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萦绕国庆的回忆

    (一)最后的病人

  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三〇一医院住院部五〇八房间,屋里只有三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还有一个躺在病床上。这是叶哲衍在病床上昏睡的第五天,窗外的太阳火辣辣的,九月的北京依然暑气逼人。

  “动啦,爸爸的手指动啦!”守在床边静静看护的女儿胜然忽然兴奋地喊道。

  李佩秀发现丈夫的眼角微微张开,呼吸也渐渐均匀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现在这一切看起像是徒劳。

  “快扶我起来,我要写字。”叶哲衍突然兴奋地叫起来。母女俩觉得昏睡了五天五夜的叶哲衍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佩秀和胜然一左一右扶着他,走到临时搭起的书桌旁。胜然摊开纸,蘸上墨汁,觉得浓淡相宜了。叶哲衍接过笔,颤巍巍地握在手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气呵成四个大字:“七十华诞”。胜然和母亲扶他上床,靠在床背上。

  胜然举起父亲颤巍巍里写下的书法,向着他啧啧称赞。母亲拿起歼十飞机模型,向着丈夫比来划去,佯装试飞的样子。望着眼前的情景,叶哲衍的视线模糊了起来……

  (二)招飞报名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一九五〇年的中国,举国沸腾。位于苏浙皖交界处L镇狭长的街道两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盯在一群列队游行、歌声嘹亮的年轻人身上。“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就是那个时代的主题,因为人人都相信:美国人就快打到中朝边境,中国再不出兵,就要国破家亡了。

  叶哲衍个头中等,一米六八左右,一头短发乌黑油亮,略显消瘦的身材和高高的鼻梁让他在人群里显得有点与众不同。那年他刚满十八岁,够参军的年龄了。手中的表格他攥得很紧,游行的队伍中他迈着矫健的步伐。

  那是一张来之不易的表,那可是他鼓足了勇气,过五关斩六将才得来的宝贝呀。一想到招飞主考官们犀利的眼神和医生、护士们层层严格地把关,他的心就怦怦直跳。

  “小鬼你怎么一个人来参军呀?你家里人咋不陪你一起来呀?”一位北方口音首长模样的人问道。

  “我大大外出了,我姆姆(南方方言‘妈妈’之意。)要照顾弟妹们走不开。”叶哲衍支支吾吾地答道。

  “真是幸运啊!”叶哲衍心里默念道,“原来我的身体竟然是飞行员的身体呀!”

  一路飞跑着,他加入了游行队伍的行列。心潮起伏,感觉到浑身的血直往上涌。“我就要当飞行员了,这是真的吗?我想赶快回家,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大、姆姆!”他想着,激动得飞跑了起来,脚下的步子就像飞起来一样。

  “大大、姆姆,我要当飞行员了,我要当飞行员了!”叶哲衍气喘吁吁地跑着,喊着,径直跑到了家门口,他要把自己的喜悦和激动与大大、姆姆一起分享。

  “阿衍,你大呼小叫的,有什么高兴事呀?”一位身材娇小但气质不凡的中年女人笑着问道。

  “姆姆,我验上飞行员啦!”哲衍迫不及待地答道。

  “呵呵,真的么?阿衍,你真的要当飞行员了么?”中年妇女的声音也有些激动了,很显然,姆姆的喜悦溢于言表。

  “德龙,你快来看啊!你的宝贝儿子要当飞行员啦!”姆姆想用激动的声音把大大唤来。

  “什么事啊,你们这样大呼小叫的?”屋里传出的声音沉稳而干练,那是一位中年男子的声音。

  “德龙,你快来看呀,你儿子就要当飞行员了!”妻子还在竭力催促着丈夫。

  屋里走出来的是位中年男子,四十出头,身材匀称,双眉浓黑,双眸间闪着机智。“什么事啊?把你喜成这样了,翠兰。”中年男子露出笑脸,大声问道,“你是不是做梦都想儿子当飞行员呀?”

  “德龙,你看看,这是真的呀!”姆姆提高嗓门,同时有些自豪又有些生气地说道,“你仔细看看哲衍拿回来的这张表。”

  “原来是招飞‘预录表’呀,这是真的呀!”大大的情绪也被感染了,他也显得有些兴奋。然而,片刻的喜悦之后,中年男子就把自己的喜悦收敛了起来。对着儿子的招飞预录表,联想起自己的身世,他心里却泛起了疑惑……

  (三)商议迁徙

  说起叶德龙,在L镇上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围绕着他和他家族这近三十年来发生的故事,却更具浓厚的传奇色彩。

  叶德龙祖籍河南省新蔡县,据说祖上就是户生意不错的买卖人家。可到了父亲这辈,由于世风日下,行情渐转,生意变得越来越难做了。

  河南省地处中原,历史悠久,文化厚重,名人辈出。然而,在河南各地五千年的发展史上,每一个地方都遭受过规模不等的战争以及天灾,老百姓们为了生计不得不远离家园,苦不堪言。

  苦难与厄运有时候就像一对形影不离的孪生姊妹。民国十年,也就是公元一千九百二十一年,是个平年,农历上称为辛酉鸡年。这年的春夏之交,先是新蔡、上蔡、汝南等地阴雨连绵百日,紧接着便是河水泛滥,房屋倒塌无数,庄稼绝收。冬至次年春,全县及周边地区终于发生了严重的饥荒。

  也就是这一年,叶家的生意越做越小,简直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了。盘算了许久,踌躇再三,叶德龙的父亲叶永泰终于决定要变换全部家产,携全家老小南下谋生。叶永泰那年三十五岁,正值壮年。他养了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加上自己的妻子,年过六旬的老父母,还有一个痴痴傻傻的妹妹,全家总共十一口人。

  叶德龙是叶永泰的长子,别看他只有十四岁,可每当这个家遇到大事,父亲总要事先和他商量一番,“德龙,阿爹也不想瞒你了。这些年生意一直难做,今年估计再这样下去,恐怕全家连衣食都难保了。”父亲用商量的口吻与年少的长子商量道,想征求一下他的意见。“阿爹,我明白你的意思:准备全家搬迁。那你想带着咱家往哪去?”

  “南下,去江南谋生,那里是鱼米之乡,或许有咱的一条生路吧。”父亲试探道,“你的意见呢?”“阿爹这样想,一定有你的道理。”

  (四)举家南迁

  民国十年(一九二一年)七月二十三日中午,河南省新蔡县的天空作了怪,虽是盛夏,却凉风飕飕,冷雨大作,把家家户户的房瓦和窗户敲打得吱吱作响。

  一辆马拉篷车遮盖得严严实实,孤独地站在暴雨风中,眼巴巴地盼着雨歇风停。关于这辆马车,德龙爹后来多次提起过,说要不是在南迁途中把它弄丟的话,就一定要修一个祠堂,把它好好地贡进去,它可是给全家人带来幸运的保护神啊!

  叶永泰可能做梦也没想到或者说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就在他们全家南徙的同一天,在中国最大城市被称为“东方冒险家乐园”的地方,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有十三个什么乌托邦主义者们在这个城市的一座西式老宅里秘密集会,据说还有洋鬼子俄国佬参加。后来被巡捕发现了,就不得不转移到浙江南湖的一条船上,草草开完了会。可这次集会点燃的火种,就像红色的火焰燃遍了叶永泰生活的天空和大地,他所生活的时代,也因为这熊熊的烈火而改变了颜色。

  所有这些都是叶永泰之流无法预知和感觉的,因为他只是个平凡的小商人。否则的话,他一定会朝着火焰的方向行走,让红色的火焰照亮他家的家史和后人。

  饥餐渴饮,晓行夜宿。反正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和坎坷,叶永泰携全家老少总算于民国十一年(公元一九二二年)的春夏之交,到达了苏浙皖交界的良平县L镇定居了下来。

  叶永泰和他的家人千里寻来的L镇,真是块风调雨顺、人事和谐的江南宝地,这一点从叶家后来的发家史中得到了详实的印证。L镇古称南平,现名良平。小城的主干道步镇街最早形成于东汉末年,它像一条玉带紧嵌在苏浙皖三省交界处,素有“三省通衢”的美誉。当地盛产一种叫作“瑞草魁”的名贵绿茶,茶形如花,清香扑鼻。据说曾被乾隆皇帝御笔钦定为贡茶,民间制作,精工手艺,每年的产量不超过八十斤。

  L镇的美景和江南人的丰衣足食,让叶家老少喜不自胜。镇南有条蜿蜒前伸的运河,沿着河流,是一排排楼层低矮却极具江南特色的青砖瓦房。每幢瓦房上雕梁画柱,图案形状各异,有大鹏展翅的,有鲤鱼龙门的,有飞鸟临檐的,有青松绿叶的……沿河划船,或是徒步逛街,每次走过去,叶永泰和他的家人们都会流连忘返,惊叹不已。

  叶家人是聪明的,也是勤奋的,当然临行前,他们家还是有些经济基础的。叶永泰发现城南的船运业很发达,而且往返的商客们都很喜欢品茗饮茶,饮茶会友也是L镇的一大风俗。叶永泰于是决定做茶生意,因为这些船客们每天都会往返于茶农的田庄和运河的茶馆之间,货流顺畅。

  “叶记茶庄”终于开业了。开业的当天,照样是拜天地,祭祖宗,供财神,这是他们在老家就有的习俗。一切顺顺当当,喜气洋洋。可一想到南徙途中不幸夭折的傻妹妹,叶永泰和他的父母心中不免酸楚了起来。叶德龙是个懂事的小伙子,他安慰道:“爷爷、奶奶、阿爹、阿妈,一切都好了,咱叶家开始发旺啦!”

  (五)家道渐殷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转眼就到了民国二十六年(公元一九三七年),农历属丁丑牛年。就在这一年的七月七日,关外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中国军队和日本国的军人在北京郊外的宛平和卢沟桥发生冲突和交火,日本国将战火正式烧进了关内。就在这一年,民国政府的最高统帅宣布国家进入了战争状态。

  战争是一位凶恶的魔鬼,它把无情的魔爪伸向了刚刚休养生息了十几年的江南,伸向了家道殷实,事业兴旺的叶家。那年叶永泰刚过完五十寿辰,已经全盘把家业传继给刚满而立之年的长子叶德龙。叶家经过十几年的辛苦打拼,已经攒下了一千多亩水田和十几家店铺,其中以“叶记茶庄”“叶记商行”和“望月酒楼”最为有名。

  叶永泰、叶德龙父子在L镇的商界已算得上首屈一指的人物了。更加了得的是,叶永泰被推举为L镇工商总会会长,儿子叶德龙被国民政府委任为镇长。最近,叶永泰正盘算着,让儿子把商政二权集于一身,要把自己的会长也让给儿子。

  (六)倭祸横灾

  日本国鬼子的脚步似乎比暴风雨来得还快。民国二十六年的七月,北京沦陷了,紧接着是山海关、承德、山东的相继沦陷。就连滔滔不绝的黄河花园口洪水,也没能挡住日本兵们的脚步。不幸的事情终于发生了,1937年12月13日,南京沦陷了。

  管辖L镇的良平是南京属下的一个县城,与京城相距仅百里之距。街上行人闹哄哄,乱纷纷,都在抢购和囤积物品。叶永泰和儿子商量好了,准备变卖家产,再次南迁或朝西远遁。

  十二月十四日清晨五时四十七分,L镇还笼罩在浓浓的冬雾里,运河边第一批上埠的船民们就发出阵阵惊叫声。

  一小队日本兵列队封锁了城门和运河的渡口,几个身着狗黄色军服端着刺刀的东洋人,正叽里呱啦地说着一大堆让人听不懂的东洋话,像是要盘查什么。

  几声刺耳的枪声划破了L镇宁静的天空,吓破了L镇的镇胆,因为几个不谙世事的鱼贩子们竟敢强登码头,倭兵们对空开了几枪。这几串枪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到来,小镇变了天,日本人从此成了这里的太上皇。

  L镇惊呆了,吓坏了,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知道日本人下一步要干什么。原本指望的国军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连个响屁都不放一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据说日本兵们只派了一个小队,攻城时一枪未放就白捡了一座L镇。要不是几个早起胆大的冒失鬼,小镇人连鬼子兵是怎么进城的,何时进城的,都一无所知。

  (七)计议出逃

  “米西米西,刺啦刺啦,八嘎牙路……”

  一个细雨蒙蒙的上午,一队日本兵簇拥一位长官模样的倭鬼,径直朝着望月酒楼开了过来。

  望月酒楼老伙计的算盘打得飞快,也比不过日本兵的脚步来得快。还没等叶永泰父子想出个万全之策来如何机智应对,日本翻译官的帖子就到了。

  “叶会长、叶镇长,久仰久仰。”翻译官阴阳怪气地说着话就把帖子递了过来,“皇军新到良平,为了尽快安民,需要叶会长的配合。”

  “你们要我做什么?”叶永泰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机智应对,“我们叶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买卖人,只知道开门做生意,也没啥本事。”

  “谦虚啦,谦虚啦。皇军是不会看错人的。叶会长、叶镇长,据我们了解,你们父子二人在良平县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我们大日本帝国就是要交你们这样的朋友。”日本军官小野队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如今我们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正需要叶会长父子出来为此效力。经我本人提议,吉田司令官批准,特任命叶永泰先生担任良平县维持会的会长。当然啦,我们绝不勉强你。你可以考虑几天,考虑好了再告诉我们。打扰了,告辞。”

  军用三轮摩托的轰鸣声,日本兵马靴的咔嚓声,还有翻译官和鬼子兵们狂野而狰狞的怪笑声,把叶氏父子的神经末梢敲打得钻心疼痛。叶永泰明白,日本人的差事算是铁板上的钉,无法推脱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装病,拖延时间,然后等待出逃的时机。

  (八)无功而返

  一连几天,叶家老宅大门紧闭,十几家店铺昼夜掌灯,正在紧张地盘点。叶永泰父子的算盘就是:先按兵不动。茶行、商行、酒楼照常营业,麻痹日本人,待时机成熟,举家迅速出逃。所有的准备共分为三步来走:第一,悄悄盘点所有茶庄、商行、酒店的账目和余款,把所有的“硬货”(金条)囤起来;第二,把在乡下的田地托付给可靠的兄弟们打理,待价钱合适时,可以出卖;第三,就是照常会友,迎来送往,主动出击。这些都是无奈之举,这几天日本人很显然在叶家商行和老宅前都安排了特务,专门盯梢。

  准备举家出逃的前一天晚上,叶永泰开了一个家庭会,一家人详细讨论了出逃计划,最后决定从老太爷的身上入手。叶家老太爷前年就去世了,葬在乡下的墓地里,今年正好是三周年。要办祭祀礼,日子就定在明天,一家人合计着,准备第二天凌晨四点出发。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一家大小四十多口。套了三辆马车,整装待发。叶家这些年添人进口,人丁兴旺。叶德龙娶妻刘氏,学名翠兰。她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礼,相夫教子,颇得公公叶永泰夸赞。

  叶永泰、叶德龙父子明白得很,这次出逃计划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明着使个“瞒天过海”的计策。其实,他们更清楚,鬼子小野队长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一次能否逃出去多少也要靠些运气了。

  马车悄悄驶过步镇街,车轮在冰冷的路面上划过,发出吱吱哑哑的声音。三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迈着矫健的步子,稳稳地拉着马车直向城门靠近。马车发出“格拉格拉”的声音,惊动了守门的鬼子兵。

  “叭嘎,什么人?”鬼子兵的吼叫声夹着翻译官的讯问声,“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早出城?想干什么?”

  叶德龙急忙掀开马车盖帘,跳下车来:“我们是叶会长的车队,要去乡下给叶老太爷扫墓,办三周年祭祀礼。”

  “叶镇长,你们有小野队长的出城令吗?”翻译官蛮横地问道,“要是没有的话,最好去找小野太君要个出城条。”

  “我们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要出城条。要不麻烦您给小野队长打个电话,帮我们说说?”

  这样的事情,翻译官不敢怠慢,“喂,小野太君,我们刚刚查到,叶永泰会长父子要去乡下,办他们家老太爷三周年的丧祭礼,请问可以放行吗?”

  “哟西,王翻译,你的大大的忠诚。既然他们要去祭祖,你就放行吧。”话筒里传出小野的声音,显得特别爽快。

  “咣当……”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驾,驾,三匹骏马甩开蹄子,马车迅疾飞出城门,沿着城南驿道向城外不远处的松树林方向驶去。

  车夫高高扬起鞭子,三匹枣红马喘着粗气一路小跑,看看车队已进了松树林,叶永泰父子的心情稍稍舒缓了下来。

  “我们还是按原定的路线走吗?”叶德龙向父亲征询道。

  “对。一刻不要停下来,尽快赶到墓地。”

  松树林绵延十几公里。林间的驿道是L镇通往外界的主干道,自古就是兵家运送粮草的必经之路。据老人们说,许多大户人家的车马从此经过时,都遭遇过劫匪。

  约莫过去了半个时辰,当疲惫的人们睡意渐浓时,只见前面一束束手电光速疾闪动,紧接着就是一番人喊马嘶的景象。果然是鬼子兵!这完全未出叶永泰父子的意料。

  “叶会长、叶镇长,大家辛苦了!小野队长怕你们路上遇到劫匪,特地派我们皇军护送你们一家去给老太爷办祭祀礼。”说话的是一位跟在鬼子小头目身边的翻译官。

  “多谢小野队长的关照。”叶永泰无奈地撇了撇嘴。

  “那您请吧,皇军护送你们上路……”

  (九)忍辱就职

  民国二十九年(一九四〇年)三月,汪兆铭在古老的南京城宣布成立“伪政权”后的第三天,叶德龙也在良平县L镇正式接任伪镇长之职。那一年,他三十三岁,正是太阳刚出山的年纪,可他却站到了山的背面去了,这一站让他和他的家庭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叶德龙在日伪时期的风头真是L镇第一等的,那时他就是小镇上政商二权集于一身的唯一人物了。父亲叶永泰以身体有恙为托辞,不愿给鬼子当工商维持会会长,这一职务就自然落到儿子身上了。

  叶德龙行权执政时身穿二装:平日镇公所公干,常着马褂长袍;战时行军打仗,身穿黄狗皮军装,俗称二鬼子装。通常情况下,他都是全副武装,一条武装带横系腰间,左腰挎着公文袋,右腰插着驳壳枪。

  叶德龙的“汉奸”生涯究竟维系了多久,无从知晓;他在伪政权当差时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更无人知道。人们只知道叶德龙与乃父在家里供奉着关老爷的画像,逢年过节必烧香拜祭。也许他们是在等待着时机,想过五关斩六将吧。

  度日如年的日子终于熬到了民国二十九年(一九四〇年)的年底。然而第二年(一九四一年)的一月六日,在日、伪、顽和新四军四股势力犬牙交错的皖南山区却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而叶德龙生活的L镇距离此事变发生地不过百十华里。

  当叶挺军长率领新四军军部直属部队九千余人于北移途中,经过皖南泾县茂林时,遭到八倍于己的国军突袭,损失惨重。军长叶挺被俘,副军长项英、参谋长周子昆突围后遇害,除两千余人分散突围外,大部分遇难,史称皖南事变,震惊中外。

  叶德龙是良平县政界炙手可热的人物,他当然知道这是怎样的事情。但是,由于时代的局限,通讯的不畅,他不可能第一时间就得知此事。那么,围绕着叶德龙随后发生的故事和他所做出的决定,应该都是发自他的本能和良知吧。

  (十)命运抉择

  一个霏雾蒙蒙的早晨,几个黑衣人趁着浓雾掩护,匆匆敲开了叶德龙家的大门。“请问你们是?有何贵干?”带着惊愕,叶德龙一头雾水地问道。“叶镇长,不用惊慌,我们是新四军的人。”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新四军会找到自己头上来,叶德龙愈加愕然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相信你也知道了吧。国民党顽固派不思抗日,反搞分裂。他们想消灭我们新四军,那是痴心妄想。但是,我们眼下确实遇到了不小的麻烦。目前,就有一批突围出来的干部、战士正在向贵部驻地秘密转移。请叶镇长协助安排妥善的隐藏地点,并提供必要的食品供应和医疗保障。我们相信您是会帮这个忙的。对叶镇长过往的行事风格我们是早有耳闻的。”向叶德龙讲话的是一位首长模样的中年男人。“我一定尽力,你们等我的消息。”

  对于新四军这个组织,叶德龙的概念是模糊不清的,也从未直接打过交道。他只是在日伪联席会议上经常听鬼子狂妄叫嚣,要剿灭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自己的队伍也曾经担任过鬼子进山扫荡的先遣队。但每次行动时,他却暗示手下的弟兄们:只要不被鬼子发现,对天放一阵空枪,使个障眼法就行了。南京大屠杀的传闻他早就听说过了,他深信日本鬼子的暴行灭绝人性,他们是兔子尾巴长不了的。还有一点他也是坚信不疑的:中国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向自己的同胞开枪。他思前想后,也曾经因为害怕东窗事发准备向日本人告发。可就在准备出发的一刹那,他停住了脚步:我不能做东洋人的殉葬品。他们要是倒台了,还可以漂洋过海回东洋。而我呢,永远也改变不了要做回中国人的命运。就是这样一种朴素的念头,支撑着叶德龙做出了一个改变了他一生,也改变了他家族命运的重大决定。

  一星期后,叶德龙趁着夜色掩护,派出几个心腹悄悄地将王水娣、刘复生、马重光等八名突围出来的新四军干部战士送到L镇石佛山后几间极其隐蔽的小石屋里,安顿了下来。他们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后来,听说新四军不但重组了,而且还有了新的发展。这些隐蔽下来的将士们身体痊愈后都追赶队伍去了。临行前,叶德龙赠给每人十块大洋的盘缠。所有这些,叶德龙打算守口如瓶。他深知自己的汉奸身份不是一时半会能洗白的,就让这一切暗藏心底,永不见光吧。

  (十一)国运家途

  民国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年),中国的抗战迎来一个转折点。日军由于发动了太平洋战争,不得不面对两线作战的窘境。在太平洋战场上,美国人逢岛必争的蚕食战让日本人疲于应付。在中国,经过豫湘桂战役、湘西会战、长沙会战等一系列战役的打击,日军疯狂进攻的势头得到了强有力的遏制。中日双方力量对比处于明显的相持状态。

  叶德龙从L镇日军兵力的轮换上判断,日本人的兵源明显不足,不得不从朝鲜和菲律宾等调来二鬼子充数。这些二鬼子比日本鬼子还要凶残狠毒,烧杀奸淫,无恶不作。

  世界上有许多优秀的民族,他们本身非常优秀,本该创造更加辉煌的业绩,为人类文明做出更大的贡献。但由于少数领头羊的心理失衡,把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带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九四五年四月二十七日,意大利法西斯头子墨索里尼被本国的游击队枪决,暴尸街头,结束了其可耻的一生。紧接着,一九四五年四月三十日,德国法西斯头子、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罪魁祸首希特勒在柏林的地下室里自杀身亡。此时的日本已到孤军苦撑、穷途末路的地步了。随着德国战败投降,欧洲获得解放。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雅尔塔会议刚刚结束,苏军迅即宣布对日作战。苏联红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全歼日本关东军,美国人“小男孩”和“胖子”两枚核弹在广岛和长崎的爆炸,宣告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叶德龙的汉奸生涯也从此宣告结束。

  抗战胜利的鞭炮声响彻神州大地,响彻A省南部地区,响彻叶德龙生活了二十三年的L镇,炸醒了他沉睡了二十三年的苦寒记忆。

  举国狂欢的沸腾让叶德龙压抑很久的情绪喷发了。他在一首《自嘲》的诗中这样写道:

  举国狂颠日,吾侪痛心时。

  倾家往南徙,原冀绽芳枝。

  怎奈倭祸染,半壁江山失。

  藏志如苟鼠,忍辱似偷痴。

  而今汉贼路,酽墨污水池。

  一望清风暖,度我若青枝。

  民国三十四年(一九四五年)九月三日,国民政府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隆重纪念全民抗战胜利的伟大功绩。第二年五月五日,国民政府正式还都南京。与此同时,对汉奸的肃查工作首当其冲。

  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叶永泰父子当汉奸一事,早就有人举报并上了省政府的纠查办了。新政府入城交接的第二天,叶德龙就被牢牢地戴上了一副手铐,等待他的是对卖国贼的审判。

  住在狱中的日子里,叶德龙仔仔细细地回忆起自己的人生:民国三十三年(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六日,身患肺病的父亲叶永泰永远地离开了自己,叶德龙知道父亲是忧郁成疾而亡的。临终前,叶老先生给儿子只留下了一句话:“做任何事都别忘了自己是个中国人。”想起了自己的家庭,叶德龙不觉心酸了起来。这些年来,他觉得自己最对不起就是妻子翠兰,为自己生儿育女,跟着自己一路走来吃了不少的苦,可她自己却从未抱怨过一声。想到这里,他的眼眶有点湿润了。好在几个子女都还成器,尤其是长子哲衍生得相貌俊朗,聪明伶俐。

  想到这些,叶德龙的心潮慢慢地平复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汉奸生涯不过是“刺刀下的妥协”。虽然他从未在内心向日本人屈服过一次,也从未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但他也深知,自己的汉奸罪名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洗掉的。他只能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让他开口的那一天,他要把所有的真相坦露出来,哪怕是被判死刑,自己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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