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溪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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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关家媳妇

  谷振江回来没有几天,黑老七也回到了八大户村,他说自己也是跑到了一户地主家扛活,见世面消停了就回家来了。

  谷振江喜欢上了摆弄洋炮。

  满洲国垮台后,大量枪支弹药又流入民间。这回不赖苏联人,这回苏联人打赢了,没有像四十多年前那样丢盔卸甲、把枪支弹药扔得到处都是。也不赖日本人,日本人虽然打败了,但把枪支弹药经管得好好的,投降时把枪擦得铮亮,摆放在一起交给苏联人,引得苏联人说:这小日本子也太认真啦,认真得可怕,缴枪就好像把枪交给咱们保管似的,连投降都这么认真,做其它的事恐怕更认真,只要认真就没有做不成的事,这样的国家虽然一时败了,但早晚还得起来。这回枪支泛滥纯赖满洲国的国兵,他们打仗不是主力,上战场也不死打硬拼,所以大部分国兵都活了下来。日本人跑了,他们成了没人管的败家子,想干啥就干啥,想趁机捞一把就把枪支弹药卖了,枪支弹药开始流入民间。后来他们想找一个有奶的娘,想投靠国民党,可国民党不要他们,共产党要他们,他们中有些人又不愿意去,就携枪带弹跑回了家,或者跑进山里当了胡子。这样民间的枪支弹药就多起来。生逢乱世,枪又好弄,胡子就越来越多,打家劫舍的事时有发生。有钱的人家就想方设法买枪看家护院,关小泉这次回来就是买到了枪给家里偷偷送枪的。谷振江去看过关小泉几次,关小泉见他不忘恩,就把家里串换下来的一杆洋炮送给了他。谷振江没敢往家里拿,他把洋炮放在曲二姑家里。他和曲二姑夫对撇子,经常去曲二姑家玩,也就经常摆弄那杆洋炮。

  一天半夜时分谷振江突然被枪声惊醒,他仔细听枪声是从下沟方向传来的,就起身穿上衣服要去看看。谷康氏拦着他不让去,他说:“你别拦着我,我得去看看,关家和曲二姑家都在下沟住,我得去看看怎么回事,是不是遭了胡子。我得赶紧走,要不然一会儿后院人过来怕我引火烧身都得拦着我,我就更走不了啦。”谷康氏只好放他出去。谷振江没敢开大门,他从前院院墙跳出去直奔下沟曲二姑家,跑到曲二姑家大门口时西边的枪声停下来。曲二姑家黑灯瞎火,他跳进院里叫门,曲二姑夫听出是他的声音才敢开门放他进屋,一家人正在黑灯瞎火中害怕。曲二姑夫告诉谷振江听枪声是村西头的关家遭了胡子,谷振江抄起洋炮就要去关家,曲二姑和曲二姑夫死拉硬拽不让他去,他说他只是到院里听听动静,不到关家去。曲二姑夫不放心他和他一起来到院里,他俩趴在大门口墙头上向西边看,就见月黑头下从西边跑过来几个人影,跑到大门口停下来。一个人影说:“老莽子,你怎么插的签?怎么插这么硬的窑!”另一个人影说:“我也不知道他家有这么多枪,这个村里就数他家最有钱,最近他儿子从长春回来了,听说带回来不少货,没想到是这么硬的货。”谷振江听声音听出这个叫老莽子的人竟然是黑老七,他从墙头顺出洋炮瞄准黑老七就要开枪,曲二姑夫死死摁住他的手没让他放出去。过了一会儿黑老七他们几个人向东跑走了,谷振江和曲二姑夫听听再没其它动静就回屋去了。

  第二天谷振江在村子里碰到了黑老七,他说:“老莽子,昨天晚上你捡了一条命。”黑老七听他喊自己老莽子,没吱声,黑着脸看他一眼就走了。

  关家对胡子来砸窑早有防备,早就备好了炮手,加上关小泉带回来的好枪,再加上关小泉警察出身,也是一把打枪的好手,所以扛过了胡子的攻打。钱财没有受到什么损失,但关小泉的媳妇却受到了惊吓,有病了。

  关小泉和他媳妇结婚是谷德有作的媒人,他媳妇是谷佟氏远房的叔伯妹子。谷佟氏嫁到谷家后,她的远房叔叔和谷德有成了亲家,通过这层关系二人有了交往,时间长了就有了交情。谷佟氏的叔叔听说关家的儿子在通化当警察,而且还没娶媳妇,就央求谷德有到关家去给他闺女提亲。谷德有开始时没有应承,他认为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但架不住这个亲家磨,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关家提亲。关双泉听明白谷德有的来意后,摇头说不行,说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自己家是旗人,儿子当然得找一个旗人家的闺女当媳妇。谷德有把关双泉的意思告诉谷佟氏叔叔,谷佟氏叔叔连忙说自己家就是旗人,是老罕王努尔哈赤的后代。谷德有把这个说法通报给关双泉,关双泉听说后去问明白人还真有努尔哈赤姓佟的说法。他不好意思再说两家贫富悬殊,而又找不出其他的说辞,只好同意先去相看相看,想在相看的时候挑点毛病或者压彩礼别黄。到了定好的相看日子,关小泉由于警务繁忙没有回来,关双泉又不好临时变卦不去相看,只好和老伴代替儿子去女方家相看。到了女方家里一看还真挑不出姑娘什么毛病,姑娘家还早早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热情招待他们。吃完饭后要彩礼的时候姑娘爹说彩礼凭赏,给多少算多少。关双泉没辙了,稀里糊涂而又无可奈何地把儿子的亲事定下来。等到结婚的时候,关小泉还是没有回来,是他的妹妹抱着一只大公鸡替他拜的堂。

  婚后关小泉很少回家,即使回家和他媳妇也是同屋不同房,拿她当一个老妈子对待。关佟氏有苦说不出,只能偷偷流泪,实在忍不住就找她叔伯姐姐谷佟氏诉苦一番。姐俩分析关小泉在外面肯定还有女人,要不然他一个年轻男人怎么能把持得住!有了这个想法后关佟氏越想越肯定,越看越肯定,心想弄不好自己就是关小泉几个老婆中的一个。

  关双泉夫妇俩也拿儿媳妇当老妈子用。关佟氏结婚后就当起了关家的大厨,她不仅要给自家人做饭,还要给家里的两个常年伙计做饭。关双泉老俩口吃小灶,关佟氏先给他们做小灶,伺候他们吃上后马上开始做大锅饭,做完后她领着小叔子小姑子和两个伙计一起吃,吃完饭别人一抹嘴巴放下碗筷走了,她得一个人收拾桌子洗碗刷筷子。做完这些还有其它的家务事在等着她,她一天到晚不得闲,天天都累得腰酸腿疼。

  关双泉爱吃豆腐,吩咐儿媳妇每天听豆腐匠的叫卖声,豆腐不用多买,够他们老两口吃就行。关佟氏一边干活一边支愣着耳朵听豆腐匠的声音,生怕错过买豆腐受公公责怪。

  关双泉还好一口很特殊的吃食,就是炒蛆芽。夏天杀一只鸡,给鸡煺毛净膛后挂在苍蝇多的地方,引苍蝇在上面下蚱。蚱长大后变成蛆,待蛆稍大一点后拿一个盆接在鸡的下边,摇晃一下鸡,蛆就落在盆里,然后把蛆放在油锅里炒,这就是炒蛆芽。一只鸡生的蛆够关双泉吃十天半个月,在这十天半个月里关佟氏每天都闭着眼睛接蛆炒蛆,还怕看不见把蛆落在外面挨骂,她提心吊胆地度过每一天。

  关双泉身体胖,夏天怕热,他养了两条长虫,三伏天把长虫盘在身上给自己降温。关佟氏怕长虫,她在娘家时看见过长虫钻进房山头家鸟窝里吃家鸟崽子,也见过长虫爬进小鸡下蛋窝里吞完鸡蛋后缠在木头杆子上把肚子里的鸡蛋勒碎的样子,每到这时她都嗷嗷叫着让家人把长虫赶走。她刚嫁到关家时没看见家里有长虫,那时长虫正在笼子里猫冬,夏天的时候她看见两个伙计到处打耗子,一问说是喂长虫,才知道家里边养长虫。但长虫在哪她不知道,直到有一天大热天她去公公婆婆屋里收拾屋子,看见公公光着膀子躺在炕上,两条长虫盘在他的胳膊上,吓得她啊地一声跑了出去。打那之后,关佟氏就感觉手脚虚弱无力,经常心哆嗦冒虚汗,夜里还总做噩梦,有好几次都在睡梦中惊醒。她饭吃得少了,身体累累见瘦,还不好意思跟婆婆说出实情,婆婆还以为她在害喜闹小病。婆婆见她终日寡言少语,一天天见瘦,心疼她肚子里的孩子,就主张家里雇了一个大厨,减掉了她的饭班子,她的家务活一下子少了许多。就是这样她也长时间不见好,婆婆这才知道她病了,张罗给她找大夫瞧病。

  给关佟氏瞧病的大夫是上沟的王国平,就是王国太的二弟,以前给吴大先生当过学徒,医术水平还不错。这王国平有个毛病,到谁家看病得先给他二两酒喝,要不然他就瞧不准病。人家要给他做下酒菜他还不让,说女人的指甲盖里都是细菌,做出的菜不干净,还不如干剌喝酒。有好信儿的人问过他媳妇他在家里吃不吃菜,他媳妇说他在家里哪顿也没少吃,只是在外边穷装。王国平给关佟氏看病关双泉没给他酒喝,他也碍于屯长的地位没敢张嘴要,他匆忙给关佟氏把脉后诊断她的病是瞎想病,没有怀孩子,开了一张药方后就走了。关家照方抓药,关佟氏吃了几付药后不仅没见好,反倒有点严重了。

  关佟氏的婆婆想起自家养了两条长虫,她怀疑儿媳妇能不能是招没脸的招惹了常仙儿得的病,就派人去请上沟的黑老大和王国世来给儿媳妇搬杆子跳大神。这黑老大是黑老七出了五服的本家哥哥,游手好闲自称得了鹰仙儿出马跳大神。而王国世是王国太的三弟,从小得了青光眼看东西模模糊糊,为了生计跟着黑老大跳二神。二人头天半夜来到关家拜北斗,准备第二天上午请神来给关佟氏看病,拜完北斗已近凌晨,他们就住在关家。早饭在关家吃饺子,饺子有白面的还有荞麦面的,吃的时候黑老大把荞麦面饺子摆在王国世前面,而把白面饺子放在自己前面。王国世看不清,只吃自己面前的饺子,快要吃完的时候黑老大把饺子盘换过来,他一吃才知道还有白面饺子,当即就翻了脸,下地头也不回地回家去了。早饭后开始搬杆子跳大神,黑老大来不及重新找二神,只好一人扮两角,既当大神又当二神。他头戴鹰饰的神帽,身穿花花绿绿的神衣,腰挂一圈神铃,斜挎一面神鼓,一边疯狂跳舞,一边自问自答。黑老大折腾一大通,关佟氏还是不见好。过后有人说:“关小泉媳妇冲着的是常仙儿,黑老大是鹰仙儿,蛇最怕鹰,两个仙儿犯冲,这还能治好病!”还有人说:“黑老大是大神,他只能请神,请神容易送神难,没有王国世这个二神肯定送不好神,当然治不好病。”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认为这次跳大神对关佟氏没用。

  关小泉这次回来还是对媳妇不理不睬。闹过胡子后关佟氏的病更加严重了,嘴里经常念念有词,说话语无伦次。关双泉知道儿媳妇的病情后认为她身体本来不好,看见丈夫平安归来一时高兴,就像范进中举那样痰血上涌迷住了心窍,如果能把痰血吐出来病就好了,他建议关小泉学胡屠户的样子打媳妇耳光。关小泉下不去手,他也懒得下手,推说让找别的人来打。但是在这个家里他要是不动手打媳妇谁还能动手!结果这个办法没有用上只好另想他法。

  村里的热心人出招儿用鹅毛翎搁咯嗓子,说这样就能把痰吐出来。关家找来几个邻居妇女摁住关佟氏,扒开她的嘴拿一根鹅毛翎在她嗓子眼里一顿搁咯,她果然吐了。关佟氏几天没吃饭,吐出来的都是水,后来把绿胆汁都吐出来了,就是没看见痰,她的病自然也没好。

  又有人给出了一个偏方,说得活吞家鸟崽子。他们见关佟氏神魂颠倒,胡言乱语,明摆着是冲着仙儿了,按照她婆婆的说法就是冲着常仙儿了。长虫爱吃家鸟崽子,上次黑老大来搬杆子没安抚好常仙儿反倒得罪了它,所以病加重了,现在就应该投其所好给她吃家鸟崽子。但人们还要照顾关双泉的感受,附会他清痰的想法,就说家鸟崽子能清痰。他们说长虫经常吃家鸟崽子,有谁看过长虫咳嗽?那就是家鸟崽子把痰给清了。要想清痰效果好,还得像长虫一样活吞家鸟崽子。关家人信以为真,发动人掏家鸟窝抓家鸟崽子。这个时节家鸟崽子都出飞了,他们没抓到家鸟崽子却抓到了老家贼。人们就给它活拔毛,大毛拔下去只剩下绒毛,样子和家鸟崽子差不多。然而没有人能吞下去一只活家鸟,即使是一只光腚家鸟,更别说关佟氏还是一个疯癫的弱女子。于是他们又想出一个办法:把活家鸟放在蒜缸子里快速捣碎,然后马上给关佟氏喂下去,为了好往下咽,再拌上一些蜂蜜做药引子。就是这样关佟氏也吃不下去,没办法人们只好给她硬灌,灌得她直翻白眼,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后来她倒是吐了,只是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还带出一点血,还是没见到痰。

  经过这一番折腾关佟氏的病更加严重了,不仅胡言乱语,还总是昏昏欲睡的样子。家人还是按照清痰的想法来给她治病,想把她转悠迷糊了就能把痰吐出来。他们把一个大号悠车子吊在房梁上,再把关佟氏放在悠车子里,找几个帮忙的邻居悠她。他们不是前后悠,而是转悠车子给上边的吊绳上劲儿,等到悠车子转不动了再突然撒手,悠车子猛地反转回来。如此转了几次,再看关佟氏痰没吐出来,倒是吐出来很多白沫子,闭着眼睛躺在悠车子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大家急忙把她抬到炕上,没过一会儿关佟氏就咽气了。

  关佟氏死了,需要给她娘家送信儿。关双泉来找谷德有,说当初是你给我们两家牵线作的媒,现在儿媳妇死了,还是再劳累你跑一趟去给亲家送个信儿,老佟家要是要说法你还能给说和说和。谷德有抹不开面子,只好像当初说媒一样硬着头皮去给佟家送信儿。他到佟家时没敢报死信儿,只是说病重。关佟氏的爹刚从山上干活回来,听到信儿后没顾得上洗脸就跟着谷德有来到八大户村。谷德有没有让他直接去关家,而是先领他来到自己家,然后才告诉他闺女已经死了。佟老头一听嗷地一声哭起来,眼泪唰唰淌下来,大声喊:“闺女,是爹把你害啦!”起身就要到关家去。谷德有拉住他说:“亲家,我给你打点水,你洗洗脸再去。”老头扑棱扑棱洗脸,一遍遍往脸上抹胰子,把洗脸水撩了半屋地。谷德有劝他:“亲家你别这样,你可得想开点,孩子是病死的,关家一直在给她治。”老头没有回话,只是用手啪啪打自己的脸,哭着说:“是我害了孩子啊!是我害了孩子啊!”

  来到关家的时候,老头拍着闺女的棺木说:“你这孩子咋这么没福啊!嫁到这样的人家还能不长寿?”关双泉问他死者在家停几天,他说:“我闺女生是关家人,死是关家鬼,放几天你们关家说了算。”关双泉是秀才,主张厚养薄葬,儿媳妇厚没厚养他不知道,但肯定想薄葬,他见亲家没提出要求,就做主第二天把儿媳妇抬出去埋了。关佟氏属于少亡,还没有孩子,没有资格进祖坟地,关家把她埋进了乱葬岗子。

  关佟氏的一辈子就这样结束了,她生前虽然攀上高枝儿成了关家的人,但没有过上一天像她爹想的那样的好日子,死后还被简简单单地发送了出去,也没有当上关家的鬼,成了孤魂野鬼。

山高峰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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