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学校社团举办招新活动。所谓“招新”,就是招纳新生进入社团,壮大社团力量。文学社、围棋社、跆拳道社、街舞社、话剧社等各种社团在通往教学楼、食堂的主路口摆开阵势,搬来桌椅板凳,挂起醒目的横幅,贴出惊艳的海报,抬出各具特色的服饰道具,吸引新生加入。
一天,许家笙正好路过招新的地方,走马观灯似地看了一遍。他发现果然有一个社团叫做志愿者协会,也立了个招新的牌子,于是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多瞄了几眼志愿者协会的海报。
许家笙正看得出神。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并大喊:“大背包!”吓了许家笙一大跳。
许家笙转过身来看,不是别人正是夏梦萤,看她一脸开心地样子,于是疑惑地问她:“什么大背包?”
夏梦萤笑嘻嘻地说:“开学的时候你背了一个大背包,我叫你‘大背包’,难道不对么?”
许家笙有些迷瞪地说:“对啊……啊不对,我有名字的,干嘛给我起绰号!”
夏梦萤满不在乎地说:“想不到你的心眼还挺小,叫你‘大背包’怎么了,简单易记,况且又不是难听的绰号,你有什么不乐意的。哼,你不让我这样叫你,我偏这样叫:大背包,大背包……”夏梦萤故意凑到许家笙的耳边一连声地大叫。
许家笙的耳朵都快震聋了,无奈地摆手示意,说:“好好,怕了你了,随你怎么叫吧!”随后突然想起来什么,问:“你怎么在这里?”
夏梦萤说:“招新啊!”
许家笙满脸疑惑地说:“你不就是新生么,还招新?哦,你又冒充高年级师姐,赚其他新生的便宜?”
夏梦萤生气地拍了许家笙一下,说:“你说什么呢!我已经加入志愿者协会了,就在前几天,你怕是不知道吧。作为协会成员,帮助协会招新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怎么就成了赚其他新生的便宜?”
许家笙被怼的无言以对,转身就要走:“你招你的新吧,我就不碍你的事了。”
夏梦萤一把拉住许家笙的胳膊说:“怎么样,你想好了没有,你也加进来吧?”
许家笙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没想好,还是再了解了解吧。”
夏梦萤不容分说地把许家笙拉到桌子跟前,拿起一张表,热切而坚定地说:“你还了解什么啊,别再犹豫了,我来帮你填表。”说完就要帮着许家笙填写入会申请表。许家笙拗不过夏梦萤,只得照做,一一登记了个人信息。
填完表后,夏梦萤说:“好了,你可以走了。”
许家笙说:“这就好了?我还有很多东西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呢,稀里糊涂地就填了表,怎么有一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感觉呢。我读书少、社会经验少,你千万别骗我!”
夏梦萤被逗得乐不可支,说:“不会的,不会的,以后有我罩着你呢,你担心什么。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志愿者协会吗?”
许家笙说:“那可不一定,万一哪天你把志愿者协会也骗了,合伙赚我呢?”
夏梦萤一边推着许家笙走一边说:“走你的吧。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志愿者协会一般在周末或节假日开展活动。
过了两天,夏梦萤找到许家笙说志愿者协会星期六要组织开展夏都菊花节志愿服务活动,问许家笙去不去?
许家笙犹疑不定地说:“可以不参加吗?”
夏梦萤说:“可以不参加,但这么好玩的事情为什么不参加?你有其他事情吗?”
许家笙本来就喜欢宅在宿舍里懒得出门,加之最近在研究批判文学,翻阅鲁迅先生的文章,正看的起劲,并不太乐意去,但也不好明说,于是说:“没有,我最近在看书,不想在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夏梦萤感到惊讶,睁大了眼睛说:“切,你把志愿服务活动叫做无谓的事情,认为是浪费时间?那你说说什么事情不是浪费时间。吃喝拉撒睡不是浪费时间?一整天闷在书里,弄得头昏脑涨、眼花缭乱,就不是浪费时间?在大好青春,虽不说看尽春花秋月夏荷冬雪,但至少也应该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做一些有意义的事。你却非要做个书呆子,别扭着一根筋硬往书里钻,一副不问世事、不惹尘烟的样子。我看你这人真没意思,干脆去做和尚、道士算了!”
夏梦萤的话像锥子一样,一下子刺醒了许家笙,让他惭愧不已。
奥斯托洛夫斯基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生命是应该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许家笙感到,虽说读书也是正事,但人生不仅仅只有读书一件事。人们都说大学时光是最美好的时光,而他只顾读书,必然会错过很多美好的人和事,将来的他回看现在的他,难道就不会悔恨和羞耻吗?
见许家笙还在犹豫,夏梦萤赌气说:“我把你当朋友才特地过来给你说的,你爱去不去,不去拉倒!”
眼见着夏梦萤生气了就要走,许家笙赶紧拉住她,陪笑着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把我的名字也报上吧。刚才是我说错了话,你别介意。”许家笙陈恳道歉。
夏梦萤说:“那说好了啊,明天早上8点在综合楼前集合,不许迟到!”
许家笙满口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许家笙早早起床洗漱、吃饭,如约而至。
只见综合楼前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等待出发。许家笙找到夏梦萤和周晓蓓。夏梦萤扎着丸子头,戴着一顶遮阳帽,穿着一身白色T恤和淡蓝色牛仔裤,肩膀单薄,腰细腿瘦,尽显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给人小巧精干的印象,与往日所见不大相同。见到他来,夏梦萤高兴地朝他挥手示意。
许家笙走上前去,首先给张晓蓓打了一声招呼:“师姐好!”然后朝夏梦萤招了招手便不再说话。
夏梦萤努了努嘴,瞥了瞥许家笙说:“马屁精,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师姐好’,前几日谁还一口一声师姐叫我,转眼就忘啦?”
许家笙心知夏梦萤有意拿他开玩笑,说:“哼,你这个‘冒牌师姐’总想占我便宜,我以后再也不上你的当啦!”
夏梦萤不搭话。过了一会,突然问许家笙:“有一个英语单词我忘记什么意思了,你知道吗?”
许家笙好奇地问:“什么单词?”
夏梦萤说:“world,是什么意思?”
许家笙不屑地说:“这都不知道?是‘世界’的意思啊!”
夏梦萤假装没听见,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问:“啊,是什么意思?你大声点!”
许家笙不耐烦地大声说:“世界(师姐)!”
夏梦萤故意拉长了声音答应道:“唉——”
许家笙这才反应过来,发现自己上了当,气个半死,伸手去挠夏梦萤的痒痒,夏梦萤嬉笑着躲开。
周晓蓓见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嬉闹,不像样子,于是伸出左手拍一拍夏梦萤,又伸出右手拍一拍许家笙,定住他俩的身子说:“好了好了,你俩一见面就斗嘴。这么多人看着呢,多不好意思。”
夏梦萤羞红了脸,低下头不说话。
许家笙也只好走开两步,拉开与夏梦萤的距离,抬头望着天空。他突然发现今天的天空好蓝啊,蓝的就像小时候用过的“英雄”牌墨水!
到了市中心广场,放眼望去,满目都是菊花,有墨菊、紫菊、白菊、甘菊、波斯菊、万寿菊、大丽菊、矢车菊、日光菊、蓝目菊、金丝皇菊、瑶台玉凤菊、金背大红菊、玛格丽特菊、朱砂红霜菊……一支支花朵傲然挺立,黄的像金、白的像雪,红的像血、粉的像霞……各有各的风韵,各有各的娇姿,放在一起,就像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
周晓蓓和夏梦萤都很兴奋,两人相互拉着手这边看看,那边瞧瞧,品评各色的菊花。
稍许,志愿者协会的负责人把大家召集起来,分发印有志愿者logo的服装,并开始分派任务。按照自愿原则,两人一组,自由组合,一组负责照看一个花圃。
人群乱哄哄,大家争相寻找自己的搭档。
夏梦萤看向周晓蓓,希望和周晓蓓一个组。许家笙看向夏梦萤,又看向周晓蓓,无所适从。周晓蓓把夏梦萤和许家笙拉在一起说:“你们俩一组吧,我就不掺和了。”
夏梦萤赶紧拉住周晓蓓说:“唉唉,你什么意思啊,你怎么这样……”
周晓蓓不理她,去找另一名女生,说:“我俩一组怎么样?”那女生欣然应允。
工作任务很简单,每组负责照看一个花圃,劝导游客有序观赏、不要践踏采摘,及时制止不文明的观赏行为。许家笙、夏梦萤负责照看的花圃里种植的菊花品种名叫朱砂红霜,花朵是朱砂红色,红艳夺目。
两人在花圃前站了半天都没有说话。
眼见游客稀少了,夏梦萤突然问许家笙:“你知道菊花的花语吗?”
许家笙说不知道,反问:“你知道?”
夏梦萤说:“我当然知道。菊花的花语是高洁、隐逸、长寿、长久、悼念、追思。”
许家笙听完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说:“这花语也太长了吧!”
夏梦萤说:“是啊,谁让它品类如此之多、寓意如此之广呢。因为屈原‘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所以它便代表了高洁、隐逸。因为陶渊明‘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苏轼‘欲知却老延龄药,百草摧时始起花’,兼且人们把九月称‘菊月’,九与‘久’同音,所以它便代表了长寿、长久。因为李清照‘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和‘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曹雪芹‘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所以它便代表了悼念、追思。”
许家笙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说:“哦哦,是这样啊。广场上这么多花,品种花色各不相同,花语都一样吗?譬如我俩看管的这一圃朱砂红霜菊,它又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嘿嘿,还被你问着了。”夏梦萤浅浅一笑说:“据我所知,菊花有几百种之多,不是每种菊花都有花语。朱砂红霜菊的花语我没有查到,但是我想,它属于红色,红色菊花的花语是真诚爱你,再以朱砂红霜的花名推测,朱砂红霜菊大概代表着特殊的、珍贵的、刻骨铭心但得不到的爱情。”
许家笙觉得这些话似曾相识,不禁引发了许多联想。他专注地看着夏梦萤,听得渐渐入神,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夏梦萤的样子,回荡的都是夏梦萤说过的话,这些话有深意、耐回味,值得细细琢磨。他发现夏梦萤不仅有思想有才华,而且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皆有气质,不由得心生倾慕。
“傻了么?”夏梦萤见许家笙呆呆地看着自己,思绪早已飞远,于是好奇地问:“你想什么呢?”
许家笙回过神来,说:“我在想……哦,没想什么。想不到你学识这么渊博,小生不才,佩服佩服!”说着便煞有介事地给夏梦萤打躬作揖。
“文绉绉的闹哪样!”夏梦萤莞尔一笑,作势要拧许家笙的胳膊。
许家笙也不闪避,打趣道:“你这个‘冒牌师姐’还真像个师姐嘞,以后还得向你多请教呢。”
夏梦萤既害羞又得意,满脸绯红地笑着,像一朵盛开的朱砂红霜菊。
一天,许家笙闲来无事,突然想去图书馆看个究竟。图书馆是一栋红白相间形如书柜的大楼。许家笙第一次去图书馆,看到图书阅览室里有很多书,就径直闯进去。突然门口有一个声音叫住他:“唉唉,同学,进出阅览室要刷卡!”
许家笙怔住了,转身一看,竟是夏梦萤。
夏梦萤也认出了许家笙,惊喜地说:“哈哈,大背包,原来是你啊!刚才我看见一个人影嗖地进去了,跑的比兔子快,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啊!”
许家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是我,是我啊。你在这里干什么?”
夏梦萤说:“我报名了勤工俭学,空闲时间在图书馆当管理员。”
许家笙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说:“怎么哪里都有你?”继而讪讪地说:“图书证还没办出来,你看怎么办?”
夏梦萤面露得意之色,努努嘴说:“进去吧,图书阅览室归我管,我罩着你,算是给你刷脸了。”
许家笙喜笑颜开,欲待进去,但是忽然觉得,在这件事上,似乎又矮了夏梦萤一头,欠了她的人情,故意逗她说:“你这么放心我,就不怕我把阅览室的书偷走喽?”
“没事,反正我认得你。如果你敢偷书,我非得去你们宿舍,把你从床底下揪出来不可!”夏梦萤噘着嘴,怒目圆睁,双手比划着,做出提溜人的样子。
许家笙嘿嘿一笑,说了声“谢谢”,便从容地走进了阅览室。
图书阅览室宽敞明亮,靠里面的地方是一排排书架,靠外面的地方是一排排桌椅,中间是宽敞的过道。如果是风和日丽的天气,窗户一般大敞开,正对着各类花草树木交相掩映,阳光透过林隙,洒在金黄色的桌子上,熠熠生辉。微风吹进来,白色的窗纱随风飘荡、轻舞飞扬。如果正好是雨天,听着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闻着大雨过后升腾起来的青草香味,看着远处云山雾绕、水汽氤氲,近处鹅卵石小路上的水洼大大小小、深浅不一,沾满水珠的各类花草愈发鲜艳、如同新浴出水,微风挟着一丝丝清凉划过肌肤、深入肺腑,使人不由得心旌荡漾、忘乎其间。
一般情况下,夏梦萤要值班到晚上十点才下班。
这一天,许家笙一直翻看书架找书读,也跟着守候到了十点。此时阅览室里看书的人稀稀落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
只见夏梦萤开始收拾阅览室,把散落在书桌、椅子等各处的书聚拢在一起,按照图书上的编号归类整理,再放到相应书架。一天来看书的人很多,有些人把书随处乱扔或者不小心放错书架。每一本书都贴有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混合编成的条码。夏梦萤的工作就是要把它们放到对应条码的书架上,并按照顺序排列好。夏梦萤仔细分辨一本本图书的条码,在数不清的书架间来回穿梭,像一只采花蜜的小蜜蜂忙忙碌碌,不得空闲。
许家笙看着夏梦萤忙里忙外,走到夏梦萤的身边说:“要不然我帮你吧?”
夏梦萤一边整理书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了扫许家笙,说:“怎么,你还没走?”
“这么早回去也没事,还不如在这里看会书,所以走得晚了。”许家笙说完,便去取桌子上堆集的一摞书往书架上摆放。
“别动!”夏梦萤赶紧制止,说:“你知道怎么整理吗?”
许家笙自然不知,愣在原地。
夏梦萤把自己手里的几本书放回书架后,对许家笙说:“来,我教你怎么整理。”
许家笙跟过去,闻到夏梦萤身上散发的薰衣草香味和书的墨香混合在一块,有一股说不清的奇异味道。夏梦萤一边介绍图书阅览室的情况,一边把图书分类规则讲给许家笙听。许家笙很快学会了整理图书,于是在散书堆中开始翻看图书条码,一一归入相应书架。
突然,夏梦萤一迭声大喊:“啊虫子,虫子,虫子……”许家笙赶紧跑过去看,只见夏梦萤花容失色,缩在远处,指着书架上一个针头大小正在蠕动的青虫让许家笙看。
“这么大个人,竟然还怕这么小个虫子。”许家笙一边说一边捡起青虫放在手心里,假装对它说话:“你个小东西,是怎么进来的?你不知道吗,那位姐姐说过进出图书阅览室要刷卡,你刷卡了没有?啊,没刷卡,不好意思,那只能把你赶走喽。”说着许家笙走近窗口,准备把青虫丢出去。
夏梦萤心知许家笙含沙射影取笑她,有些不服气,接着许家笙的话头说:“听说世上有书虫,说不定它就是传说中的书虫呢,比你来图书馆都勤快,比你读的书都多,比你还博学哩。”
许家笙听夏梦萤这样说自己,愣了一下,停住要扔青虫的手,攥着虫子,折回来对夏梦萤说:“如此说来,我们不应该把它扔掉啊。哎呀,我怎么这么残忍,怎么这样对待一只爱学习又博学的虫子呢!不如……不如就把它留下吧。”说着便把虫子原放在书架上。
“去去……”夏梦萤却不干了,赶紧摆手示意许家笙把虫子拿走。
许家笙拿起虫子作势扔到窗外,实际还攥在手心里。夏梦萤却不知道许家笙的鬼把戏,继续整理图书。许家笙也装作继续整理图书的样子,悄没声息地走到夏梦萤身后,偷偷地把虫子放在她的衣服上,并故作惊讶地指着虫子喊道:“夏梦萤,你身上也有一只虫子!”
夏梦萤吓了一大跳,猛地跳开,就在身上胡乱拍打。许家笙也不上去帮忙,躲在旁边哈哈大笑看热闹。夏梦萤立时明白是许家笙在捣鬼,随手拿起一本书追着许家笙就要打。许家笙赶紧跑开。两人绕着书架追来跑去,嬉笑打闹声响彻整个阅览室。
整理完图书,还要打扫卫生。当夏梦萤擦桌子时,许家笙也拿了一块抹布跟着擦桌子。当夏梦萤扫地时,许家笙就提了拖把桶去打水,浸湿拖把拖地。夏梦萤也不管他,任由他跟着自己瞎忙活。
全部忙完,闭馆锁门,已经是夜里十点半。夏梦萤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
许家笙满不在乎地说:“客气啦。前些日子你还帮过我呢,开学的时候,你帮我提东西、铺床……你忘啦。”
“怎么会忘,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给一个男生铺床呢……”话刚一说出口,夏梦萤顿觉失言,赶紧打住。
许家笙心头一热,也不管不顾地乱说:“何其有幸,得你垂青。所以,我决定永远不再换洗那条床单啦!”
夏梦萤羞红了脸,嗔骂道:“你贫嘴薄舌的,胡乱说什么!”
此时,校园里皓月朗照,人影稀廖,万籁俱寂。许家笙和夏梦萤并肩而行。阵阵夜风不时吹来,树叶沙沙作响。夏梦萤走着走着突然站定,眯起双眼,舒展双臂,迎着风的方向,让风尽情吹拂脸庞,吹散秀发,吹动上衣和裙摆,兴奋地呐喊了一声:“啊……”
路过此地的行人循声看过来,投来异样的目光,如箭一样攒射过来。虽是夜晚,但在月光和路灯的照耀下,他俩无处遁形。许家笙站在夏梦萤的旁边,受到这些异样目光的连累,感觉不好意思。
夏梦萤却毫不在意,对许家笙说:“你要不要试试?大喊一声,全身舒爽。”
“不了不了”许家笙连连摆手。
“试一试嘛,试一试嘛。”夏梦萤央求道。
许家笙看了一下四周,说:“路上还有人呐,我可放不开。”
“切,脸皮真薄,像一个白脸书生!”夏梦萤撇了撇嘴,不再勉强。
关于长啸,许家笙略知一二。古人喜欢长啸,有诗词歌赋为证,比如汉代司马相如《上林赋》中有“长啸哀鸣,翩幡互经。”三国时期曹植《美女篇》中有“顾盼遗光采,长啸气若兰。”唐代王维《竹里馆》中有“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宋代苏轼《定风波》中有“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宋代岳飞《满江红·写怀》中有“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喜欢长啸,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许家笙想不到现今也有喜欢长啸的人,而且是一名女生。
夏梦萤的美丽有眼皆识,身边不免有很多追求者。去图书阅览室的男生中,一部分是奔着夏梦萤去的。夏梦萤值班时,总有一些男生借口搭讪,或者送她一些零食、糖果或者鲜花一类的东西。夏梦萤刚开始极力推脱,后面推脱不过,便买来一个零食托盘,把零食、糖果放进去,摆在进出口的桌子上,让往来的同学们随手取食。同时又买了一个花瓶,把别人赠送的鲜花插在花瓶里,芳香盈室。
有一名男生叫梅雨苔,是夏梦萤的同乡兼学长,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他也总是有事无事来找夏梦萤,送给夏梦萤一些小零食、小挂件,夏梦萤不仅不拒绝,似乎还挺喜欢。两个人聊家乡的风土人情、旧物故事,聊在夏都大学的学习和生活,聊……一些他俩悄悄耳语,许家笙想听却又听不到的话。
他俩相谈甚欢,让许家笙时时感到不安,心生嫉妒。
自从和夏梦萤熟识后,许家笙有事没事就往图书馆的图书阅览室跑,而且一待就是一天。夏梦萤天然吸引着他,就像磁铁的负极天然吸引着正极。有时候他去图书馆不为别的,只为一近她的身体,一睹她的芳容,一听她的声音。
许家笙知道夏梦萤喜欢诗词、散文,于是专门翻阅各种诗词、散文集,读到好的诗词或者句子,就摘抄到一张彩笺上,拿给夏梦萤看。夏梦萤有时看一看,有时看也不看便放在抽屉里。慢慢地,夏梦萤的抽屉里就堆起一叠诗词美文的彩笺。
有一次,在阅览室里,许家笙发现一套弘丰注析的唐诗宋词,很喜欢,于是拿到夏梦萤跟前说:“这套书我能不能借走,拿到宿舍慢慢看?”
夏梦萤接过来许家笙递来的书,翻看了一下说:“你在阅览室里看不是一样的吗?”
许家笙说:“你每天晚上十点就闭馆锁门了,我在这里看得不过瘾,想拿回去时时翻看、慢慢研究。”
夏梦萤又翻看了一下书,递给许家笙说:“图书阅览室的书按照规定只能在这里看,不外借,但是对于你嘛,可以通融一次。记得看完后赶紧还回来,要不然被张老师发现,我就惨了!”
许家笙满口答应。
在与夏梦萤的相处中,许家笙慢慢了解到:夏梦萤喜欢听音乐、看电影。音乐和电影是夏梦萤的“精神食粮”,用她的话说“可以一日不吃饭,但不可一日无音乐”。许家笙也喜欢听音乐、看电影,常常把自认为好听的音乐、好看的电影推荐给夏梦萤。夏梦萤也常常把好听的音乐、好看的电影推荐给许家笙。
有时候,夏梦萤会从管理员的岗位上离开,坐到许家笙的旁边,递给许家笙一只耳机。许家笙立时明白夏梦萤有好听的音乐要分享给他,于是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就这样,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一人一只耳机,共享天籁之音。
有时候,许家笙来图书馆,经过茶饮店时,会买上两杯奶茶或者两杯果汁,一杯给夏梦萤,一杯自己喝,用许家笙的话说“音乐和饮食都不可辜负”,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听着音乐岂不更惬意!
许家笙还发现夏梦萤喜欢紧挨着路边不紧不慢地走,尤其是在散步时,常常会伸出右手,扫过榆叶梅、夹竹桃、丁香、海棠等一排排树木,间或扫过菊花、格桑花、月季花等一支支花朵。夏梦萤喜欢用五指去感触世界,用指尖轻轻划过世间万物,就像微风拂过山林、田野、房屋……,就像河水流过水草、游鱼、鹅卵石……,各种事物有不同的触感,或凹凸或平整,或坚硬或柔软,或粗糙或光滑。如果划过栏杆,夏梦萤的几根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跳动起来,就像弹拨古筝、琵琶、吉他或者其他弦乐的弦丝。如果划过凹凸不平的墙壁,夏梦萤的手指就像在拨弄钢琴、电子琴、手风琴或者其他琴乐的按键。随着手指的划拨,栏杆铿锵有声。偶尔一不小心,夏梦萤的手指会被凸出来的尖刺或者隐藏在花叶下的荆棘划破,便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创可贴粘上,安生一段时间。只不过手指伤口一好,便如旧病复发一般,又开始用手指触摸和划拨所见的一切东西。
夏梦萤个性独立自由,不喜欢与别人穿相同的衣服、剪相同的发型或者被别人认为与某某人长得相似。她讨厌撞衫、撞脸、撞发型。说来真是奇怪,她虽然害怕外形外貌相撞,却一直渴望遇见与自己思想灵魂相撞的人。她平时尽可能多的与人交往交流,就是要在这多苦多难的尘世中,尽早寻找到那个与自己思想灵魂契合的人。她害怕孤独寂寞,甚于撞衫、撞脸、撞发型。然而,这种人都是可遇不可求,有时候一辈子也难遇到,百年孤独的人大有人在。她见过很多人,说过很多话,然而收获的大多是失望,所见的大多是庸俗之辈,所说的大多是无聊之言。说话投机人少之又少,更勿谈思想共鸣、灵魂契合的知音知己,她一直寻而未见。大千世界,几十亿人,如果不能遇见,那只有交给文字,往未来传递,直至ta的出现,甚至ta们的出现。夏梦萤认为一个人所拥有的金钱、权力、美貌都是暂时的,唯有高尚的灵魂、不凡的思想、优美的文字,是可以超脱现在,跨越历史和时间的纬度而存在。于是,她经常写诗歌、写散文、写小说,记下她的所思所想,让它们随着时间流淌,逾远逾好……
夏梦萤有过敏性鼻炎,无法根治且容易复发。尤其是冷热交替、季节变化时,一受风,无论是热风还是冷风就会打喷嚏、流鼻涕,甚至几天都是如此,止都止不住。好歹这也不是什么大病,平时并无大碍。有时夏梦萤鼻涕流个不停,随身携带的纸巾不够用,就走到许家笙的座位上,毫无顾忌地翻找许家笙的口袋,把他的纸巾全部搜刮一空。许家笙也不躲避,任由夏梦萤在自己身上摸索。从此,许家笙养成了多带纸巾的习惯,身上总装着两三包纸,以备夏梦萤不时之需。
一天,夏梦萤发现一首新发行的歌曲很好听,于是离开管理员岗位坐到许家笙的身边,一只耳机仍旧戴在自己的耳朵上,另一只耳机摘下,递给许家笙。
许家笙会意,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两人正听得出神。正在这时,班长突然翩然而至,走到许家笙跟前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女朋友给你寄了一张明信片,卡在班里信箱的侧边夹缝中一直没有发现,不小心漏取了,这次清理信箱的时候发现了。听说你在这里,今天特意给你送过来。”
夏梦萤坐在旁边,虽然不动声色,但是每一句话每个字都听在耳朵里。
班长刚说完话,突然发现紧挨着许家笙坐的一位美女一边收拾耳机一边瞪着眼睛审视打量自己,于是问:“这位是?”许家笙赶紧说是自己的一个朋友。班长看着他俩的举动,似乎不大相信,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许家笙只好转移话题,敷衍班长几句。
班长走后,夏梦萤怅然若失,但仍然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有女朋友啦?”
许家笙点了点头,说:“高中时谈的女朋友。”
“你俩感情怎么样?”夏梦萤追问。
许家笙不好作答,心想:如果说好,恐怕将来与夏梦萤的关系有碍,如果说不好,又显得自己薄情寡义,只得讪讪地说:“还好吧,就那样……”
夏梦萤的不悦已明显写在了脸上,愤然离开座位,返回管理员的岗位,不再搭理许家笙。
自此,夏梦萤对许家笙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待他热情友好的夏梦萤不见了,代之是冷若冰霜的夏梦萤。虽然对旁人来说,夏梦萤还是那个夏梦萤,还是一样的穿着打扮,一样的性格脾气。然而对许家笙来说,夏梦萤却像换了一个人,和之前有云泥之别。
许家笙再去图书阅览室时,夏梦萤见他进来,不搭理他,既不跟从前那样叫他“大背包”,也不叫他的名字,只是板着脸,恨恨地说:“刷卡!”
许家笙依旧说图书证还没办出来。
夏梦萤像没听到一般,不看许家笙一眼,对着空气说:“不刷卡不能进!”
许家笙心知夏梦萤故意刁难他,拿他撒气。但他能怎么样呢,他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他也知道自己既然有了女朋友就应该与其他女生保持距离,不应该再去频繁接触其他女生。错误本就在他,夏梦萤拿他撒气也没什么可说的。许家笙自觉没趣,失望地退出来。他俩原本越来越好、蒸蒸日上的关系,由此急转直下。
一连几天,许家笙都没再去图书馆。但他越是不去图书馆,越是想念夏梦萤。他想念她的美丽身姿,想念她身上的薰衣草香味,他想念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他想念她的一切……他在吃饭时想念,在上课时想念,在睡觉时想念……他发现了一个自己不愿意承认,但是明摆着的事实:他可能喜欢上夏梦萤了。他知道这样不对,是对宋伊菲不忠,然而从心地讲,他确实喜欢夏梦萤,这是一个撕裂道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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