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放牌时,天已擦黑。
考生从号舍里出来,一个个脸色灰白,像被纸墨熬干了魂。刘璋扶着墙,见沈昼还慢吞吞裹紧披风,忍不住道:“你怎么还走得像去赴宴?”
沈昼抬眼,声音虚却很稳:“刘兄若是愿意背我,那才有赴宴的气势。”
刘璋立刻退半步:“我不背病秧子,晦气。”
周令舟把水囊递过去,笑了一声:“你怕晦气,方才出号舍还扶了他一把?”
刘璋恼道:“那是他差点摔我脚上。”
陈砚没参与斗嘴,只低头看自己袖中小册。
沈昼出号舍前还特意碰了碰他的袖口,只说一句:“陈兄的笔,比我这条命贵。”
陈砚当时愣了愣,随即把册子又往里藏深了些。
贡院外,白鹿书院的车停在东墙下。吴掌院未亲至,只遣了院中执事来接人。顾眠却在门外。
他披着深色大氅,站在灯影不到处,像一柄收鞘的刀。
沈昼一看见他,便弯眼:“顾兄来接我?”
顾眠道:“来接某个麻烦。”
“那更要接我了。”沈昼捂唇咳了两声,“盛京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此贴切的人。”
顾眠眉眼未动,却将一只暖手炉丢给她。
沈昼刚接住,贡院侧门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两名礼部吏员带着四个皂衣人过来,前头是个三十余岁的书办,面皮白净,左袖压得极低。
“考生沈昼,且留步。”
周遭还未散尽的考生顿时停住。
刘璋皱眉:“考都考完了,又做什么?”
那书办拱手,话却说得响:“礼部奉贡院同考官问核。今科实务策问临场换题,白鹿沈昼卷中所答,与先前流传假题颇有牵连;其名籍又曾有苏州回牒疑云。为正科场清白,需考后验身、验籍、验卷。”
“验身”二字落地,四下轰然一静。
沈昼指尖贴着暖炉,眸色未变,只肩头似被夜风吹得一缩。
她在人前一贯病弱,闻言先看顾眠,再看刘璋,像是真被吓住了:“考前不是搜检过了么?”
书办道:“考前搜检,只验夹带。考后验身,是为核是否替考、是否藏题、是否冒籍。”
顾眠终于抬眼:“谁批的?”
书办一顿:“贡院有权清查舞弊。”
“我问,谁批的。”顾眠向前半步,“礼部郎中?贡院知贡举?还是圣上今科特旨?”
书办脸色微紧:“顾公子,此乃科场公事。”
“公事就拿公文。”
刘璋立刻来了精神:“对,拿公文。你们礼部平日最讲章程,今日不会连张纸都舍不得吧?”
书办身后的皂衣人上前一步,想压声势。轻羽不知何时已站到顾眠身后,手按刀鞘,半寸未拔,却足够让人停脚。
沈昼忽然轻声道:“若真要验,也不是不可。”
顾眠侧眸看她。
沈昼把暖炉抱紧,脸色白得恰到好处:“只是学生胆小。若诸位要脱衣搜检,烦请先请都察院、贡院正官、白鹿掌院三方到场,再写明缘由,盖印留档。否则今日验了我,明日便能验任何寒门士子。士子名声薄,脱一件衣裳,便少半条命。”
周围考生里有人低声附和。
“是啊,考前都搜过了。”
“考后再验身,算什么?”
“若无凭据,谁受得住?”
“这不是故意侮辱么?!”
那书办脸色沉下来:“沈昼,你莫拿寒门做挡箭牌。白鹿书院近来屡涉案卷,扬州、假题、核籍,哪一桩不是你在其中?”
沈昼垂眼:“所以学生才更要章程。”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车轮声。
秦简从车上下来,官袍袖口仍沾着都察院封库的朱砂印痕。他身后跟着两名经历司吏役,一人捧匣,一人捧册。
书办瞳孔微缩:“秦主事?”
秦简行礼,语气平直:“都察院接到贡院外科场争执报信,前来见证。”
沈昼低头咳嗽,掩去一点笑意。
报信的人不是顾眠。
昨夜入贡院前,云生扮作送炭小厮,将一枚铜钱压在贡院东墙第三块松砖下。若礼部在出院时拦人,守在茶棚的糖画小童便会把铜钱换成红绳,红绳一挂,都察院外盯梢的雨明便去递“科场争执”四字。
递的是明信,不涉私情,只请见证。
秦简来得不快也不慢,正好让“验身”二字被众人听见,又还未真动手。
秦简打开册子:“白鹿沈昼,入场前已按贡院例搜检。搜检牌号乙三十七,搜检吏王准、李兴签押。药囊一只,当场启验,内为川贝、甘草、薄荷,封口由贡院复贴。袖、履、发、带均有搜检记录。”
陈砚立刻接道:“学生有副录。辰正初刻,沈昼入场;辰正二刻,药囊复封;辰正三刻,号舍落锁。收卷在申末二刻,弥封书办三人,卷箱编号由礼部誊录处温书办接手。”
那温书办脸色微变:“你一个考生,如何记这些?”
陈砚抬起头:“贡院榜上写了。签押牌挂在廊下。凡公开之事,学生为何不能记?”
刘璋小声道:“他连我今日咳了几声都能记,你惹他做什么。”
周令舟低咳一声,差点没忍住笑。
秦简又取出另一只封匣:“至于假题,前日夜半短箭入白鹿藏书阁后,沈昼未触题纸。假题、短箭、封皮皆已入都察院封存,顾眠、吴掌院、陈砚在场见证。贡院今日临场真题为‘边储亏空,何以验军心’,与假题字面不同。若疑沈昼以假题预作,请调原封假题、贡院真题、沈昼卷面三方比对,不应先验身。”
他说话不重,却一条一条把路堵死。
礼部书办咬牙:“秦主事,你都察院莫要越贡院之权。”
秦简道:“我没有越权。故只请诸位出示考后验身之文书。”
书办沉默。
顾眠冷冷道:“没有?”
书办身后一名吏员忽然道:“文书稍后便到。人先留下。”
轻羽刀鞘轻轻一响。
沈昼却抬手拦住顾眠,声音依旧温和:“留下可以。学生愿在贡院外等一炷香。只是等文书时,烦请秦主事先验卷箱封条。”
温书办猛地看向她。
沈昼像没看见,只慢吞吞道:“既说验卷,卷箱总比学生的骨头要紧。若有人趁乱动了卷箱,再说我卷中有异,学生跳进护城河也洗不清了。”
秦简立刻转向贡院门吏:“请开誊录处外廊。”
门吏不敢擅应,正迟疑时,顾眠拿出一枚靖远侯府牌信:“我守在门外。谁敢离开誊录处一步,报上名来。”
刘璋也摸出自家名帖:“户部刘氏刘璋,请见证。”
周令舟跟着道:“工部周氏周令舟,请见证。”
陈砚默默举起册子:“白鹿陈砚,记时辰。”
沈昼看着他们,眼底很短地软了一下。
礼部的人想验她的身,却先被白鹿这一群少年逼着验了卷箱。
誊录处外廊灯火通明。沈昼的卷箱编号果然在第三排。封条未撕,蜡印却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被人用热针试过边。
秦简俯身验看,眉头一皱。
“封条有动痕。”
温书办立刻道:“贡院封蜡常有磕碰。”
陈砚翻册:“申末三刻,卷箱移至誊录处时,封蜡完整,无斜压。此处压痕在‘礼’字印右下,宽约一分,不是搬运磕碰。”
周令舟蹲下看箱底:“箱底沾了新泥。誊录处廊下铺石,不该有泥。”
顾眠问:“泥从哪来?”
周令舟指向廊柱后:“有人把箱子拖到窗边,又拖回来。”
众人看去,窗下果然有两点泥痕。窗外正对一条窄巷,墙根放着一只空竹筐,筐里有碎封蜡和半截温过的铜针。
温书办额角渗汗:“这与沈昼无关,也不能证明礼部有人动手。”
沈昼轻轻点头:“自然不能证明。”
下一刻,秦简从竹筐底部夹出一片纸角。纸角烧过半边,只余两字:“验身”。
而纸背上,隐约有礼部值房常用的青格。
秦简将纸角封入小袋:“此物暂封。来处未明,不作定论。”
温书办松了半口气,却听沈昼又道:“秦主事,既不作定论,学生是否也不该因来处未明之物受辱?”
秦简合上封匣:“是。”
贡院外的考生仍未散尽,话已经传开。原本的“白鹿沈昼涉假题”,转眼变成了“礼部无文书要考后验身,卷箱反有动痕”。
温书办终于改口:“验身之事,或是下吏传话有误。本意乃验卷、验籍,并非辱士。”
顾眠冷笑。
刘璋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礼部读书多,想来规矩和我们学的也不一样。”
沈昼险些咳笑,忙低头装病。
秦简当场写下争执经过,命双方签名。温书办执笔时,手背筋脉发紧,落款却不敢写“温衡”,只写“礼部誊录处书办温承”。
沈昼瞥见那个“承”字,眸光微动。
回白鹿的马车上,顾眠坐在对面,半晌不语。
沈昼抱着暖炉,小声道:“顾兄今日来得很及时。”
顾眠看她:“秦简也是你叫来的。”
沈昼一顿,随即软声道:“那时只是猜到有人要闹,不知闹得这样难听。”
顾眠看了她许久:“沈昼,有时候不必以身入局。”
若她一开始就在局里呢?
车外风声掠过,盛京灯火渐起。
沈昼垂眼,看着袖中那只未曾拆开的药囊封条。她挡下了验身,也保住了卷箱,可心中的寒意却一点点渗透开来。
假题、核籍、验身、动卷箱,敌人要的不是今日定罪。
是把“沈昼”这个名字,慢慢拖成一团人人都可疑的墨。
她轻声道:“好。”
马车行过长街时,礼部后巷一盏小灯灭了。
温承跪在暗室外,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门里有人翻着一份誊录副卷,声音温和得近乎疲倦。
“验身不成,便验字。验字不成,便验人心。”
那人指尖停在沈昼策卷那一句“所食、所恃、所归”上。
“把这份副录,送给贾尚书。”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