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书院第二日开门,门外停了七辆车,是各府家车。
刘璋一眼认出自家车帘上的暗纹,脸色先黑了半截:“我爹这是要把我押回去?”
周令舟望向另一辆青篷车:“周家的也来了。”
陈砚站在他们身后,怀里抱着昨日副册誊录,手指不自觉收紧。他家没有车,也不会有人来接他回去,可他比谁都明白,若白鹿书院被扣上“干政护生”的名声,最先碎掉前程的,不是刘璋和周令舟这样的贵子,而是他这样的寒门学生。
门房递进来一叠帖子。
全是请吴掌院“暂放子侄归家避议”的。
措辞都很体面:风声未定,恐扰清读;科场方严,宜避嫌疑;待礼部查清,再回书院不迟。
刘璋越看越气:“说得好听,就是怕沾上流言蜚语。”
沈昼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放着一只手炉,闻言抬头:“刘兄此言差矣。”
刘璋瞪她:“你还替他们说话?”
沈昼慢吞吞道:“他们是怕沾上公主、都察院、礼部、白鹿、科场、扬州案,以及一个看起来非常能惹祸的病秧子。”
刘璋一噎:“那不还是你?”
“所以我说得更周全些。”沈昼笑得很乖。
顾眠从外头进来,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吴掌院:“外头还有新话。”
吴掌院展开,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沉了。
纸上写着几句流言:白鹿书院早知贡院换题,借实务讲义暗授沈昼;吴掌院旧日门生入都察院,秦简替白鹿封证,乃师生互护;白鹿诸生被沈昼牵连,还不自知。
最后一句最毒。
“白鹿非书院,已成寒门攀附公主之暗桩。”
屋中静下去。
昨日他们还在挡“公主偏看沈昼”,今日刀锋便转向白鹿本身。
沈昼垂眼,指腹轻轻摩挲手炉铜纹。
这招比验身验字都高。验她,她可以躲进章程;验卷,她可以拿副册。可若验的是白鹿值不值得诸生信、值不值得各家托付子弟,便不是一张封条能挡住。
吴掌院将纸放下:“叫诸生到讲堂。”
半个时辰后,白鹿讲堂坐满了人。
不仅秋考诸生到了,连低年级学生也挤在后排。门外还有几位各府管事,被请进偏廊听,不准入堂扰课。
吴掌院站在堂前,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窃语。
“今日外头有人说,白鹿已成暗桩。”
刘璋第一个坐不住,刚要开口,周令舟按住他袖子。
吴掌院继续道:“诸位若信,今日便可归家。书院不拦。若不信,也不许只凭热血叫嚷。白鹿不是靠嘴硬立院。”
他看向陈砚:“陈砚,念书院近月实务讲义目录。”
陈砚起身,声音起初有些紧,念到第三项便稳了。
“扬州赈粮案后,白鹿实务讲义共十一讲:钱粮核拨、漕运耗折、童籍归名、军户附籍、边储复核、军械验收、贡院取士旧制、书院收生规条、物证封存、官私副册、流言伤名。”
一项项念下去,堂中诸生脸色渐变。
这些讲义不是为沈昼一人开的。刘璋争过钱粮,周令舟讲过水路,孟照微补过女眷附籍,陈砚誊过封证规程。连后排几个平日只爱作诗的学生,也曾在“流言伤名”一讲里写过札记。
吴掌院道:“谁觉得白鹿私授沈昼,可当堂指出哪一讲只许沈昼听。”
无人开口。
偏廊一位管事忍不住道:“掌院,外头说的是沈昼卷中三句,句句贴近贡院真题。”
沈昼缓缓站起来,礼数很足:“这位先生,学生可否答一句?”
吴掌院点头。
沈昼面色苍白,声音也弱,却清清楚楚:“贡院真题问边储亏空,何以验军心。白鹿讲义中有边储、军械、民籍三项,是因为扬州案、旧军屯、军户坊都查到了这些入口。若书院见过水患,便不许教治水;见过饥民,便不许教赈粮;见过军户册被改,便不许教民籍,那实务二字,只能挂在墙上吃灰。”
堂中有人低笑,又很快收住。
刘璋却不收,直接道:“说得好。我们是读书,不是装瞎。”
孟照微起身:“我也听过军户附籍一讲。我的策卷写女眷不附籍,与沈昼无关。”
周令舟道:“运道损耗一讲是我讲的水位和闸口,也与沈昼无关。”
刘璋立刻跟上:“钱粮核拨是我查的户部旧例,沈昼还嫌我第一稿太虚。”
沈昼小声道:“后来好多了。”
刘璋怒道:“你闭嘴。”
讲堂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几分。
可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名门房匆匆进来:“掌院,外头有人送来一封联名状,说是白鹿诸生所书,称沈昼夜入藏书阁,吴掌院私授换题之法,顾公子守门,都察院秦主事接应。”
顾眠眼神一冷。
吴掌院却只道:“呈上来。”
联名状铺开,纸上有十几个名字,乍看确有白鹿学生。后排顿时有人惊呼:“这是我的名!”
“我没签!”
“这不是我的字!”
陈砚已经快步上前。他没有碰纸,只隔着一尺看。
“墨未干透。”他道,“纸是文昌坊新纸,白鹿公用笺纸右下有鹿纹暗印,这张没有。签名里‘卢景’二字写错了,卢景的‘景’从日不从京。”
后排一个瘦高学生立刻站起:“我就是卢景,我自己都不会写错!”
刘璋差点笑出声:“造假的人水平也不高嘛。”
顾眠看向联名状尾端,忽然道:“这几个名,是白鹿旧册上的。”
吴掌院目光一沉。
白鹿旧册去年曾抄送礼部备案,里头有三名学生已经离院,两个改名,一个归乡守孝。造假之人显然拿的是旧册,不是书院现册。
沈昼抬眸,轻轻道:“掌院,学生请验白鹿现册与礼部备案旧册。”
吴掌院看她一眼:“准。”
秦简来得比众人想象中更快。
他仍是那副谨慎平直的模样,入堂后先向吴掌院行礼,再向偏廊各府管事说明:“都察院只作见证,不断书院内务。”
他带来的,是前几日核沈氏名籍时一并封存的白鹿收生副册影本。吴掌院取出书院现册,陈砚负责逐名比对,顾眠守在讲堂门口,不许送状之人离开。
结果很快出来。
联名状上十六名,九名来自礼部旧备案,四名笔迹不符,两名已离院,一名名字写错。唯一像真的那一个,是个低年级学生,站在堂后,脸白如纸。
吴掌院看向他:“方怀,你签了?”
方怀腿一软,跪下了。
“学生……学生没有要害沈兄。”他颤声道,“昨日有人说,若我只在空白纸上签个名,便能替父亲谋一个县学缺。我不知道他们要写这些。”
堂中哗然。
刘璋怒道:“你傻么?空白纸也敢签?”
方怀低头发抖:“我父亲考了十年,一直不得补缺。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他哭不出来,也辩不下去。
沈昼没有说话。
她看着方怀,想起昨夜那句“验白鹿值不值得信”。敌人不只是在外头泼墨,还把手伸进了白鹿最薄弱的地方:寒门的前程、父辈的不得志、少年对命运的一点侥幸。
这比伪造联名状更可怕。
吴掌院道:“方怀,空白签名是过。你今日留下实供,书院按规惩戒,但不交你给礼部做替罪之人。”
方怀猛地抬头。
吴掌院看向满堂诸生:“诸位也看清楚。白鹿若要信,不是信沈昼,不是信掌院,更不是信哪一家权贵。是信证据、规矩和人犯错后仍可按章处置。”
秦简点头:“方怀供词,可入副册。送状之人,暂请都察院询问来处。”
顾眠已经让轻羽拦住门外那名送状小厮。小厮起初嘴硬,直到周令舟从他鞋底泥里认出文昌坊后巷的红泥,又在他袖内搜出半枚兑钱铺铜牌,才白了脸。
沈昼始终站在人群里,像一个被牵连的病弱学生。
没有人知道,昨夜那枚糖画纸卷送到她手中后,她便另递了一枚无字木牌出去。木牌经南市、过桥下,最后落到一名灰衣人手里。那人只做了两件事:盯文昌坊新纸铺,记买纸之人;盯礼部后巷兑钱铺,记换铜牌之人。
只把该出现的痕迹,送到该被看见的位置。
到暮色沉下时,七辆家车仍停在书院门外。
刘璋走到自家管事面前:“回去告诉我爹,我不归家避议。”
管事为难:“公子,老爷说……”
“就说白鹿书院今日验了。”刘璋难得正色,“不是验沈昼,是验我们这些人还能不能分得清脏水和证据。”
周令舟也向周家管事行礼:“我同意。”
孟照微转身回讲堂,继续抄她那份女眷附籍议。
陈砚把今日所有时辰、签名、错名、供词、封条编号一一写完,最后在页尾添了一句:白鹿诸生在场,共见。
沈昼站在廊下,看着诸生陆续散去,低低咳了一声。
顾眠走到她身边:“这回你又只说了一半。”
沈昼偏头:“哪一半?”
“你说要验白鹿。”顾眠道,“没说你已经让人盯文昌坊。”
沈昼无辜地眨眼:“顾兄也没问。”
顾眠看着她,半晌道:“下次我会问。”
沈昼笑意微顿,随即又弯起眼:“那我得练练怎么答。”
夜风穿过白鹿门前,七辆车终于一辆接一辆离去。
而盛京礼部后巷里,有人将一张空白联名状的残页投入火盆,火光映出纸背一个极淡的“贾”字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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