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三尺衙

  “何出此言?”瑞姥姥耐心等她咽下好几口饭菜才问道。

  戚云燕用筷子蘸上清水在桌上画了一只猪头,一本正经地说:“不通世故,反应迟钝,体格健壮,像头笨猪。”

  瑞姥姥莞尔:“说不定人家是藏拙呢。还有,你领了什么职?”

  “三尺衙的捕快。真是可笑,下午六时各府官员才能散值,那个捕快头子叫郁晚枫的,居然四时就跑没影儿了,害我白跑一趟。”戚云燕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瑞姥姥怕耽误她吃饭,于是没再提起话头了。

  妖是不需要休息的,但是瑞姥姥为了呆在人群中方便,化成了人形,需要依靠饮食就寝维持形态。饭后,她在酒楼“回”字形天井底部的小花园里闲逛了几圈,就打算上楼休息了。

  月上柳梢头,戚云燕坐在三楼天台上看月亮,忽地,一团比月光更亮的光晕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它来自二楼观太平。

  瑞姥姥的房间就隐藏在其隔壁,她恰好路过那儿,看见了异样不是第一时间入内查看,而是先用食指抵在太阳穴上传音戚云燕,告诉她不必在意,然后才推门进入。

  “怎么了?”她问平昔镜。

  虽然平昔镜只是一面镜子,但是瑞姥姥相信它是有灵性的。

  酷似徐多贵的那人浑身散发着黑气,将平昔镜的白晕渐渐吞噬。他在镜中道:“我找到我的另一半了。”

  “哦,那真是恭喜。”瑞姥姥见了他并不意外,一反白日和蔼可亲的样子,面若冰霜地敷衍道。

  “你给我化一具肉体好不好?让我去杀了越嵋人。我们都很讨厌他们,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那双与状元郎极其相似的圆眼狰狞地瞪着,露出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瑞姥姥靠进围椅里,将霞披放在手里打花结玩:“然后呢?你杀人无数,鬼气大涨,就可以和你的另一半结合了。甚至还能吞噬阳气,占据他的身体,进阶成妖。”

  “徐多贵”面上的期待渴求之意已经无法抑制,再配上他那张瘦削灰白的脸,十分诡异骇人。

  “你就不好奇我的转世?等我和他结合,我们一定会好好为您效劳。”他的身形又虚晃了一下,可见说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十分费力了。

  “你的转世,哼。”瑞姥姥指尖金光一闪,在黑暗中显得分外明显,那不小心打成死结的霞披顿时解开了。

  “许烛浑身上下九分清气一分浊气,而这为数不多的一点浊气,还是他在临死之前生出来的,脱离肉体化成鬼后,根本就存在不了多久。你后来又东拼西凑,什么脏的臭的都往肚子里吞,虽然终于有个人样了,但你以为,只是长得像便能真的成为他么?恶心东西,劝你别再打他主意。”

  “即使我吸了很多下流之人的阳气,但我毕竟也是从许烛身上生出来的,瑞姥姥,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故人情结?”“浊气”语速加快,带着些许紧迫——估计是阳气快不够用,又要退化成一股无形的气了。

  瑞姥姥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耐心告罄:“留着你这么多年四处飘荡,没有直接打得你消散,已经是我全部的‘故人情结’了。无论许烛转世是谁,都和我没有关系,他有他自己的生活。再说,他的九分清气我一直用’薪火‘护着,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滚吧。”

  “浊气”果然难以为继,黑气骤然消散,他利索地滚了。

  观太平内只剩寂寞的月光和她相伴,瑞姥姥——苗凤取下平昔镜,用带着人的体温的手指轻轻摩挲镜面:既然他在平昔镜面前照出的是那一分浊气,那他不过是许烛的十分之一而已,两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想到这里,她摇摇头,靠在围椅里释怀地笑了。

  第二天,戚云燕依旧化身戚昀,换上一身孔雀蓝的三尺衙官服,很收敛地用双脚走去上职。

  本想用妖力在录取名册上偷偷添一个人名的,谁知他们竟连御批名册也没有,谁愿意去,不管通没通过武举,都能去领个捕快的职位,只要在门房登记就行,跟玩儿似的。戚昀顺道买了根糖葫芦,边吃边想,权当是吃早膳了。

  此时天还蒙蒙亮,街上比较寂静,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在忙碌着……所以,当一声惊叫从酒家里传出来的时候,它就显得格外刺耳。

  戚昀虽然也是一只活了将近两千年的大妖,本该修炼得与世无争、断绝红尘,但毕竟曾为人时的天性作祟,他就是好奇心格外旺盛,总是喜欢木着个脸看热闹。

  反正离上职还有一会儿,我就去看一眼,一眼。他慢慢溜达过去,作路过状。

  “哪条沟里跑来的山鬼子,也敢在三尺衙眼皮子底下胡闹!这里是大澜,给爷看清楚了!”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恶狠狠地说。

  戚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觉得那人应该是喝醉了。

  而后一声闷响,听起来像是那酒鬼把“山鬼子”的脑袋抡到墙上了。

  这家酒馆比寻梅酒楼开得早,起先作为京城内唯一一家酒楼,生意还不错。但在苗凤第六次涅槃转世、化为老板娘开张“寻梅”之后,这家店子就因物不美价也不廉逐渐衰落了。

  所以,是谁有毛病,一大早上在这种破地方喝酒?

  戚昀迈入门槛,结果店小二正冲过来,两人险些撞个满怀。店小二见来了个人,还是三尺衙的人,顿时感觉抓到了救命稻草,扯着戚昀的袖子道:“大人,您快去看看吧,爷要闹出人命来了!”

  酒鬼揪着“山鬼子”血迹斑驳的前襟,闻声回头:“嗯?自家兄弟?”

  他登时转移了兴致,脚踏实地地走向戚昀:“以前没见过你啊,小白脸。看看腰牌?”

  戚昀被他的酒气熏了满腔,外加那张酷似关二爷的枣红色长脸以及狼狈的穿着,他断定此人纯纯是个醉鬼,什么“自家兄弟”完全是为了套近乎乞求开脱。

  “不要打架。”戚昀只淡淡地说道,莫名其妙地就当起和事佬来了。

  他上前一步,企图拉开酒鬼捉在人家衣领上的手,没想到目光在上移的一刹那,一张独属于越嵋人的深邃面庞就冲入了眼帘。

  越嵋人自太祖以来便一直向大澜称臣,此时却在酒馆闹事,什么道理?

  酒鬼与他心有灵犀似的,接着便说:“兄弟,你可看仔细了,他一越嵋人,不安分守己地在我朝做事,反而一大早上带着一身鸡零狗碎藏在酒馆角落里不知干什么勾当,可不可疑?该不该打?”

  戚昀余光一扫——地板上有散落的扶乩道具和一些不成型的符咒纸张,应该是酒鬼给搜刮出来的。

  他暂时松开酒鬼那只跟铁钳一样的手,蹲在地上端详了半天,也没看出来那凌乱的字迹是在画什么符。在外人面前,她也不便使妖力,于是暂且放过了那山鬼子。

  “那你也不能打他,送去三尺衙吧,我可以顺路带过去。”戚昀双手抱臂仰视着酒鬼,并没有因身高差而输了气势。

  酒鬼一脸惊诧地盯着他:“可我就是三尺衙的啊?你居然不认识我?”

  戚昀好好回忆了一下昨天在走廊里、校场上瞥见的各色身影,全然没有眼前这个胡子拉碴、前襟垮到几乎整个胸口都暴露在外的人,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他,只好扔下一句”也罢”,摇摇头走人了——再耽搁下去就要迟到了!

  “你不认识我,我还不认识你呢。”酒鬼睥睨着晕死过去的越嵋人,自顾自地嘟囔道。

  酒家外已然天光大亮,戚昀顺着人潮涌向三尺衙比天还高的大门,期间不忘观察四周,却没有找到自己该盯的那张娃娃脸。

  徐多贵此刻正和陆万钟坐在四平八稳的马车上。因为徐村离太平院太远,官府分配的屋子在陆少爷眼里又是既肮脏还死贵的,住着十分不划算,于是他千劝万劝地把徐多贵安置到了陆宅里,两人中间就隔一道墙,衣食住行都很方便。

  “看,那个扎两条长辫像兔耳朵一样的小姑娘,是寻梅酒楼的酿酒师傅,她手下流出来的酒水啊,真是跟春天的花儿一般香!”

  “门口挂了一面黄色三角旗的,是皇上给咱开的裁缝铺,不是朝中官员,给再多钱他也不做,哎!”

  “城门口月内每隔一旬会开大集市,东西特别多,就是人挤人的有些难受,你要是有什么想买的,就吩咐我家门童替你跑腿吧。”陆万钟一路向他介绍京城里的种种,看来在课余时没少四处打听游荡。

  虽然在孔先生的学堂里上学时他也会滔滔不绝地分享,但毕竟百闻不如一见,京师生活的绚丽一角已经深深震撼到徐多贵这个乡巴佬了。

  “忆昔开元全盛日……”他情不自禁地念道。

  “诶诶诶,停车,快停车!”陆万钟不知在窗外看见了什么,猛地拍打车门叫道。

  徐多贵眼看着陆万钟直接一撩衣摆蹬下车去了,觉得来者应该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不然他不至于如此草率,而应当是知交好友一类的角色。

  他不确定陆万钟打不打算把自己介绍给他的上层人际网,于是识相地呆在车里没有动。

  “郁大爷,今儿怎么起这么早啊!”徐多贵在车帘缝隙中窥见了陆万钟着一身芽绿官服、双手叉腰的背影。

  “什么早起啊,昨晚压根儿没睡!刚还被一个山鬼子扫了酒兴,快别提我这破烂日子了。倒是你,没想到拜入庙堂了,可喜可喜啊。”

  徐多贵一听见这声音,就感觉史书记载的游侠刺客立体了起来,最终按耐不住,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车帘撩开了些许。

  那人束着高辫,头戴一顶乌皮红底斗笠盔,眉目在阴影下显得更加深邃;一身孔雀蓝飞鱼服,上面有独特的银纹水绣,品级相当之高;胯下一匹油亮黑马正在呼哧冒气,那马本就高大,他自己也是虎背狼腰的,整个人投下来的阴影快把陆万钟给压垮了。

  “诶哟真是折煞我也!来,给你见见真正的状元郎,这才是该可喜的人呢!”

  徐多贵闻言,身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他不敢怠慢,利索地下了马车,朝“郁大爷”拱手行礼。

  “徐兄,这位是三尺衙的捕快头子郁晚枫,郁大爷,以前经常和我喝酒,往后咱们仨一起啊!”陆万钟两只眼睛笑得跟月牙儿似的。

  “诶,小状元快别拘礼了,上车吧,我还得去衙内见见新人,恕失陪!”郁晚枫匆匆与他见过,一挥马鞭,扬尘而去。

  徐多贵犹自对着他离去的方向说道:“没事……”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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