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溪往事
上起点读书APP,新人免费读14天畅读本书,新设备新账号下载立享

第三十章 结婚

  谷振河和李修洪虽然都在八大户村住着,但由于是上下沟,所以以前不太熟,只是相互认识见面点头而已。自从参加勤劳奉仕队,俩人的关系一下子好起来,特别是经过跑水事件后,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莫逆的程度。从勤劳奉仕队回来,俩人经常在一起玩,到彼此家里去串门,由此和对方的家长也熟络起来。

  李修洪的父亲李九子,本名不叫李九子,由于打得一手好算盘,经常念叨小九九,所以人们都叫他李九子,时间长了倒忘了他的本名。李九子见谷振河聪明好学,就教他打算盘。学算盘从加法开始,练习加小九九:一一得一,就在算盘的下档位最后一档拨上一个珠,一二得二,再拨上两个珠,二二得四,就在上档位的最后一档拨下一个珠,同时在下档位拨下一个珠,嘴里念着“下五去一”。由此类推,乘法口诀念到多少,就在相应档位上加上对应的珠,每个档位都逢十进一,最后加到九九八十一,得数为一一五五。中间还有一个验证数,就是加到七九六十三时,得数为一零零二,这时嘴里就念叨“七九六十三,必得够一千,一千另两个,一点都不错”。学完加法学减法,减法就是和加法倒着来,再学乘法,乘法和加法差不多。最难学的是除法,有大扒皮和小扒皮两种打法,但这些都难不住谷振河,没用多长时间他就把算盘打得滚瓜烂熟。

  李九子还教谷振河拉二胡。谷振河以前没碰过二胡,一点底子都没有,李九子就从最基本的工尺谱教起,嘴里哼唱“当勾儿丁勾当”,告诉他右手怎么拉弓,左手怎么摁弦,教他慢慢地拉出调来。谷振河经过一段时间练习,学会了几首曲子,后来只要别人能哼出曲儿来,他就能用二胡拉出调。李九子见孺子可教,教得更加来劲,还送他一把二胡。

  谷振河在家里没事的时候拉二胡,引起了谷德有的兴趣,他也跟儿子学起了二胡,最后也能拉出几支曲子。

  孩子们处得好,家长们走得就近,李九子经常到谷家来串门。他通古博今,知道的事多,说话还风趣,谷家的人都愿意听他唠嗑。李九子和谷德有能说到一块去,俩人一个愿意说古,一个愿意听古,一问一答间妙趣横生,常常逗得人们哈哈大笑。说到高兴时,俩人一人拿一把二胡坐在炕上合奏曲子。他俩都到了愿意放屁的年龄,一边拉二胡,一边歪着身子放屁,屁声好像是鼓点,听的人都笑得直不起腰来。谷振海的媳妇谷唐氏爱说话,她打趣说:“这俩老爷子,怎么拉二胡还带打鼓的。”

  一天李九子对谷德有夫妻俩说:“二哥二嫂,我想给你们家老四保个媒,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信着我?”谷德有说:“你说啥呢老九!我们怎么能信不着你?就咱们这关系我信不着你还能信着谁?再说了我们家老四总往你那跑,和你自己的儿子差不多,我看你对他比对你们家修洪还好,你给他保媒我还能信不着!”李九子说:“你们要是能信着我的话那我就给他保啦。”谷德有低头想了一会儿说:“老九,你能给我们家老四保媒是个大好事,我们都求之不得。但咱俩这关系我得跟你说实话。老四确实到了该定亲的年龄,但我现在还不想给他定,我们家老三现在生死不明,将来能不能回来还不知道,万一他要是回来了,现在先给他弟弟定了亲,那不就把他给隔下了吗!这样的话他将来说媳妇就不好办啦。我想等他回来先给他定了亲,然后再给老四定亲。”谷刘氏在边上听到提起大儿子,就抽抽搭搭哭起来。谷德有呲哒她:“你看你又哭!你哭什么哭?要哭上一边哭去!我和老九说正经事你也哭。”李九子说谷德有:“二哥你别老说我二嫂,老三的事够她呛,自己儿子在外边她能不惦心吗?这当娘的和当爹的不一样,当娘的谁能放得下自己的孩子!二嫂你也不用总伤心,事儿得往好了想,老三福大命大造化大,肯定没事,过两天就能回来。”谷刘氏抽嗒着到别屋去了。李九子又对谷德有说:“二哥你的想法没错,我也理解,但这个事我是这么想的,不知道对不对。这老三在外边什么时候能回来谁也说不准,如果一年半载能回来让老四等等行,这要是三年五年不回来你还让老四等吗?到那个时候不把老四也给耽误了吗!耽误一个不能耽误俩,再说老四后面还有老五,要是这样的话你不就耽误一串嘛。要我说你该给老四定就给他定,等老三回来再说,他也不是在家娶不上媳妇,是跑勤劳奉公队给他耽误了,这大家都知道,到时候有合适的再给他定亲也不影响啥。现在有一个姑娘挺好,我看和你家老四挺合适的,你现在不定下来咱们能等人家姑娘不能等,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谷德有问:“谁家的姑娘?今年多大了?”李九子说:“李家梁我连桥家的姑娘,今年十九,比你们家老四大一岁,女大一抱金鸡,岁数正好。”谷德有又问:“李家梁?李家梁谁家?我三妹子家就在李家梁住。”李九子说:“李家梁老田家,老田家大闺女。我知道你三妹子家在那住,你可以先去打听打听,人家不怕打听。她家从我这也能知道你家,你们两家就能知根知底啦,正好省着换户门贴啦。”谷德有笑着说:“你给保的媒我还打听啥,我还信不过你!不过这个事我得先和我哥说一下,他是当家人,他得同意。”李九子说:“行!那你和你哥说吧,我等你的信儿。”

  谷德有还是去了李家梁三妹家打听姑娘的情况。李三姑俩口子一听说是老田家,都异口同声说老田家是个好人家,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几代人都勤劳节俭,人情好,和屯子里的人都处得不错,在屯子里的名声好。说到姑娘本人更是赞不绝口,夸她知情达理,见人不笑不说话,做得一手好针线活,模样长得还周正,和他们家的宝云是好姐妹。谷德有打听明白了,满心乐意地回家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谷德有在饭桌上提起李九子给他们屋老四保媒的事。谷德升说:“这年月日子不好过,年头时好时坏,满洲国收的税却越来越多,就咱们家那七晌地一年得交一千多元的土地税,现在又新增了户别捐,家里不分老小一人一年得交二十元。前段时间甲里又来人查车、马、牛、驴的个数,就连鸡鸭鹅狗猪都查了,说这些东西都要上税。过年节杀猪,红事白事也要上捐上税,听说女人马上就要交梳头税了。”谷八奶奶插话问:“梳头税也不分年纪大小吗?就我这头上都没有几根毛了,也要上税?要是这样的话我还不如早点死了,还能省点税钱。”谷德升说:“娘,你别这么说,管它上不上税的,你得好好活着,我们还没孝敬够你呢!咱们在其它地方省,在你这不能省。”接着又对谷德有说:“要我说老四这事再等一等吧,现在家里吃穿都成问题了,要是再添一口人的话就更困难了。娶一个媳妇结婚要上红事捐,结完婚要上户别捐,还要交梳头税,这得多少钱哪!在等一等,等过了这阵儿再说。”谷德有说:“李九子保媒我不好驳他面子,再说这人家姑娘也确实不错,要不咱们先把亲事定下来,等过了这阵儿再给他们结婚?”谷德升说:“亲事定下来你年节不去串门呀?那不更费钱吗!”谷八奶奶说:“要是相应合适的话该定就定,什么年头儿子都得娶媳妇,不能因为眼时困难就耽误孩子一辈子。老二家这段时间总病歪歪的,眼睛还不好,给她娶个儿媳妇回来还能顶替她饭班子。老大,你看看哪天有时间和老二俩口子领着孩子去相看相看。”谷德升对二弟说:“娘发话了,那就给他定吧。你和李九子商量一下时间,我哪天都行。”回屋的路上谷德才小声跟二哥说:“他儿子说媳妇的时候咋没听他有这么多说道。”

  相看这天谷德升领着谷德有俩口子和谷振河先到李家梁李三姑家,李三姑俩口子又带他们到姑娘家。李九子已经提前一天来到田家。双方相看都很满意,李九子现场给俩人批了八字,也是非常合婚。接下来就是商量彩礼。男女双方分为两处,女方先提出一个彩礼单子,无非就是两口大柜、几块衣服布料、一点现钱而已。李九子拿着彩礼单子来到男方处,谷德升听过之后指出这样东西多了,居家过日子用不着,这样东西也多了,整个八大户村没有这个价,这样东西还是多,家里的两个媳妇结婚时都没要。李九子依他的意见改过后又来到女方处,女方又以各种理由长一点,他再来到男方处,谷德升再砍下去一些,这样来来回回几次,最后李九子对谷德升说:“大哥,彩礼不能再低了,你看看还差啥,不行的话我出!”谷德升这才没继续砍。

  李三姑在家做了一桌酒席,请双方亲友吃饭,姑娘的爹、叔叔、舅舅、姨夫来吃饭,席间双方都称起了亲家。谷德有举杯敬李九子:“老九,劳累你了。”李九子说:“媒人跑断腿,两边喝凉水,我这没喝凉水还有酒喝就算不错了,只要你们不埋怨我就行。”谷德有说:“那哪能呢,感谢你还来不及呢。”姑娘的叔叔对谷德升说:“亲家,咱们彩礼可以少点,但其他的礼节不能少!”谷德升说:“那是当然。”李九子在旁接话说:“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所有的事儿我都明白,礼节我来掌握。”

  过几天田家到谷家相门户,谷家做八顶八酒席热情招待,田家的亲朋好友吃得都很满意。临走时,谷刘氏拿着几样银首饰给田家姑娘戴上,谷德升也按着彩礼单子拿一部分彩礼交给李九子。李九子大声对姑娘说:“行啦,人家‘插戴’给你戴上了,‘小定’也给你了,以后你就是人家半个媳妇啦。”

  李九子查出来康德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是黄道吉日,谷、田两家定下来那天为新人办喜事。大年正月初二谷家刚送完神,李九子就来催促谷德升:“大哥,该给人家姑娘放‘大定了’,别影响姑娘‘开剪’。”谷德升笑着说:“老九,你咋这么急啊?这刚过完年,再容两天行不行?”李九子说:“你看看,不说好礼节由我掌握吗!大哥,现在离正日子不到两个月,再晚几天姑娘哪有时间做嫁妆了。”谷德升只好同意,把剩下的彩礼过给田家。

  二月二十二,田家嫁闺女招待戚,李九子通知谷振河过去帮着忙乎忙乎。谷振河说:“九叔,家里这边还有一大堆事没忙乎完,我不过去行不行?”李九子说:“不行,你必须得去!忙乎这一天你都不愿去,这要是搁过去你得上人家白干三年活,你别得了便宜还不知好歹!”谷唐氏在边上听见说:“九叔,你咋知道这么多呀?!有时间给我们讲讲呗。”李九子说:“行,等他们结完婚我就好好给你们说说结婚礼节的事。”

  正日子的前两天,谷家的姑奶奶们全都携家带口回了娘家,她们是忙乎喜事的主力军。李三姑家的宝云没有来,她要随着女方的亲友来送亲。二月二十五,张大姑作为请门戚上午就到了田家,田家姑娘已经穿戴好坐在铺着红被的炕上等着。张大姑送上带着两条肋骨的离娘肉和红绳捆着的大葱给姑娘娘,姑娘的娘哭起来,姑娘也哭起来。李九子过来说:“哭两声就行了,别哭太多,‘哭嫁’的眼泪是金疙瘩,不能都掉在娘家,也得给人家婆家留一点。快上车吧,到我们家‘打下处’也不能太晚。”姑娘的哥哥过来抱妹妹上车,姑娘要自己下地走,李九子说:“那不行,必须得哥哥抱,娘家的地上全是风水,你不能把风水都带走了。”姑娘哥哥踉踉跄跄地把妹妹抱上送亲车。姑娘的爹去送闺女,姑娘的娘没有去,她在送亲车后泼了一盆水。

  送亲的车队到了李九子家门口,李九子告诉拉嫁妆的车老板子:“你赶车直接拉到老谷家去‘过箱笼’吧,等过完箱笼再回到我这。”老板子直接把车赶到了谷家,谷家早有人迎到大门口,先给老板子敬‘下马酒’,然后把车赶进院卸下嫁妆,在送老板子走的时候又敬‘上马酒’。

  正日子这天,送亲的人早早起来,帮着姑娘梳妆打扮。临走时,姑娘在炕上放了一点钱。李九子说:“这‘压炕钱’意思意思就行,这是有这说道,要不然哪能要你的钱!”

  送亲车队从李九子家出发,在车上李久子媳妇,也就是姑娘的姨给姑娘披上一件翻毛皮袄,姑娘说:“我不冷,不用穿皮袄。”她姨说:“给你穿皮袄不是怕你冷,是怕你招没脸的。”当送亲车队走到福泉上沿时,谷振河骑马率领的迎亲车队正等在那里,两队碰头之际,姑娘哥哥把妹妹抱到了迎亲花轿中,姑娘的小侄子也随之坐到花轿中。李九子说:“行啦,这“插车礼”也完成了,姑娘变成新娘子啦,咱们一起到谷家去喝喜酒。”

  花轿刚一到谷家大门口就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谷家的大知客是王国太,他等花轿停稳后喊一声:“新郎射三弓,新娘啥都中!”谷振河拿着一个弹棉花弓子到花轿前拉了三下。王国太又喊:“落花轿!新人下轿!属马属龙的和新媳妇属相犯冲,往后躲一躲。”这时喇叭声响起,张大姑端着盛有几枚铜钱、几把红高粱、两颗大葱、一柄斧头、上盖着蒙头红的方盘来到花轿前,打开轿帘先给新娘子蒙上蒙头红,再给压轿的小侄子一个红包,旁边有人把孩子抱下轿,大伯子早扛来半口袋高粱放在轿门口,张大姑把方盘交给新娘子,扶着她踩着高粱口袋下轿。喇叭声忽然变调,由滴滴哒哒声变为呜啦呜啦声,全院子的人哄地一声笑了,大家听喇叭声就知道新娘子是个大脚板。李九子在边上一拍大腿说:“这不扯么,忙乎得忘给响器班子赏钱啦。”

  张大姑和宝云扶着新娘子来到正房门前,地上放着一个火盆,王国太喊:“跨过这盆火,日子红火火!”新娘子跨过火盆。临进房门前王国太喊:“称(秤)心如意,步(布)步高升!”谷振河用秤杆子挑起新娘子头上的蒙头红抛到房顶上。房门槛上扣着一具马鞍,王国太喊:“跨过马鞍,平平安安!”新娘子跨过马鞍来到堂屋。谷德有和谷刘氏早已坐在坐北朝南的高桌两旁,高桌前放两个跪垫,王国太喊礼:“新人一拜天,二拜地,三拜公婆老的!”一对新人听他口令拜完,又夫妻对拜,紧接着就被簇拥着进入新房。新房炕上早有全科人铺上大红被,被上放着枣、花生、栗子,新娘把方盘放在炕上,拿起斧子搁到红被下,被众人搀扶着上炕坐在斧子上,王国太说:“新人早生贵子,坐斧有福!”就退出去招待其他客人了。

  新郎也上了炕,和新娘并排东向而坐。窗台上放着一对烛台,上插燃着的大红蜡烛,烛台中间放着两个用红线连着的酒盅,红线上穿着一枚铜钱,酒盅旁边的碗里各盛着四根宽心面,上边横放着一双筷子。二人静坐片刻,李九子媳妇和张大姑上炕,先端起饭碗各自喂一对新人吃了宽心面,又端起酒盅分别递给他们,两位新人交换酒盅喝了交杯酒。这时谷刘氏端着铜脸盆过来换下张大姑,铜盆中半下子水上漂着一把木梳,新娘子比划着用水洗了脸,谷刘氏和李九子老伴给新娘子绞了脸,解开她的大辫子,为她梳了两把抓的头。新娘子手里攥着解下的红头绳留下眼泪,她心里明白自己已经由一个姑娘变成了媳妇,以后就是谷田氏了。张大姑在边上说:“哎呀!这金疙瘩总算给我们了。”谷振梁被叫过来拉拉被角说:“娘娘,下地吧。”谷田氏这才下了炕。

  酒宴开席,今天是六顶六的席,田家送亲的人有人问:“相门户还是八顶八的席呢,今天怎么是六顶六的席?”李九子笑着说:“相门户是亲事还没定下来,席面当然要好一些,今天结婚,媳妇已经娶到家了,还能给你好吃好喝呀!六顶六的席就算不错了,谁家结婚都是这样。”

  酒席完毕,送亲的人往回走,一般的亲友也陆续离去。谷家的老亲聚在堂屋中,等着新媳妇来给点烟。张大姑领着新媳妇,新媳妇手里拿着一盒洋火,宝云端着装有烟叶和七八杆烟袋的烟笸箩跟在后面。每走到一个长辈面前,张大姑介绍是什么亲戚,应该叫什么,谷田氏就跟着叫一声,把宝云递过来的烟袋双手敬上,然后给点上火。被敬的人接过烟袋抽两口,就在鞋底上磕空烟袋锅还给宝云,同时掏出多少不一的点烟钱放到烟笸箩里。点烟的顺序全凭张大姑掌握,不能乱了辈分也不能落下谁,否则会有人挑理。

  老亲们走后两个大伯嫂子撺掇谷田氏‘开箱笼’,她们不是关心她有什么嫁妆,只是想看看她的针线活怎么样。谷田氏挨个打开箱包,每开一个,妯娌俩或是只笑不语,或是哎呀一声。当打开鞋包时,她俩眼睛亮了,只见里面的鞋双双精美,特别是女鞋上面绣的蝴蝶活灵活现,像能飞起来一样,二人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晚饭后家人包子孙饺子,饺子个数有天一队、地一对、公一对、婆一对,再加上新郎年龄十九对、新媳妇年龄二十对,总共四十三对共八十六个饺子。饺子要包得小一些,能一口吃进俩。饺子刚下锅,李三姑就捞出四个分别喂给新郎和新娘,问他们:“生不生?”边上的人替他们回答:“生!”接下来是新媳妇翻五大碗,有鱼、粉条等五样菜,她拿着筷子在每个碗里翻一下,李三姑没让她翻粉条,说是翻了粉条将来生孩子淌大鼻涕。饺子和菜摆上桌,新郎官在一个弟弟和两个表弟的陪同下吃饭,他一口得吃一对饺子,三个弟弟只能吃菜不能吃饺子。李三姑告诉他:“饺子不能都吃完,得留一些给子孙。”而新媳妇这边,谷刘氏拿着两个扒了皮的鸡蛋和方盘中的大葱喂给她,说:“吃了这些将来生孩子白净又聪明。”

  新郎吃完饭,弟弟们簇拥他进了新房,几个妹妹跟着进来,杨大姐夫和张二姐夫也要跟着进屋,谷刘氏拦住他们说:“他大姐夫、二姐夫,小孩子们闹哄,你俩就别跟着掺和了。”又告诉新房里的人:“闹洞房得有时有晌,别太晚了,都挺累的,早点睡觉。”人们答应着,都没有太放开,说笑了一会儿,见两个新人放松下来,就各自回屋去了。

  第二天早饭后,宝云来到谷田氏屋里对她说:“走,我领你去‘分大小’。”二人先到北房西屋来见奶奶婆谷八奶奶,又到东厢房见大爷公公谷德升、大娘婆谷杨氏、大伯子谷振洋、大伯嫂子谷佟氏、侄子旺儿,又到北房东屋见叔公公谷德才,到前院北房西屋见了二大伯子谷振海和二大伯嫂子谷唐氏,到东屋见了大姑子杨大姐和大姑姐夫杨大强及几个外甥,最后到后院西厢房见自己的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姑子,这一圈下来谷田氏分清了婆家人的尊卑长幼。

  三朝回门,田大哥早早来谷家接走了妹妹,过了一会儿谷振河也出发赶往老丈人家。老丈人请来自家的至亲好友,围着高桌坐了一圈,新姑爷磕头认亲。老丈人每介绍一位,新姑爷都必须跪地磕头问好。当轮到给李九子磕头问好时,李九子笑着说:“小子,你可看好喽,你老丈人家有的是人,以后你要是敢欺负你媳妇,有你好瞧的!”

  当天下午小俩口要往家走,谷田氏的娘舍不得闺女走。李九子说:“你不用舍不得,过几天就回来‘住对月’,住着时间长着哪,到时候你别烦就行。”

  李九子和小俩口一起回到八大户村。两天后谷家做了一桌酒席答谢媒人,李九子在酒桌上喝得高兴,说:“今天这顿饭可以叫谢媒宴,也可以叫谢冰宴。”大家听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得意地说:“都不知道吧!想不想知道?我给你们说说。”大家自然都点头称好。李九子说:“媒人也叫冰人,为什么叫冰人呢?说古时候有一个秀才,一段时间内天天做梦,总梦见一个冰上人和一个冰下人对话。他找了一个会破梦的人问吉凶,破梦的人对他说:冰上为阳,冰下为阴,冰上的人是男人,冰下的人是女人。男人和女人总对话就是想在一起,可中间隔着一层冰他们到不了一起,就托梦给你想让你为他们化了这层冰。这是老天爷点化你要给男女保媒呀!你想男女之间不就是隔了一层冰吗,男女之间不热乎都说对方冷冰冰的,冰要是化了俩人就成了两口子啦!媒人就是给男女之间化这层冰的人。你给人保一个媒,保成了你就好了。后来秀才为人介绍了一门亲事,亲事成了他果然不再做梦了。从那之后人们就管媒人也叫冰人。”大家听完后都纷纷夸赞李九子有才。谷德有说:“老九你真行,知道的太多了!”谷唐氏说:“大姨夫,你还答应给我们说一说结婚的说道呢,你现在就给我们讲讲呗。”——谷唐氏已经随谷田氏改口叫起了李九子大姨夫。李九子说得兴起,答应一声接着又说起了结婚礼节的事。

  李九子说:“前几天你们家老四结婚,大部分说道是满人传给咱们的,像换户门贴、放小定、放大定、开剪、搀轿送亲、打下处、插车礼、射三箭、跨火盆、跨马鞍、坐斧(福)等,这些都是满人结婚的说道,今天我就给你们说一说这些说道的来历。以前咱们东北这旮哒的居民大部分是满人,也称为旗人。那时候满人少,东北地方大,他们住的地方比较分散,婚嫁只能到相距很远的人家挑选对象。对象之间不了解,只好写个纸条,上写自家属于哪个旗,佐领是谁,祖宗三代都是干什么的,家里是否有人立过功等,两家交换纸条,叫换户门贴。两家要是觉着门当户对,媒人就领着男方家的人到女方家看姑娘,领着女方家的人到男方家看小伙子。如果双方都同意,男方家就要留女方家的人吃顿饭,表示婚事定下来,这叫相看,也叫相门户。同时男方家主事的女人要给姑娘戴几样首饰,叫插戴,也叫放小定。选定好结婚的日子,男方要提前一两个月把彩礼送到女方家,叫放大定,也叫过礼。女方要拿着剪子在布料上剪一下,叫开剪,表示要开始做嫁妆了。结婚正日子前一天,由于两家住得比较远,女方为了正日子方便,要在男方家附近找一亲友家住一晚,叫打下处。这打下处很有说道,要离男方家近,最好在一个屯,还不能看见男方家的房山头,否则不吉利。女方家送姑娘,姑娘有深沉,不能自己送上门,得要男方用车轿来迎接。双方车队汇合后,新娘子要换乘男方的车轿,这就是插车礼。也有人说插车礼是和满人早期的抢婚风俗有关。满人按八旗制分属各旗,平时生产,战时出征,所以男人既是民也是兵,个个弓马娴熟。新娘子花轿到男方家门口时,新郎向花轿上方射三支箭,一是要赶跑随轿来的妖魔鬼怪,二是要吓退抢亲的人。后来怕误伤新娘子,就把箭头拔去了,再后来就拉三下空弓。新娘子跨火盆是因为满人信萨满教,萨满教崇拜火,相信火能去除一切邪恶,跨过火盆就能去掉新娘子身上的邪恶。马鞍是满人的吉祥物,新娘子跨过马鞍就能给男方家带来好运。八旗兵在各地征战,如果定好的结婚日子新郎在外面征战,新娘子就由家人送到军营,在营帐中等候新郎,这时新娘子要准备一把斧子防身,把斧子坐在身下,这就是坐斧的来历。至于像分大小、回门认亲、住对月这都是过日子人情,人们把这些也变成了说道。这些说道传到咱们汉人这变了不少,同时也加了一些说道,比如新娘子的车轿换成了人抬的花轿,新郎射三箭变成了拉三下棉花弓子,跨火盆、跨马鞍的说法也变了,叫红红火火、平平安安,还增加了拜堂仪式。最大的变化是坐斧,以前满人叫坐帐,是坐在营帐里的意思,现在把营帐改成了新房,把防身的斧子也变成了吉祥物,新娘子坐在屁股底下,叫坐福。但不管怎么变,都是为了一对新人幸福美满,多子多孙。”

  李九子这一番解释听得人们如醉如痴,纷纷点头叫好。谷唐氏问:“大姨夫,那你说新媳妇翻穿皮袄是怎么回事?”李九子说:“那是满人怕新媳妇冷给她穿的皮袄,可到了咱们汉人这就变成了翻穿皮袄毛朝外,说是怕招没脸的。”谷唐氏又问:“什么是没脸的?”李九子说:“这你都不知道?那你白在东北呆一回啦!招没脸的就是得罪了胡、黄、常三仙,也就是狐狸、黄皮子、长虫,得罪它们会闹病,人们不能直接提老仙名,就管它们叫没脸的。”大家听完哈哈大笑。

  谷田氏过门后很快进入了角色,每天给公公婆婆倒尿罐子,顶替婆婆轮饭班子,给鸡鸭鹅狗喂食,对奶奶婆婆也很好。一天,婆婆谷刘氏领她到关帝庙给各路神仙烧香磕头,烧完香后看庙墙上的壁画。这些壁画看得谷田氏头皮直发麻,吓得她心里想:自己以后可不敢不对公婆好,不敢扯瞎话,不敢不仔细过日子。在回家的路上她眼睛盯着地面,生怕踩死一只蚂蚁。

山高峰 · 作家说
上起点支持我,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