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无人的走廊里,脚步声越趋接近。不久其中一道关严的闸门前,一双抛光得明亮的皮鞋停在罐头旁,水蓝色的身影弯下腰,将其拾起。
铁路从头顶呼啸而过,黑影如鬼魅笼罩在妮安身上而又急促离去。它高速朝远方驶去,直至消失在弯道以后。
她闭上了眼,往前踏了一步。
是耳边尖啸的鸣笛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她扭过头,车头灯的光芒刺眼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来。
交通灯里红色站立的人偶在富节奏性的拍子里默然站立。落日余晖似是把城市点燃,火红卻暗沉,从上方倾泻在一道道白色横线上。车前灯就像一滩油漆泼在这片土地上,她站在橙红与白光的交界处,就像独角戏里的女主角。
耳边混进了司机的咒骂声,妮安只是默默站在原地扭过头,任由车前灯把她一双眼眸染成透亮的深棕。
这次,没有人来抓住她的手从无法致命的危机里解救出来。
钟楼下的水池喷到半空,水与空气交融出一圈圈彩色光晕。小孩子绕着这座希望的象征跑,情侣相互依偎在水池边,悄悄情话都蒙在潺潺流声中。
妮安挨着饮料机坐下,凝望着眼前陌生的世界,人来人往喜怒哀乐都无法触及她的衣摆。
她没有想过,记忆这种人类本能居然有一天会成为不可思议超能力一般的存在。每天被遗忘刷新的世界里,所有人在指派的身份里怀有目的地做着同一件事情。尽管走向不同,但规律还是有迹可循。一本书读得多,不特意去背也能记住它的内容。
这种…迴圈一样的生活。
妮安垂下了双眼,卻被一声细微的声响又微微抬了起来。棕眸微微转动,一只小猫走到了由阴影划分的小圈子里,朝她喵了一声。
有些疲惫的面容总算多了几分笑意。她撕出一块干净面包端在手心,递到小白猫面前。
牠并没有平日在街角那些流浪猫一般警惕,相反亲昵地凑到妮安的掌心,翕动了两下鼻子以后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或者是有人养的,只不过在主人去排队买东西的一刻偷偷从袋里钻出来四处游荡。这不是第一天妮安碰见牠,而第一天她走近这小白团的时候,牠却惊动地逃开了。
妮安不是传心师,她不懂动物的想法。但有一刻她想,牠会不会是记起了自己,才会放下一只猫科动物本能的戒心靠近自己?即便记忆被重置了,会不会是某种潜意识将她这个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女人刻进了牠的小脑袋里?
这个想法如同缓缓注进心间的温水,一点一点,令视线像是荡开了一个个波纹,周边被一道道皱褶变得模糊起来。
然后那里闯入了一个海蓝色的身影。
妮安怔住了。
她如触电一般抬起头,一霎那多少回忆唤起,令她的视线变得如此清晰。像是一团疾速发酵膨胀的面团,她张开口—
候鸟划过天际。
那发型,那身材—
不是他。
她看错了,哪怕是伸出的手试图挽留的背影,都是错的?一片温热潮湿夹着咖啡味的空气。真正的警员,在早上已毫无留恋地与她擦肩而过。
这一段时间她在这个城市里寻寻觅觅,期间所有身穿警服的、甚至是白色卫衣的,她都无法抑制地回首顾盼,有那么一刻,整条街道都充满了嬴义的影子和气息。仿佛她真正找的不是这位有机会带她离去的黑帮成员,而是将她挽留的嬴义。
但真正碰上了嬴义又如何?她能做什么、说什么?若无其事和他打招呼吗?
不是的,哪怕她会回以同样亲切的微笑,或甚再辅以几句寒暄,这都不是妮安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的,都被遗忘了。
自己是在干什么呢?无端端坠进一个古怪的世界里,想的不是如何逃离,偏偏让一个机缘巧合遇上的警察填满思绪?因为他陪你放纵,愿意陪你越过法律界限,因为你们共度了一个醒来便会重置的夜晚?
一瞬晃神,猫已经舔舔爪子,回到她主人的脚边,被抱了起来。这是她赋予的身份,即便今日的时间记忆被清除了,她依旧还有可以依靠的归所,在阳光的亲吻睁开眼,仍会有人在温柔的呼喊中给她牛奶与粮食。可妮安,她只是故作失去了记忆的金艾米。
可她要来干嘛呢?记忆是留给未来的,这里却连明天都无法触及。
是的,只是这个世界太冷了,所以一团火焰都会令她倍感依靠。如今她失去了火焰,寒霜令她醍醐灌顶。
「反正都会消失的吧」
嬴义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没人在意她,所谓的潜意识都是自欺欺人的慰藉,企图说服自己尚有被记挂的意义。历史人物仍在活着是因为他们被记住,而她,从到来的一刻已经死了。
她不属于这里,正因如此那一个擦身而过,妮安也不曾乘着风回头。嬴义不知道,但妮安内心清楚。她是如此骄傲的一个人,经不起委曲求全每天重新认识一个不可控制会忘了她的人。
倘若她会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依恋是因为世界太冰冷,那只要离开这里,她自然而然就会忘了嬴义。
叶子抖落,撞在伞簷上又无力地下坠。妮安从远去的一人一猫收回视线,再一次将自己埋到阴影里头。那一刻妮安觉得,要是自己也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那该有多好。像一个罐头一样不会腐烂,永久保存。
她垂下了眼。
反正都是会消失的,为什么偏偏要留下她啊。
乌云渐渐朝中心靠拢,不久彻底将天空笼罩。雨水一颗颗从几万尺高空下坠,浸湿了这健忘的城市。
行人纷纷走避,大步大步踩着水洼跑到所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卻没有人往水池边沿抱膝坐着的女子看上一眼。妮安低头看着地上一个个绽开的小水花,水流如同枝叶的分枝从她脸颊划过。雨水渗入肌肤,刺骨一样的冰冷,卻凉不过她的心。
她突然变得很空虚,想用什么填满心脏,哪怕雨如刀刃,刺得她鲜血横流。
不知道坐在雨里多久,可能足足有一个小时,又可能其实只有五分钟。雨不再往妮安身上拍打,可仍在她耳模拍动。
她抬起头,和撑着伞的嬴义对视了许久。
“你没事吧?”
雨势已经有些减弱了,可簷廊还源源不绝地往地面滴着水。嬴义卷着折叠伞,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朦胧。他的制服沾上了水珠,但程度显然比不上妮安的百分之一。可妮安似乎不甚在意,抱着胸背靠在墙站立,头微微侧过一边,似是看着外面亮起的街灯,又似是要避开嬴义的视线。
“是发生了什么吗?”他又问。
“不知道。”妮安答,不论是神色还是语气都不带半点感情。
“那你告诉我住在哪吧,我送你回去。”嬴义又换了个问法。
“不知道。”顿了顿,她又极为赌气地补了句:“失忆了,什么也忘了。”
指尖在墙上轻敲,嬴义抿了抿嘴唇,似是下定决心似地又再开口:
“我们⋯⋯有在哪里见过面吗?”
似是击槌敲中了琴弦,惹得大脑一阵涟漪的颤抖。妮安猛地转过头,眼神在一瞬包含着渺茫的希冀。可下一秒,嬴义的下一句话卻像一阵风把手里唯一的一根火柴都吹灭了。
“今早有罐桃留在我门口,巡楼的保安说是你留下的。”
火苗消灭了,妮安的眼神又变得黯淡起来,她继而再次靠到墙上。
“为什么那样做?”嬴义直起了身,稍微靠近了妮安,“你认识我吗?”
问话刚落下的一瞬,妮安紧紧咬住了牙。眼神不再是先前那般淡漠又麻木,满布雨水的脸上,眼里卻燃烧着煌炎。
对,我们不认识。我们只是邂逅了一个夜晚,喝醉过酒,我睡过在你的床上罢了。
你简直跟那些一夜情以后到早上不认人那种人渣一样可恶。
“认识吗⋯⋯”妮安狠狠地锤在嬴义的肩膀上,“认识吗?认识吗是吧?”
猝不及防地发难的妮安让嬴义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一边狼狈地挡住看似是雨点实质是落石的攻势,配枪和镣铐就系在腰侧卻从没想过要派上用场,仿佛身上的警服只是装饰用。
“喂…喂!”
眼见言语已经无法停止妮安的暴力行为,再好脾气的嬴义也被这一根根无厘头又偏偏暴击率点满的箭头弄得有些烦躁,索性伸出手预判攻势把妮安的双腕抓住。
他以为对方会挣扎反抗,或甚用上腿去代替手,可想而知的死亡打击令嬴义还想用袭警罪警告一下,可下一秒妮安的行为卻远超乎她想象。
上一秒紧握的拳松开了,妮安似是突然浑身脱力一样倒在她的怀里。
她以为她做到的,因为嬴义从来当她是陌生人,因此她也自恃能当嬴义为陌生人。
但原来当一场雨猝不及防将你席卷的时候,一切会变得这么困难的。
“混蛋。”妮安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闷闷地说。
嬴义愣在了原地,双手还握在妮安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他看着横过又匆匆消逝在尽头的汽车,感觉妮安的身体在抖,全身的肌肤都像薄冰一样一碰即碎。
他放开了对妮安的钳制,臂弯轻轻环过她纤细的腰间,在她背上拍了拍。
“那这个混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话语刚落他才惊觉自己的语气竞有几分无奈的宠溺。
空气里带着新鲜泥土的气息。雨声仍在响,旁边后巷里的水管正源源不绝地往外流泻着水。妮安在他颈间平缓地呼吸,自然而毫无隔阂,好像她不过现在只是依偎着爱人的怀抱而已。
沉默过后,妮安退开了身,被淋湿一身的她显得格外可怜而委屈巴巴。
她张开口,满腹的难过和复杂就要从喉间倾泻而出。
“哈嚏”
浑身湿透的妮安进入大堂时如无意外惹来众人的侧目,也就是这幅落魄的模样才会惹起他们的回眸,濒临被车撞的时候没有,万尺高空的雨水一颗颗降到她身上的时候也没有。
她抽了抽通红的鼻子,又悄然看了一眼身边的嬴义,刚才他一边把伞往自己那边靠,以致肩膀上的水蓝色衣料都沉了一块。方才拥抱的温度还留在全身,像火舌烫过就会烙下纹路。
升降机在熟悉的楼层里打开,他们走了出去。走廊上阴影遍布,那罐桃已经失去了踪影,仿佛十六小时已经过去了,他们正处于新的一天。
妮安踏进了玄关,中途与为他推门的嬴义擦身而过时对视了一眼。衣料湿湿嗒嗒地贴在肌肤,令她好生不适。
足尖踩在其跟,把鞋整齐地留在原地。已经湿透的船袜往前迈着步,在木地板上留下小块块深色痕迹。
客厅的暖色光芒洒在面朝阳台的妮安脸上。她感觉到来自背后嬴义的注视,就像一道温水,随着时间流逝逐点注满她的后脑勺。
睫毛眨动了一下,折射在上面的光线一再改变。头脑好像一块吸水的海绵正在发胀变重,思绪渐渐变得昏沉而朦胧。她不着声息呼吸一下,属于嬴义的气息从丝丝缕缕变得明晰起来了。
“Amelia。”他突然喊。
妮安站在原地,脑海的思绪出现了裂纹,浸湿全身的水好像突然都凝结成冰。
反应过来,她已经扭过头,融化的冰化为诧异流淌在她的双目。在她面前的嬴义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框上。客厅的光线及不到她的后背,幽暗有如凌晨的街道。
嬴义反手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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