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

　　近日又想起了爬山。那山并不高，海拔一二百米，但从住地到山顶得花上一两小时。步伐快些的，则会大汗淋漓，虽衣衫透湿，但全身舒畅。身心的倦意随汗水任意挥洒在林间的任一草丛，或是树根，永不回返。来往的人已胜过旧时赶集，比重要的聚会更加有趣。

　　爬山的情趣在于挥洒汗水和疲惫，驱遣虚弱和臃肿，释放郁积于心中的忧愁。于是山不再高，路不再难走。远看山，似一个被墨汁染绿而近乎黑的小土丘。树木森森如小草青青，没有花，没有路，没有行人，连人家也见不着。整个如一块天然的巨大玛瑙，在雨后显得更加温润，凝脂般柔润。即便是山坳处也深邃而平滑。你要是敢坐上去，准会溜冰滑雪一般从山坳一滑到山脚。看到这温润如玉，浑然如幅的小山，脚步不知从何处探入。收回眼光，注视脚下，平整的石板路引导着我们去领略山的神韵。

　　山就在眼前，就在脚下，山色更加绿，绿中却透出了点点鹅黄，那是树尖鲜嫩的叶芽儿。山隐藏了形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活像含在这颗巨型玛瑙中的琥珀，使山有了灵气，述说起几十万年甚至更远年代的遥远梦想。山不语，草木萌生，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人潮林海，丰富着山的内涵，诠释着山的精神，感受着山的恩赐。山变得更加沉稳而勤奋，它要多长草木，多产香花，多涵养出新鲜的空气；它要给予观山游山的人更多更实惠的东西，它要赐予游山的老年青年或是少年想要的，而在闹市、在城区、在尘俗间所无法获取的东西。

　　走进山的怀抱，山显得无所不包：包容贫穷与富有，包容浮躁与平和，包容男女老少，包容人物与动物，包容势利与大方，包容……一切的人情世故，一切的人物禽兽，一切的和睦纠葛，一切的恩怨情仇，一切的陈规陋习……山都包容了。它将这些收容于心，思考过滤，去粗取精。用林间的清泉洗去尘俗的鄙陋，用山间的清风拂去身心的疲乏与纠结，用清新的空气浸润每一颗裹挟着尘世污垢的心。于是山野中留下的是欢声笑语，是默默思索，是疾步如飞，是任意挥洒的激情。树尖多了一份热情，草尖多了一份欢悦，清泉多了一份欢畅，禽鸟多了一份热闹。

　　路在山间回旋，路在脚下延伸，恰似缚住玛瑙的一条玉带，白色中略显灰暗，绕过树林，绕过山腰，直绕到进山人们的脚踝，将整个小山捆绑得严严实实。将小山紧紧拽住，惟恐不慎将整个玛瑙摔碎。

　　一坡的阶梯从南湖踽踽而行，跟着脚步，向山顶端走去，遇树绕树，遇沟跨沟，决不为了自己方便而伤害了大山的生灵，路中有树，路旁有树，依山随形，路因而蜿蜒。阶梯在与人比力气，比意志。一拐弯，它就蹭蹭蹭地跑到人的前头去了，在树林明亮处露出端倪，裂开嘴，笑个不停，整齐的牙齿清晰可见，一个甜美的微笑飘下来，你又得紧走几步，赶上它。它在另一个拐角处等着你，等你一起去领略前方的美景。

　　脚步越来越沉，粗气也越来越重。人的意志开始剥蚀，但路仍在前头召唤，更美的风景就在前方。路搀扶着疲乏的人群，拖拽着欲中途退却的人们，一步一步，虽慢但仍很坚实。山已经敞开怀抱站在路口迎接，和蔼慈祥面带微笑。笑人们的勇敢，笑路的真诚。汗水洒落在路上，它更开心；脚步踏在路上，它更坚实；笑语飘在路上，它依旧沉稳。

　　上到山腰，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梯步变成平路。在林间穿行，小路似一顽皮的孩子，更像一个好客的农家小伙，毫无羞涩，一溜烟地跑向山的深处躲藏得无影无踪。或许是回家准备款待我们这些常客了吧。它的脚印遍布整个山林：山泉旁有它新踏下的还带着湿气的脚印；花丛边有它倾身一嗅的浅深不一的脚印；悬崖边有它滑过的痕迹；山脊上有它走走停停的脚印；树脚下有它徘徊张望的脚印……顺着它的脚印，我们领略了它家的风采。

　　路在一阵小跑，一阵躲闪，一阵欢蹦之后，很快就到家了。那是山深处的一户人家，房屋已经破败，无人居住。据说曾经是一个“农家乐”，生意还比较红火，近来却被迫搬走了。喧嚣没有了，多了一份宁静。于是成了小路真正的家。小路并不喜欢热闹，虽然很好客。它喜欢的是优雅的静谧，因为母亲大山也喜欢宁静，小路是一个孝顺的孩子。它喜欢充满生机的生活，它迎来众多的走客，它在成长着。虽然踩踏磨蚀它的身躯，却让它的生活有了更多的内涵。它捡拾走客留下的汗水，它收藏走客落下的脚印，它珍视走客丢下的话语，它注重自己的行迹，它活得自在潇洒，无拘无束。但它也有忧愁，雨天，即使蒙蒙细雨，自己全身如青春痘在脸，斑斑点点，但不至于影响行走，却没有一个走客会亲近它，它孤独忧愁，失去往日的欢愉。任由雨滴沾湿自己的头发身体，它不躲也不抹，兴许让雨滴与自己为伴。

　　夜渐深，走客们渐渐远离小路，走向他们的安乐窝，走向他们尘俗和鄙陋的家，小路在迎来送往中疲倦了，打起了盹，偶尔有晚来的走客惊醒了它，它振作精神，笑脸相迎。

　　夕阳西沉时的络绎不绝没有了，弯月挂起时的喧嚣没有了，路灯初照时乐声悠扬淡去了，只剩下孤零零一条山路。它并不孤独，因为它在琢磨着明日更加悠扬的笛奏，更加清脆的嗓音，更加欢快的步伐。

　　带着一身的轻松和满心的惬意，顺着蜿蜒的山路，走客们三五成群，说着开心的话，踏着坚实的步子，听着轻快而节奏鲜明的乐曲，走进夜色，走进城市。

　　白天的工作可以弃之脑后，白天的忙碌可以置之不理，人事的纠纷可以不管不顾，悲喜忧乐可以忘却，纷纷邀约邻里朋友，带一支手电筒，或拎一壶半瓶水，或挂一小包，或备一迷你音箱，走出家门，走出城区，沿石阶而上，流流汗水，炼炼心肺功能，缓解缓解工作学习生活的压力。

　　一时间，山路上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按着自己的习惯：有下午五六点出门的；有七八点钟出门的。去的去得心满，回的回得意足。碰见熟人打声招呼，长话短说，匆匆而过，都赶自己的路，让两腿带动全身运动。

　　一路上，有上了年纪六十多岁的，银丝在夕阳照射下格外耀眼，微黄的余晖述说着不老的心灵。他们多数是夫妻结伴，或的孩子陪同；为了自己的健康，更为了给后代子孙减轻负担。有青年恋人，他们也许是厌倦了城市的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到这森林中来感受真正的浪漫，感受山野粗犷又温柔的气质，感受别样的浪漫情事。他们彼此偎依，不羞涩，不做作，不忸怩。说说情话，拉拉彼此的手，灵犀即刻相通。这一老一少的伴侣是山路上一道绮丽的风景，似乎老少相传，但彼此互不认识。这是山路上走客里绝少的风景，虽然不时时有，但足以娱人眼目。

　　说话间，迎面走来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满脸的稚气和红光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仿佛初升的太阳落在他们的脸上。他们不气喘，汗很少，足下虎虎生风，似那哪咤的风火轮。在山路上一路急行，在如林的成人群里犹如滚动的玉石，在夕阳下更加闪光。

　　最多的走客是中年人。男男女女，不同行业，不同职务的人们都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走上山来，沐浴山风，沐浴山月，沐浴山林，沐浴山泉。舒筋骨，舒心情。他们中多的是生意场中人，教师，职业人员，极少官员。其中有健身的，有健美的，有怡情，有排压的，有排毒的……怀着不同的心境，选择同一种方式，走进大山，走进森林，走进我们原本生活的天然环境。不必考虑生意的盈亏，不必考虑教育的成败，也不必考虑职位的高低……把身体走好，把身材走美，把心境走爽，把压力解掉，把城市之毒排除……他们走到了一起。

　　他们来自城区不同的街道，从山脚的各个路口走来，走到同一坡阶梯，同一条山路。一路留下的是他们坚毅的身影，执着的脚步，矜持的想法。有穿着运动装的，有穿着时尚T恤衫的，有穿着长衣长裤的（听说是为了更好流汗），有穿着裙裤的；有穿着运动鞋的，有穿着高跟鞋的，有穿着镂空凉鞋的……衣着打扮各式各样，像赶集似的。无形的号令聚集着五彩的衣裙，凝结成登山的勇毅。

　　登上山腰，走完阶梯走山路，气喘得匀净后做做调整的，有弯腰压腿，有甩手扩胸的，有揉腿捏脚的，有干站着猛喝水的，有与熟人闲聊的……夜色已经走进山的怀抱，拥吻着树木花草，亲吻着每一个走客。

　　山腰的路边出现了十几个中年女人，随着音乐的节拍做着自编的健身操，投入舒心，开心的脸像烂漫的山花。其实山上很少有花，多是稠密的松柏和杉树，但山脚向上却有农家馥郁的栀子花，洁白如冰雪。山泉叮咚作响，似小夜曲般慈祥而温柔。泉边几个因自带水喝光了的人正在顺次接水。一口清凉的山泉汩汩流入口中。口中说不出，心中直觉爽。一个老人正带一五升瓶子接水，水到中瓶，仍需十分钟才能滴满，后面来了一个拎空瓶的小伙子，看起来很口渴，见到此种情形，老人连声让他倒自己瓶里的水喝，双方几番推辞，次序依然，后来的人依次等候，都说没事出来走走，不急不急。是的，水在不断地滴落，急也如此，耐心也如此。

　　脚步在移动，身上的汗水奔涌出来，浸湿了衣衫，浸湿了头发，滚圆地布满通红的脸，如沐过汗水浴，比泡温泉更舒服。脚步在陡然间变得轻松了些。

　　天黑得更深更沉，已经垂落到了树梢，树梢挂不住这么沉的夜，直垂到树根草际。转到垭口，路现出一滩乳白色，是夜遗漏的一角。夜许是打了个盹，开了小差，忘了将这一角黑下。走近一看，原来天边挂着一弯新月，笑看着路上的走客，嘴角翘得老高，似乎能挂住吴刚的酒壶。月色渐渐明朗，映照着绵长的山路。山路成了小山漂白的腰带，刚从水中捞出，还滴沥着点点银光。

　　山路上影子忽而左躲，忽而右闪，变戏法似的在山路间徜徉，月亮依然笑着，不出一点言语，静听着行人的谈笑。人绕路转，月穿松间，发出柔和的目光，注视着前行的脚步。穿行林间，照着山泉，笑看走客，冷观灯火，月儿悬于空中，高高在上，凝视着路人的一切，不容许你偷懒。

　　灯光更加明亮，月色似乎淡下去，灯月交辉，整个林子如同浸于牛乳中。处处露出银光，鲜乳一般嫩，花一般芳香。月光送我们一路返回，穿山走岭，跨沟越谷，拾级下坡。它忠实而温润地送走我们，方才回到大山的怀抱。

　　月儿送过，风儿送过。夜渐深，返家的人们带着惬意与舒心。林间传来的声响，像人在窃窃私语，更像是蛇虫在爬行，弄得一些胆小的人毛骨悚然。声响停止，一阵阵凉意迎面撞来，方才明白刚才是风儿在玩笑。小草在挥手道别，松林在点头示意。风儿却依依不舍，如影随形，跟着夜归的人走出几里地。

　　风儿带走了汗水带来了花香；带走了疲乏，带来了清爽；带走了寂静，带来了温馨。它撩开你的衣衫，释放你的热气；撩乱你的头发，蓬松你的压力。它像好运的顽童，一会儿与小草握握手，一会儿与树木捉迷藏，一会儿挠挠你的脖子，一会儿抓抓你的衣角，早忘记了路程的远近，直望见城区的灯火与高楼才停住了脚步，才收住了放浪的心。

　　猛然间，路已走到了尽头。月儿送别，风儿道别，山路惜别。

　　爬山，情满于山；走路，趣溢于路。风儿与我同行，音乐与我为伴，月儿为我照行。美哉，乐哉！

　　（2011年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