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溪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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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勤劳奉仕

  缺吃少穿的年头年青人都愿意去当兵,当兵可以穿军装吃军粮,还可以挣军饷,家里的人还能享受到军人家属待遇。但满洲国的兵不是谁想当就能当上的,得赶上机会还得有门路,不费点周折当不上兵。满洲国以前是募兵,只有富贵人家的子弟才能当上兵,普通人根本捞不着。从前年开始满洲国实行民间征兵制,宣称凡是年满二十岁、身体强壮没有残疾的未婚男青年都可以报名参军,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这才有了当兵的机会。

  春季征兵开始了,谷德有找关屯长给谷振江和谷振河报名。关双泉说:“自古以来都是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好小伙哪有当兵的,你怎么想起来让孩子去当兵?而且一报就是俩?”谷德有说:“这不都说在军队里能吃饱饭嘛,一年还给好几套衣服,夏天有夏天的衣服冬天有冬天的衣服,还给军饷,比在家里干活强多了。我们家那俩小子成天闹着去当兵,非逼着我来给他们报名。”关双泉说:“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当兵不用打仗,打仗光靠日本人就行,国兵也就是给他们打打下手。现在不行啦,现在日本人到处打仗,兵不够用了,国兵也得上战场打仗。当兵虽然有吃有穿还能挣军饷,那你不得卖命啊!这要是上了战场你能不往上冲吗?再说部队里规矩多,哪里像在家里这么随便,平时训练一般人都受不了。”谷德有说:“哎呀屯长啊,这些话我在家里跟他们说了多少遍,他们就是听不进去,他们是铁了心要去当兵,就为了能吃饱饭。我也说不了他们,让他们去吧,你帮我把他们名报上。”关屯长说:“你们家那老三够年龄了,老四够年龄吗?”谷德有说:“老四年龄差点,刚满十八岁,这不听说他哥要去当兵也吵吵着要去,我寻思着就差两岁,外表也看不出来,看看你能不能帮他瞒瞒岁数?”关屯长说:“我倒可以帮他瞒,但就怕别人不帮他瞒!这次报名的人多,录取的人少,听说十个人才能去一个人,大家都争红眼了,够条件的不花点钱恐怕都去不上,他不够年龄别人还不得捅咕他呀!不过我可以把他俩的名都报上。”

  谷振江和谷振河虽然都报上了名,但最终都没能当上国兵,谷振河是因为有人举报他不够年龄被刷下来,谷振江是因为家里不肯花钱送礼被刷下来,倒是上沟的孙培文当上了国兵。孙培文的膀子有胎里带的毛病,两只胳膊耷拉在身体两边一点劲儿都没有,像两个摆设,人们都叫他脱骨膀子,这次能当上兵是家里花了大钱。孙培文当兵走了不到一个月就被送了回来,据他自己说是走不了队形,在队伍里出操走步摆不起胳膊,教官一手拿着一个三尺长的小棍牵着他走,牵着棍的时候他的两只胳膊还能跟着摆起来,放下棍胳膊就不好使了,像两节木棍吊在膀子上。他炼到最后也只能是两个胳膊前后悠荡,根本不能叫摆动。教官看他队形都走不了,更别说端枪练刺杀了,就扒下他的军装把他撵回来了。

  虽然没当上国兵,但报过名的人都有了一个身份:国兵漏子。按照县公署的说法,国兵漏子是国兵的后备队,在县公署里都登记在案了,一旦国兵需要补充兵员,国兵漏子优先。即使当不上兵,以后县里有什么好事儿也是先可着这些国兵漏子。没过多久县公署说的好事儿就来了:县里组织勤劳奉公队到通化快大茂去修公路,在国兵漏子里选拔队员,县公署给队员免费发服装和生活用品,而且保证在工地上一日三餐吃文化米和三号面,还给工钱。消息传到八大户村,几个没当上国兵的人都高兴坏了,以为这差事不比当国兵差,有吃有穿还没有危险。虽然不知道文化米和三号面是什么,但既然叫米和面,那肯定是和大米白面差不多的东西。而且关屯长说通化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他们家关小泉就在那里当警尉,什么事儿还能有个照应。八大户村的每个国兵漏子都觉着自己应该去,孙家更是放出风来说孙培文是国兵里筛下来的真正国兵漏子,这回得是优先里的优先,非去勤劳奉公队不可。后来县公署公布勤劳奉公队队员名单,里边还真有孙培文,另外还有谷振江和村东头的黑老七以及下沟的几个人。谷振河因为年龄不够没有去上。

  勤劳奉公队出发那天集中在德惠火车站站前广场上,队员们都穿着土黄色衣服,打着绑腿,穿着黄胶鞋,背着一样的行李卷,行李卷后面还插着一个白铁盘和一个白铁饭碗。县公署的陈县长给队员们讲话:“这次你们去通化快大茂修公路,时间为四个月,这条公路是南满的战备道,是保卫满洲国用的,任务非常光荣。你们是德惠县的子弟,是代表德惠县为保卫满洲国出力,我们一定要保证你们吃好喝好……”

  临出发前德惠县公署给每个队员发了十个白面馒头,让他们在路上吃。这个年头能吃上白面馒头,这让队员们更加相信这是个好差事,确信自己参加勤劳奉公队参加对了。勤劳奉公队从德惠出发坐火车到新京,又从新京坐闷罐车到通化,走走停停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才到通化火车站下了火车,紧接着又坐上日本人的布棚军用卡车到快大茂去。队员们看不见外面,但能感觉出一路向西走,走了一顿饭的功夫车停下来,说是到地方了。队员们下车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快大茂,分明是荒郊野外。只见这里有一个大山洞,周围都是连绵不断的大山,一眼望不到头,山上长满了大树,山沟里到处长着一人多高的树毛子和荒草,连个村镇的影子都看不到。谷振江大声说:“我们屯长说这里山清水秀,我没见过山清水秀什么样,这就是山清水秀啊?”队长说:“大家别着急,这里眼时看着有点荒凉,但以后会好起来的,你们都是有志青年,来这里就是要把这里建设好,建设好了我们就可以享受啦!这里山高林密,狼虫虎豹多,大家不要乱跑,不过你们放心,这里有军队保护我们,安全得很!大家把行李放下赶快搭窝棚吧!”谷振江又接话说:“这破地方得多少年才能建好?还我们能享受着!我们在这里就呆四个月,四个月能建成啊?不知哪辈子人才能享受着呢。”队长说:“你这个大个子说话得注意点,什么叫哪辈子人才能享受着?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享受的?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得了,别像个菜不接似的哪句话都少不了你,我都忍你半天了,你再这样我就把你撵回去!”这句话吓得谷振江不敢再吱声了,也吓得其他队员不敢吱声,大家都怕被撵回去。这里虽然看着不咋地,但按县长说的能吃饱,还能吃到文化米和三合面,总比家里强!再说好不容易才来的,被撵回去了跟家里人也不好交代。于是纷纷放下行李动手搭窝棚。这里预先准备下了草席和木杆,虽然一路上坐车坐车再坐车,身子都快被晃悠散架子啦,但由于有白面馒头垫底,还有文化米和三合面的盼头,队员们还是干劲十足地很快搭好了三个窝棚。两个大的是队员宿舍,一个小一点的是伙房。队长和几个分队长住行军帐篷。

  安顿下来晚上睡觉,五十多个队员睡在一个窝棚里,分成两堆儿睡在两排大通铺上。人多窝棚小,得人挨着人侧身睡,要想翻身得先坐起来。窝棚四面透风,春尾巴季节山中夜里还很凉,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睡觉还感觉冷,大多数人都打囫囵身睡。两排铺中间放一个大尿桶,人冷尿就多,一晚上总有人起来哗哗尿尿,很多人都睡不好觉。反映给队长,队长说:“先坚持一段时间,我们明天就修山洞,等把山洞修好了就搬到洞里去住,那时候就宽绰了,也能暖和一些,现在挤一挤还显得我们团结。”

  第二天按照队长的安排修山洞,可一修起来就没完,队员们这才知道他们来这里不是修公路的,而是来修山洞的,是来给日本人修做试验的地方。大家以前没干过打钎放炮的活,现在必须得干。开始时都干不好,抡锤的不是抡空,就是砸偏了铁钎,铁钎也扶不正,在石头上直打滑,经常发生砸坏手脚和崩起石子的事。放炮就更没经验,点完导火索不知道快跑,头一天就有一个队员被崩起的石头砸死了。队长是汉人,还有几分文明劲,他手下的分队长都是二鬼子,这些人凶神恶煞一般,手里拎个洋镐把在工地上转悠,遇到缩手缩脚的人上去就是一镐把,不管你什么原因,都说你在偷懒。

  头几天队员吃的还行,比在家里强,只是吃死伙,够不够就这些,饭量大的人吃不饱。过了几天终于吃上了文化米,就是高粱米掺点小米,其中还有像稗子一样的东西,一人一铁碗。谷振江问:“不是说吃文化米吗?这是什么米?才给这么一点!”队长说:“这就是文化米!你没文化当然不认识!这么一大碗还不够你吃呀?还嫌少!”谷振江还要说话,黑老七拦住他说:“别说了,现在到了人家地盘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这是上了贼船,跳也跳不下去了!再等等看,不是还有三号面吗?看看三号面是什么东西。”谷振江说:“胳膊拧不过大腿?那可不一定!县长亲口说让我们吃饱吃好。吃不饱也就算了,那是我饭量大,再吃不好的话我就得找队长说道说道:县长说话还好不好使!我这胳膊可不是孙培文的胳膊。”紧接着就吃上了三号面,就是苞米面、高粱面和橡子面的三合面,这种面呈棕红色,蒸出的窝窝头又苦又涩。就是这样的窝窝头也不管够,一人发给三个。吃不饱不说,吃完后还总想拉屎,拉还拉不出来。谷振江找队长说道,队长解释说:“这种面是日本人根据营养搭配研发出来的,由三种粮食构成,所以叫三号面,也叫协和面。那天吃的米也是日本人研发出来的,叫文化米,也叫协和米,也是几种米掺和到一起。这文化米和三号面看着不咋地,但吃起来营养丰富,能保证大家的健康。”谷振江这才明白协和就是掺和到一起的意思,县长说吃好就是营养够的意思,是自己没文化没弄明白。他没招了。

  勤劳奉公队实行半军事化管理。每天早上笛声一响,所有队员必须在五分钟内起床整理完内务,被子要求叠得四棱四角,不合格的就要挨棍子。然后穿戴整齐到外边集合训练,稍慢一点的也要挨棍子。训练时完全用日本话喊口令,有时练跑步,有时练正步,有时练齐步走,或者练体操,听不明白或者跟不上趟也要挨棍子。饭前每个人要把自己的碗筷摆好,由伙房的人把饭分到每个人的盘碗中,但不能马上吃,得先站着唱感恩歌,唱完感恩歌再向饭鞠躬行礼后才准许吃,饭后必须把碗盘洗干净扣在自己行李前头。晚上也是听笛声统一睡觉。谁不守这些规矩还要挨棍子。

  没过多长时间统一发的制服就穿坏了,一个是衣服天天和石头磨,再就是队员们干活睡觉都穿着衣服,早晚不离身,更主要的原因是布料不结实,是用破烂衣服重新加工出来的更生布,特别不耐磨。多亏有的队员从家里带来针线缝补着可以将就穿,统一的衣服变成了滴沥搭拉的破烂装,勤劳奉公队变成了叫花子队。

  这帮叫花子还经常挨打,有时是因为活没干好,有时是因为走路慢了,有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日本人来监工,发现活干错了,就训队长和分队长,骂他们“八嘎呀路”、“阿哄”,有时还打他们耳光。日本人走后二鬼子就把气撒在队员身上,轻则找一两个倒霉的队员打一顿,重则把所有的队员都打一遍,罚站不让吃饭更是常有的事。谷振江和孙培文挨打比别人多,谷振江挨打是因为嘴不老实,总爱奓刺,孙培文挨打是因为膀子不好使,早晨出操动作不规范,干活也使不出劲来。后来队长发现孙培文实在干不了活就安排他到伙房去烧火,这样早晨就可以不用出操。

  夏天山里蚊虫多,挨咬的队员发烧、头疼、拉肚子,但不管怎么样都得挺着干活,不然没饭吃。干活受伤的队员也得集中起来砸石子,说是工地上不养闲人。陆续就有队员挺不住死掉了,队员死后尸体被拖到空场处火化,把骨灰装在木盒里交给同乡,同乡或者就地掩埋或者存在旮旯处。死的人多了,原来拥挤的宿舍变得宽绰了。

  谷振江偷偷和黑老七、孙培文商量:“再这么下去咱们也得交代在这,不行咱们蹽吧!”黑老七没说什么,孙培文说:“咱们来这都两个多月了,总共才四个月,再咬咬牙就挺过去了,这荒山野岭往哪跑啊,路上有兵把着,山里有狼虫虎豹,死在山里头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家里人想找咱们都找不到。再说我这膀子也不得劲,跑路跟不上你们,只能给你们添累赘。别跑啦,再挺一挺吧,挺一段时间就回家啦!”黑老七说:“这两个月可不好挺,你在伙房里饿不着累不着,还能挺过去,我们俩天天在工地上干活,不让二鬼子打死也得累死,或者让虫子咬死,我们挺不过去!不行的话我们俩蹽。可有一样你可千万不能和别人说!”孙培文说:“这你放心吧!我能干那不是人的事吗!和你们俩一起来但不能和你们俩一起走我都觉着不好意思,还能告诉别人!你俩先别着忙走,等过两天再走,我给你俩准备一点吃的。”孙培文利用两天时间偷出了二十个窝窝头,谷振江和黑老七拿着窝窝头趁着到工地旁边拉屎的机会跑了。

  谷振江和黑老七逃跑后队里派人找,搜遍了附近的沟沟坎坎也没找到。队长领着几个分队长审问孙培文,说是有人看见他们在一起商量事,伙房里还丢了一些窝窝头,你们一定是同谋,你一定知道他俩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孙培文百般辩解,还编排了一些事表明他们仨不对付,反复说明自己不可能知道他俩逃跑的事。二鬼子用棒子揍他,他也没吐口,队长见从他这问不出什么来,就把他放过去了。

  勤劳奉公队在工地上到处抓谷振江和黑老七,两人家里这边也不消停,德惠县公署知道他们从工地上跑了,就派警察到他们家里来找人。当初八大户村敲锣打鼓把几个参加勤劳奉公队的年青人送走之后,几家的当家人都仰脖起来,好像家里出了当官的一样,村里人见到他们也是好话连篇,恭维他们孩子出息了,到外面享福,还能给家里挣大钱,说得他们心里美滋滋的。现在关屯长领着警察上门找人,两家的当家人如同被泼了一盆凉水一样,从心里凉到外。谷德升骂道:“这不知道好歹的杂种怎么跑了哪?多好的活他不好好干,真白瞎了这个差事!他没回来,他要是回来了哪还用得着你们来找,我们就给他送回去啦!”警察听谷德升说的实在,相信谷振江没回来,嘱咐谷德升说谷振江要是回来了得报告。警察走后,谷刘氏哭起来,谷德升说:“哭什么哭?都是你养的好儿子!原来还指望他给家里挣钱呢,现在可倒好钱没挣到反倒给家里添孬遭啦!这小子说不上在那惹了什么祸,要不好模样的能跑吗?哼!从小我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他嘴里虽然骂着,可心里一直不明白谷振江为什么要逃跑,不仅是他,就是整个八大户村人也都纳闷谷振江和黑老七为什么要从勤劳奉公队逃跑,直到两个月后孙培文期满从勤劳奉公队回来,村民们才知道谷振江和黑老七为什么要跑,也才知道勤劳奉公队是怎么回事。

  孙培文和走的时候看着像两个人,在家时由于膀子不好使干不了重活,所以养得白白胖胖的,而现在他已经瘦得脱了相,黑得叫人不敢认,两条胳膊像两个细木棍挂在凸出的鸡胸两侧,显得有些多余。眼神变得和傻子差不多,说话也磕磕巴巴地费劲。从他嘴里人们才知道勤劳奉公队里吃、穿、住的情况,队员们是怎样挨打受骂干重活,队长、分队长对待队员是多么刻薄,谷振江和黑老七如果不逃跑的话就有可能死在那,自己是多亏了膀子不好使才被派到伙房去烧火,才捡回了一条命。但他没有说谷振江和黑老七跑之前找他商量过,也没说他给他们准备了窝窝头。

  孙培文的话传到谷刘氏耳朵里,她担心自己的大儿子,虽然这孩子在家时惹她生气,但他现在生死不明当娘的早忘了这些,剩下的都是对他的惦心。她时常当着汉子的面念叨大儿子,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谷德有呲哒她:“你叨咕他有什么用?就看他自己的命啦,他要是命大的话怎么都没事,命小的话你叨咕也没用,他就是死在外头也是他自找的!”话虽这么说,谷德有心里也惦心大儿子,盼望他能平安回来。夫妻俩盼着盼着,没能把大儿子盼回来,倒是把二儿子给盼走了。

  今年的雨水特别大,到了雨季更是连绵不断,饮马河发了大水,德惠县公署组织勤劳奉仕队加固饮马河大堤。关屯长来到谷家说:“这回你家得出一个人参加勤劳奉仕队,要不上边我实在顶不住啦,他们一直盯着你家老三的事。你家商量一下看看让谁去。”谷德有问:“这回怎么不选拔了?怎么改成摊派了?”关屯长说:“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叫勤劳奉公队,这次叫勤劳奉仕队。勤劳奉公队给发服装行李,供吃供喝还给工钱,只有国兵漏子才能参加。这次勤劳奉仕队不一定非得要国兵漏子,只要是四十岁以下能干活的人就行,衣服行李自备,只供吃不给工钱。先头我也不知道‘奉仕’是怎么回事,问横路,才知道‘奉仕’是日语里的两个汉字,是效劳奉献的意思。这回没人愿意去了,只能摊派。”谷德升想了想对谷德有说:“还是让老四去吧,他轻手利脚的,还是国兵漏子,他去比别人合适。”谷德有说:“行,大哥你定吧,你说让谁去谁就去!”

  谷振河和下沟的李修洪等几个人参加了勤劳奉仕队,他们一起到五马架子村修整那里的饮马河大坝。五马架子村位于大坝东侧,饮马河河道在这里拐出个小湾,河水冲得河岸不断崩塌,眼看着就要塌到大坝,勤劳奉仕队的任务就是在坝外挖沟取土加固大坝。取土沟能有六丈宽,一个队员分一锹把那么长的一段,规定一天得挖三尺深,然后把土运到坝上,那里有专人把土装进柳条编的笼子里堆放到大坝里侧,队员不完成任务不许吃饭休息。谷振河和李修洪俩人合伙,轮换着装土篮子和挑土篮子。管段的是一个姓崔的间岛人,天天拿一把铁锹在坝上转悠,见谁不顺眼上去就拍一铁锹,队员们都叫他崔把头。崔把头爱干净,走路都绕着水坑走,怕弄脏衣服鞋。一天李修洪不小心把土块掉到水坑里,崔把头刚好路过被喷了一身水,他不由分说就把谷振河和李修洪各拍了几铁锹,弄得队员们一边干活一边提心吊胆。

  八大户村的勤劳奉仕队借住在五马架子村一户姓李的人家中,这家的女人长得好看而且能说会道,和队员们处得都挺好,队员们下工后就帮她干一些挑水扫院子的活。一天谷振河从工地上回来取土篮子,撞见崔把头对女人动手动脚,他装着没看见急匆匆地走了。从那以后崔把头就对谷振河更加凶恶,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扬言要把谷振河送到通化快大茂去顶他哥的缺,每次都是女人帮他说好话:“你别老吓唬这孩子,这孩子挺好的,稳稳当当的模样还好,我要是有闺女就招他作女婿。”这样谷振河才没有被送走。

  一天队员们正在工地上干活,谷振河发现沟底的一个小水坑往出冒水,他用铁锹扒了扒坑底,坑里的水一下子窜起来,他大叫一声:“不好,快跑!”扔下铁锹转身就跑。李修洪听到喊声愣了一下,也扔下扁担跑起来,他没有往沟上跑,而是顺着沟往北跑。谷振河已经跑到了沟上,他见李修洪在沟里跑,就跳下沟,紧跑几步撵上他把他拽上沟沿,又拽着他几步窜上大坝。他俩在大坝上喘息未定,就听见南面的大坝轰隆一声倒塌,河水哗地一下奔涌出来,瞬间就灌满了取土沟,又继续向远处奔流而去。李修洪拽着谷振河的胳膊连声说:“多亏你了!多亏你了!没有你我命就没了!”谷振河说:“水来了你得往高处跑,没听说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吗?在低处你能跑过水?水不是在后面撵上你就是绕到前面给你围上。”李修洪说:“我都蒙了,哪顾得上这些。”

  崔把头拿着铁锹撵队员们下水堵缺口,这回没人听他的啦,都躲闪着不下水。有人说:“你要是下水我们就下水!”崔把头没有办法,只好和队员们一起看着河水向外流。

  没有多长时间五马架子村就成了水乡泽国,地势高的人家还好些,地势低的人家屋里已经进水。老李家地势比较高,水还暂时没进院,谷振河几个人还能住在他家。他们晚上在这里睡觉,白天就到大坝上巡逻。勤劳奉仕队的几个头头嘴上喊着要把大坝缺口堵上,但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一天天耗着等大水自己退去。

  谷德有在家里听说饮马河大坝决了口,担心二儿子有什么危险,他来到五马架子村打听情况,见二儿子一切还好,就放心地回家了。谷德有是放心了,但谷刘氏的心却放不下,两个儿子都在外边,大儿子生死不明,二儿子现在被水围着,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她的一颗心被撕成了两半。谷刘氏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逐渐模糊,她担心自己会瞎,会看不到儿子们回家,就经常去关帝庙里烧香拜神,哀求各路神仙保佑两个儿子能早点平安回来。谷刘氏烧香好使也不好使,她二儿子等到秋天大水退去后勤劳奉仕队解散就平安回来啦,而大儿子却直到满洲国垮台后才平安回来,还领回来一个媳妇。

  原来谷振江和黑老七从通化快大茂工地逃跑后,俩人不敢顺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跑,而是直接跑进了大山。俩人一人弄了个大木棍,蹑手蹑脚在树林中穿行,渴了就找一些大叶芹、酸浆来吃,饿了就吃窝窝头。窝窝头有数,俩人不知道在山里要转多少天,不敢干吃窝窝头,就想摘一些野果就着吃。谷振江找到一棵稠李子树刚爬到一半,就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悉悉索索有声音,他停下来屏住呼吸,看见一头大野猪领着一窝小野猪从草丛里钻出来,他吓得啊了一声,嗖嗖几下爬到了树顶。大野猪听见喊声,看见了树下手持木棍的黑老七,哼叫一声就向他冲了过去,黑老七扔掉木棍转身就跑进了树林里。野猪没有去追黑老七,而是来到树下,先是用嘴拱树,然后又用身子蹭,吓得谷振江闭上眼睛紧紧抱住树干。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树下没了动静,谷振江没敢马上下来,他摘了一些稠李子扔下来,过了半天树下还是没有动静,他才确信野猪已经走了。谷振江战战兢兢从树上爬下来,他没敢大声呼喊黑老七,先是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也不敢在此地久留,就决定边走边找。他看看天上的太阳辨别一下东南西北,心想从新京坐火车来通化是从西北方向朝东南方向走,而快大茂是在通化西边,自己如果向东北方向走就一定能找到火车道,找到火车道就可以顺着铁路找到家。他向着东北方向走,走渴了就嚼野菜,饿了只能干吃野果,剩下的窝窝头都在黑老七身上。走着走着天突然阴了,不一会儿下起了雨,他冒雨继续赶路。走着走着感觉自己好像麻达山了,有好几个地方似乎都走过,果然转来转去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他不敢再走了,就找了个树洞猫起来,等到雨停太阳出来后判明方向继续向东北走,这样走了三天终于找到了火车道。

  谷振江顺着铁路向西北方向走,傍晚时来到一个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庄。他没敢马上进村,等到天黑下来后来到村边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谷振江向老太太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老太太人很好,很同情谷振江的遭遇,她给谷振江做了一点吃的,还找了一套衣服让谷振江换上。老太太告诉谷振江自己的儿子在铁路上班,就在离家不远遐的干沟火车站搬道叉子。老太太把谷振江送到干沟火车站,让他在自己儿子的扳道房里呆了一宿。第二天,老太太的儿子把谷振江送上了一列开往新京的火车。

  谷振江由于没钱买票,他不敢在车厢里呆着,只能在车厢间过道处站着。火车走了一会儿,谷振江看见一个列车员领着两个警察过来查票,其中一个警察正是关双泉的儿子关小泉。谷振江想到自己的身份,害怕被关小泉认出来,他就向后面车厢慢慢挪动,走到最后一节车厢,他只好停在那里硬挺着。关小泉走到他跟前喊:“大个子,把票拿出来给我看看。”然后回过头向另一个警察和列车员说:“你们去看看那几个人的票。”谷振江装着找票,关小泉拍拍他的肩,冲他点一下头,然后继续去查其他乘客的票。

  火车到了三源浦车站,车厢门刚一打开谷振江就跳下火车向车后跑,站台上有人高声喊站住他也没管,一口气顺着铁路跑出站台钻进了旁边的高粱地。他顺着高粱垄又跑进一块苞米地,又在各种庄稼地里跑了半天,确信离三源浦车站很远了才停下来歇一会儿。他听见不远处有马的串铃声和赶车人的吆喝声,知道这里离官道很近,就循着声音找到官道。这时刚好有一挂大马车过来,他拦住车请求捎脚。车老板子听了他的遭遇,很痛快地答应他上了车。这挂大马车是跑长途的拉脚车,准备到烟筒山去。谷振江在大车店捅咕过车马,人还勤快,所以一路上帮了老板子不少忙。到了烟筒山,老板子介绍他到一家姓严的种地户家里去当伙计。

  这严家当家人挺厚道,没有因为谷振江人单势孤欺负他,定的劳敬一点都不低,后来还让他赶马车挣死劳敬。谷振江孤身一人,吃住在严家,他勤快有力气,白天赶车,晚上还能帮严家看家护院,严家一家人包括伙计们都很喜欢他。严家伙计中有一个姓康的老头相中了谷振江,想要把闺女嫁给他,老康头求当家的给牵线搭桥。谷振江一开始担心家里爹娘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私自说媳妇,将来爹娘知道了会生气。严当家的劝他说:“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哪有这么多讲究,你现在也回不了家,一个人孤身在外,有些事就得你自己做主。娶媳妇对谁家来说都是个麻烦事,你自己在外边把媳妇娶了,说不上家里人知道了还高兴呢。男人娶媳妇啦就有人对你知疼知热了,多好一个事呀,我要是你的话我就答应。”谷振江不好驳严当家的面子,就答应下来。

  结婚的时候谷振江坚持给女方彩礼,住在老丈人家里也强调自己不是倒插门,将来能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回家,康家人都答应了他。

  康德十二年满洲国垮台,谷振江想不会再有人追究他从勤劳奉公队逃跑的事,就领着媳妇回到了八大户村。家里人见他平安归来,还领回来一个媳妇,都高兴得不得了。谷德升说:“这小子真行,自己在外边划拉一个媳妇,给家里省了不少事。去年给老四娶媳妇,可把我忙乎坏了。”谷振江这才知道自己的四弟谷振河也结婚了。

山高峰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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