低眉顺眼,病弱可怜,像满嘴都是真话,又像每一句都隔着一层雾。
顾眠没有再逼。
“沈昼。”
“嗯?”
“你若想看他们活到明日,今晚就回去睡。”
沈昼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顾公子这是嫌我碍事?”
顾眠淡淡道:“是。”
沈昼笑咪咪地低头喝了口茶。
“那我走。”
她起身时,脚步有些虚。顾眠伸手扶了一下,她没有躲,只借力站稳,很快又松开。
“多谢。”
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顾公子。”
顾眠看她。
沈昼站在廊灯下,笑得很轻。
“这世间人人都该有活下去的权力,哪怕是身居高位者也不该视百姓如蝼蚁。”
说完,她又咳了两声,拢着外衫往驿馆方向去了。
顾眠望着她背影。
轻羽落到他身侧,低声道:“刺客身上无牌,无纹,口中毒囊已取。像死士。”
顾眠道:“看住。”
轻羽颔首。
西厢里,董存咳得撕心裂肺,仍提笔写下第一行供词。
东厢里,郭昀沉着脸,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终于落墨。
夜色压着董园。
人也没有死成。
天将明时,陈砚捧着两份墨迹未干的供词走出东厢,眼底全是血丝,声音却亮得发颤。
“顾公子。”
顾眠回身。
陈砚把两份供词并排展开。
两份供词互相推罪,字字避重就轻,却在最末都提到了同一个去向——盛京东宫。
同一个人——太子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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