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针线巷

  顾眠看了他一眼。

  沈昼立刻补上一句,嗓音放得又轻又乖:“我怕死,也怕别人死。顾兄若要骂我擅动,等人救回来再骂,行不行?”

  秦简皱眉:“若是饵呢?”

  “多半是。”沈昼弯指敲了敲案角,“可他们既肯拿一个小姑娘作饵,便说明梁福家里还剩能开口的东西。饵要吃,钩也要拆。”

  顾眠将短笺压在掌下:“怎么拆?”

  沈昼没有像从前那样把话藏到半截。她取过一张盛京坊图,指向城北。

  “针线巷窄,东口通菜市,西口接礼部后巷外墙,南边有一条旧沟,雨天能过车,晴日只够两人并肩。若是官面先到,灭口的人会从西口退;若我先到,他们会往东口引我入局。”

  他抬眼看秦简:“秦司事走官面。请都察院移牒城北巡铺,以查私药为名封针线巷西口,不抓人,只验车。”

  秦简听出“不抓人”三字里的分寸,点头:“可。”

  沈昼又看顾眠:“顾兄带轻羽从南沟入,不亮身份,护人先出。周令舟看车辙,陈砚记时辰、人名、封条,别让证据从活人身上掉了。”

  周令舟立刻应声,陈砚把笔袋攥紧。

  顾眠却问:“你呢?”

  沈昼眨了眨眼:“我一个病弱书生,当然回书院睡觉。”

  刘璟在旁边冷笑:“你这话狗都不信。”

  沈昼叹气:“刘兄,你对病人很刻薄。”

  顾眠将短笺折好,塞入袖中:“线在暗处,人别露。证据进官面。”

  沈昼笑意一收,低声道:“知道。”

  夜色压下盛京时,城北针线巷还亮着几盏油灯。

  这条巷子住的多是替人缝补浆洗的妇人,门前挂碎布,窗下堆竹篮。入夜后,灯光从窗纸里漏出来,像一线一线没剪断的白线。

  巷口卖馄饨的老头提前收了摊,挑担时故意把汤桶翻在青石上,热汤淌开,堵了半边路。东边菜市有车轮陷进沟泥,车夫和菜贩吵得厉害,连巡铺的人过来都被拦了片刻。

  不远处茶棚里,一个穿青布短褐的伙计低头擦桌,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三下。巷尾另一个卖旧绳的妇人便把门板往外挪了寸许,刚好卡住一辆小骡车转弯的角度。

  这些动静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盛京夜市寻常琐碎。

  沈昼坐在茶棚最里侧,脸色苍白,披着一件半旧斗篷,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热茶。茶棚掌柜路过时,将一枚沾了糖霜的铜钱压在碗沿下。

  沈昼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西口有人到了。

  针线巷内,梁福侄女梁小盼正把最后一盏灯吹灭。

  她不过十五六岁,生得瘦,手指却灵巧。叔父走前托人送来一个针线包,说若三日不归,便把东西交给“敢拿官印封药渣的人”。她不知道谁敢,只知道今日傍晚有人在门缝里塞了纸,说叔父病重,让她去礼部后巷外的马棚认人。

  梁小盼没敢去。

  她把针线包缝进棉袄里,又把半枚木筹藏到线轴空心处。做完这些,院外忽然传来猫叫。

  不是猫。

  她脸色一白,抱起桌上的小包袱,刚要往后门走,门闩便被人从外头慢慢挑开。

  “梁姑娘。”外面的人声音很和气,“你叔父叫我们来接你。”

  梁小盼捂住嘴,往墙角退。

  门开了一线,冷风带进来一股马厩里的油臭味。两名短衣汉子进门,腰下压着匕首,后头还有一个婆子,手里端着一盏灯,灯油味重得刺鼻。

  “别怕。”婆子笑道,“你叔父在外院得了贵人照看,只差你去说两句话。”

  梁小盼摇头。

  短衣汉子脸色一沉,伸手便抓。下一瞬,屋顶瓦片轻响,窗纸被一粒碎石打破,灯火“噗”地灭了。

  院外有人高声喊:“走水了!针线巷走水了!”

  那婆子一惊,回身去看,门外却冲进两名蒙着半脸的护卫。一人横臂挡刀,一人将梁小盼从桌后拽起,低声道:“顾公子的人,别喊。”

  梁小盼腿一软,几乎跪下。

  顾眠从后门入院,手中短刀未出鞘,鞘尖压住一名汉子的腕骨。那人痛得闷哼,匕首落地。

  “活的。”顾眠道。

  轻羽应声,将人反剪按下。

  可那婆子忽然把灯盏往布堆上一砸,火舌猛地窜起。她不退反进,扑向梁小盼,袖中寒光直逼咽喉。

  梁小盼只觉一阵冷风擦过脸侧。

  一根竹篾从窗外飞入,正打在婆子手腕。刀锋偏了半寸,划破梁小盼衣襟,没有伤到皮肉。顾眠一脚踢翻水盆,火势被压下大半,随即反手将婆子扣在地上。

  他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空荡荡的,只有墙根一只破竹篮轻轻晃。

  周令舟从南沟钻进来,衣摆沾泥:“后巷有车,双辕小车,右轮缺一块,刚退!”

  顾眠道:“追,不必近身,记路。”

  陈砚已蹲在门槛旁,飞快记下:“亥初二刻,针线巷梁宅,短衣二人,婆子一人,纵火灭口未成。火油气重,疑非寻常灯油。”

  秦简的人来得比巡铺更快。

  都察院的封牌一亮,西口几辆正要出巷的车全被拦下。秦简没有立刻拿人,只命人验车、验牌、记车主,声音不高,却句句有规矩:“今夜查私药,凡车中有草料、药箱、油罐者,一律封名。”

  一辆灰篷小车停在巷西,车夫低头递牌。衙役才接过,旁边忽有孩童哭喊,说菜市东口撞了人。车夫趁乱要退,车轮刚一转,便陷进先前泼开的汤水泥里。

  茶棚掌柜在远处骂:“哪个缺德的把沟石撬了!”

  沈昼慢慢饮了口冷茶。

  灰篷车退不得,前不得。车里的人终于掀帘跳下,往礼部后巷方向逃。才跑两步,后巷墙角忽然倒下一担旧绳,绳索散满地,那人脚下一绊,被巡铺按住。

  秦简看见那人左耳完整,眼神微沉。

  不是梁福。

  那人袖中搜出一枚旧马房腰牌,牌面磨损,只剩半个“外”字。

  秦简没有喜色,只道:“封。”

  另一边,顾眠护着梁小盼从南沟撤出。她被斗篷裹住,脸色惨白,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针线包,谁碰都不肯松。

  直到顾眠说:“交给秦司事封存,你叔父留下的东西才算保得住。”

  梁小盼眼泪一下滚出来:“叔父说,若他回不来,就把这个给能写下名字的人。”

  陈砚忙上前:“我写。”

  针线包拆开,里面不是银钱,是几样不起眼的东西。

  一张草料散票,边角被油浸黑,上面有青驴驿旧章;半枚药车木筹,断口新,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十七”;一截红绳铜钱,铜钱孔里塞着薄薄纸卷;另有一片破布,似从药箱内衬撕下,上面残着药粉和沉粉混在一起的灰痕。

  梁小盼颤声道:“叔父左耳缺一角,不是天生的。去年腊月,他替外院马房换药箱,被人拿马鞭抽坏的。他说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药车换筹,若有红绳铜钱,就不是寻常药,是要往旧军局那边转。”

  顾眠眸色一冷:“旧军局?”

  她摇头:“我只听见这一句。叔父不让我问。”

  陈砚笔尖不停,将“听见”二字写得格外清楚。

  秦简把证物逐件封入小匣,封蜡落下时,梁小盼才像终于撑不住,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巷外又起一阵骚动。

  周令舟追车回来,喘得厉害:“灰篷车绕了三道,最后往东市去了。半路有人故意传话,说沈昼在菜市东口,被两拨人追过去了。”

  顾眠手指一紧。

  刘璟脱口道:“沈昼真在那儿?”

  周令舟摇头:“没见着。只看见一顶破轿,里面塞着件他的旧斗篷。”

  众人一静。

  顾眠忽然笑了一声,很短。

  秦简问:“顾公子?”

  “他说他怕死。”顾眠收刀入鞘,“这句倒是真的。”

  盛京东市外,几名追着破轿的黑衣人终于觉出不对。轿帘被挑开,里面只有旧斗篷、半卷咳血似的红绢,和一张写坏的药方。

  药方背面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

  “梁福不在此处。”

  巷北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门,沈昼换下茶棚伙计递来的短褐,重新披回书生外袍。他咳了两声,咳得眼尾泛红,像真被夜风吹坏了身子。

  铺中老掌柜低声道:“人救走了。西口扣了一个,东口追空了。”

  沈昼点头:“传话给南市,今晚卖旧绳的、挑馄饨的、修车轴的,全散。明早以前,不许再提针线巷。”

  老掌柜应下,又问:“梁福呢?”

  沈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他们没急着杀那小丫头,说明还想用她换梁福,或逼梁福出来。”她声音低下去,“活口还在,只是不在我们手里。”

  老掌柜不再多问。

  沈昼从袖中取出一枚普通铜钱,放在柜上。

  老掌柜愣了愣,随即笑道:“小公子如今做事,倒越发像官了。”

  沈昼也笑,笑意很淡:“像一像吧。真做官的人,今夜在巷口封证。”

  她推门入夜,远处更鼓正敲第三下。

  顾眠在针线巷口等她,手里拿着那张封好的证物清单。两人隔着半条巷子的灯影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先问那些旧相识从何而来。

  最后顾眠只道:“人活着。”

  沈昼走近,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那就够了。”她轻声说,“明日查车牌,不查梁福。查红绳铜钱从哪家钱铺穿出,查药车木筹是谁削的,查旧军局近三月有没有添过车轴油。”

  顾眠道:“梁福呢?”

  沈昼抬眸:“让他们以为我们也在找他。”

  秦简从巷内出来,正听见这一句,脚步微顿。

  沈昼立刻拢袖,病恹恹地补道:“秦司事,我胡说的。官面自然按官面的法子查。”

  秦简看她一眼:“沈公子每回胡说,都恰好能分毫不差。”

  陈砚在后面小声道:“我已经记了。”

  刘璟忍不住翻白眼:“你们一个敢说,一个敢记,一个敢封,迟早把盛京的案柜撑塌。”

  夜风穿巷,灰烬味尚未散尽。顾眠把梁小盼护上秦简安排的车,车帘落下前,小姑娘忽然探出头,哑声问:“我叔父还能活吗?”

  沈昼看着她,片刻后道:“能不能活,要看我们够不够快。”

  梁小盼眼泪又落下来,却点了点头。

  车轮缓缓驶出针线巷。西口封牌未撤,东口菜市仍乱,盛京这一夜像被几根看不见的线缝住了裂口。

  沈昼站在巷灯下,袖中指尖轻轻摩挲那枚旧铜扣。

  梁福还没露面,东宫外院也还只是并线疑点。可半枚木筹、红绳铜钱、旧军局三字,已经把草料账里沉下去的铁坯,又往水面托了一寸。

  她低声道:“下一刀,不砍人。”

  顾眠看向她。

  沈昼把袖口拢紧,笑得很轻:“砍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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