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总处在不断变化中,就像百华门,你若自己观察,会发现每天有不同的人在干不同的事情,在想不同的东西。
但是人总是看不了那么仔细,离远点眯着眼看,就发现,如今的百华门,就是十年前的百华门。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扎着发髻,手里捧着一个书卷,匆匆忙忙的百花门的山路上跑着。
——“应诗,你又睡过头了,待会去了书院看先生打不打你板子。”
路人的声音传来,是其他学院的弟子们。
被叫做应诗的少年一听,更着急了,跑的更快,却是没看到脚下有一颗石子,终于“啪”的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小王抬头,却闻到一阵花香。
可是都到了冬季了,哪里来的花香。
视线里渐渐的出现了一名十六岁的女子。
一袭红衣,一身花香。
头发盘起,露出寒风中泛着红的耳朵,不知道是不是被红衣印的,她的脸颊和脖颈也是白中泛着点红,从她红色袖子里露出的半截小臂,在冬日清晨的阳光中洁白如雪。
一对修长剑眉下,有一双清澈的眸子,正好奇的四处打量着,女子英气十足的五官上就这样增添了一些可爱。
可惜应诗整个人趴在地上,灰头土脸,微微张着嘴巴,呆呆的望着女子,如此形象真是辜负了这样的相遇。
女子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应诗,两步走了过来,开口道:“你是百华门的弟子吗?”
应诗点了点头。
女子又说道:“那我问你,左玉竹在哪里?”
应诗这才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思索了一下,指向一个方向,说道:“往这里走有一条小路,你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一个小院子,一般门口都写着是谁的院子,左师兄肯定也写了。”
女子点了点头,笑道:“谢了。”
女子就这样走了。
应诗匆匆赶到书院,发现先生正怒气腾腾的准备教训自己,也没办法,只好垂头丧气的一步步走向先生。
先生问道:“你为什么迟到?”
应诗摸了摸脑袋:“刚刚有一名倾国倾城的红衣女子出现,找我问路,我本着助人为乐的原则,给她指路,这才迟到。”
先生喝道:“挺会编,去站着听课。”
应诗无奈道:“哦。”
许久,应诗站着都要睡着了,突然听见有人在外面喊。
——“都快来看呀,有个女子上山,竟是要掳走左玉竹师兄!”
不等先生说什么,周围的学员全都一窝蜂的冲了出去,先生也是无奈,跟着去凑热闹去了。
人群中,看见那红衣女子。
应诗拍了拍先生:“先生,这个就是我说的那名问路的女子,我没撒谎!”
先生却注意着前方的情况,根本不理他。
红衣女子就是惊蛰。
左玉竹正在院子里练剑,就被惊蛰一脚踹开了门,这作风,跟她师父真是一模一样。
左玉竹愣了一下,旋即惊喜道:“惊蛰?竟然是你,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真是想不到。”
看到左玉竹惊喜的神情,惊蛰也是没来由的开心,解释道:“还不是怪你,突然跑到山上来,跟我说江湖如何如何好,说的我心里痒痒,就下山来闯江湖了,来找你跟我一起。”
左玉竹惊讶道:“跟我一起?”
惊蛰点了点头,问道:“对呀,难道你不想跟我一起吗?”
左玉竹叹了一口气:“自从去青峰跟你切磋,你把我一顿虐,搞得我道心都受损了,现在正闭门苦练呢,没什么信心闯江湖。”
惊蛰眉头一竖,伸手就抓住左玉竹的袖子:“我千里迢迢来找你,才不管你愿不愿意,现在就跟我下山!”
左玉竹被拖出了门方才反应过来,一把抱住旁边一根木桩:“惊蛰,你别着急,好歹让我先跟老祖请示过!”
惊蛰却是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周围的弟子们看到,先开始窃窃私语,然后开始奔走相告,不一会就把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左玉竹看到这么多师兄弟围过来,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子拉拉扯扯,顿时红了脸,说道:“惊蛰,你先放开我,我会陪你下山,但一定要跟老祖请示,老祖一直把我当成亲传弟子,我不能一走了之。”
惊蛰终于松手,却是说道:“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家祖奶奶这么厉害,我还不是说下山就下山了。”
左玉竹更惊:“你没跟宇前辈说,就自己下的山?”
惊蛰点了点头:“是的,我才不要一辈子呆在山上,待到人老珠黄,每天只知道叹气。”
——“老祖来了!”
人群自动的分出一条道路。
乾朗老祖佝偻着身子,缓缓走了过来。
左玉竹忙把惊蛰往身后一拉,挡在她身前,弯腰行礼:“见过老祖。”
惊蛰也是弯腰行礼:“晚辈惊蛰,见过乾老前辈。”
乾朗老祖点点头,对着惊蛰问道:“你是青峰弟子?”
惊蛰点头:“是。”
乾朗老祖开口道:“惊蛰,江湖凶险万分,不是儿戏,你们尚且年少,武功不高,还是等几年再说闯江湖的事。”
惊蛰却是回应道:“晚辈倒有不同看法,江湖虽然凶险,但才是真正锻炼人的地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晚辈明白,但是因此就躲在山里每日练功,又什么时候是个头呢?练十年的怕练二十年的,练二十年的怕练三十年的,如此下去,岂不是要一辈子在山上练功?”
乾朗笑道:“那也比妄送了性命好,多练一练再下山,总要有把握一些。”
惊蛰看了看左玉竹,说道:“左玉竹天分甚至要超过我,就是因为闭门练功才得不到进步,他与我切磋,开始只能接我两剑就败,不到一个月,就能接我六剑,进步不比在你山上练功快得多?如今他又在你山上练了一段时间,我跟你打赌,他现在连我三剑都接不住,你敢不敢跟我赌?”
——“此女子太过狂妄了吧,左玉竹可是我们百华门这一代弟子中的第一人,竟然扬言要三剑败他?”
弟子中响起议论的声音。
乾朗点了点头:“好,他要是真因为在我山上闭门修行,就接不住你三剑,证明他比起在山上,真是更适合闯江湖,我就让他跟你下山。”
左玉竹没想到老祖竟然被惊蛰说动了,心中暗自想着:“那我待会故意输掉不就好了?”
谁知道乾朗接着开口道:“玉竹,你是我百华门当代第一弟子,若是连同辈三剑都接不住,我就将你逐出师门。”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劈下,左玉竹顿时感觉大脑都空了。
惊蛰也是眉头微微蹙起,没想到乾朗老祖竟然来了这么一招。
——“唉,这下好了,一边是师门,一边是红尘,左师兄这下可难选了。”
惊蛰却是直接喝道:“来吧。”
下一刻,惊蛰的体内传来滚滚雷声。
——“这是什么武功,为何有这种春雷一般的响声?”
左玉竹叹了一口气,提剑冲了上去。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身影交错,剑光凌冽,再次分开,一剑就打完了。
平手。
惊蛰眼珠一晃,下一刻再次杀过来,左玉竹提剑还击,却不曾想惊蛰故意一个失误,逼着左玉竹的剑斩向她的脸颊。
于是左玉竹不顾一切的收剑,被惊蛰手腕一抖,顺势将左玉竹的剑打飞,下一刻用剑指着左玉竹的喉咙。
——“左师兄才两剑,就输了。”
——“你没看到左师兄不想伤了这女子,及时收手才输的?”
左玉竹冲着老祖行礼:“老祖,徒儿学艺不精,输了。”
乾朗笑了笑:“不精,你可精着呢,呵呵,既然输了,就下山吧。”
左玉竹长舒了一口气,将剑捡起,伸手拉住惊蛰,就往山下走去,围观人群也是识趣的让开一条路。
——“左玉竹从此,在百华门中除名。”
乾朗老祖的声音传遍整个百华门,左玉竹前进的身影顿住。
惊蛰感觉到左玉竹握住自己的手不自觉的在这一刻十分用力,下一刻又松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惊蛰小声道:“左玉竹,抱歉,我没想到会害你被逐出师门。”
左玉竹却是笑道:“我家老祖精通策算,这么做一定有深意,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说我早就想下山了,还要谢你给我机会。”
惊蛰点了点头。
左玉竹却又停住,对她说道:“惊蛰,何况是为了你。你肯为我叛出师门,我又何尝不敢为你做同样的事情?”
惊蛰的嘴角变的比什么都难压,说道:“不信!”
左玉竹豪气道:“以后你就信了。哈哈,从此茫茫江湖,就任你我驰骋。”
人入了江湖,就像是帆船进了大海,从此风餐露宿,快意恩仇。
无非是游历天下,与人切磋,遇到不公正的事情,也要站出来管一管,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逃。
第六年。
江湖上有一对夫妇,作恶多端,是两个二品小宗师,彼此配合无间,一般的门派都拿这二人没什么办法。
一日被惊蛰与左玉竹合力斩杀,一时间名动江湖。
第七年。
二人在一处山崖下发现一个受伤的男子,就出手将其救下。
男子醒来后,听说二人的名讳,知道二人就是江湖上最近盛传的侠义情侣,当即表明身份。
二人这才知晓,这个受伤的男子竟然是皇室太子,因为烦恼宫中苦闷,就偷逃出来寻欢作乐。
没想到被人发现了身份不凡,遭到了绑架勒索,历尽艰辛才逃了出来,最后被二人所救。
惊蛰道:“江湖规矩,江湖人不问官家事,我们救他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不能再答应送他回皇城。”
左玉竹也是点头:“就依你。”
没想到这太子死缠烂打,死死跟着两个人,最后无奈下,只好答应顺手送他去皇城,就当游历一番。
没想到,一入皇城,太子却非要款待二人,答谢救命之恩。
说是款待,却是让人抓住了二人。
左玉竹怒道:“你竟然恩将仇报?我二人哪里得罪过你?”
没想到太子笑道:“何须得罪?我只是想让惊蛰做我的太子妃罢了。”
原来,一路同行,惊蛰倾国倾城的容颜,加上飒爽的性格,不凡的武功,都已经让这个太子倾心。
而皇家向来坚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太子从小到大都是予取予夺,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怎么可能突然就改了性子,一到王城,恢复太子身份,立刻就要夺走惊蛰。
太子下令道:“杀了左玉竹!”
惊蛰怒道:“你敢杀他,我也只会宁死不屈,并且化作厉鬼也不放过你。”
左玉竹道:“纵使我二人今天葬身于此,你也休想得逞。”
太子也怕惊蛰自尽,于是说道:“惊蛰,你若是愿意自废武功,我现在就放了左玉竹。”
惊蛰笑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说罢体内突然响起滚滚雷声,竟然强行提升境界,从二品小宗师瞬间来到一品高度。
击退旁人,带着左玉竹要逃走,却远远看到皇室的一品高手杀来。
高手之间,只是一眼,就知道不敌。
惊蛰于是一把推开左玉竹,喊道:“回来救我!”
左玉竹也是一咬牙,抢过一匹马,杀了出去。
太子大喝一声:“大总管,不要杀她!”
大总管已经一掌把惊蛰击退,惊蛰喷出一口鲜血,把剑放在脖子上,冲着太子说道:“让他们别再追杀左玉竹,我就答应你留在宫中,做你的太子妃,否则我立刻自尽!”
太子心中大喜,下令道:“穷寇莫追,宫中一品高手就有三个,左玉竹一个二品小宗师,还受了重伤,一辈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不必追他。”
第九年。
左玉竹提着一把红色巨剑,进京城。
有百华门的弟子当时在京城,看到过左玉竹进王城。
左玉竹浑身冒着血光,双目通红,远远的看着就觉得不寒而栗。
周围的人都避而远之。
左玉竹强势杀入皇宫,一剑将太子的脑袋砍成两半,带走了惊蛰,带着惊蛰踏空而起,在空中出了王城,这绝对是一品高手才能做到的。
军队望尘不及,根本追不上,宫中的三位一品高手尽出,结果却被斩杀两位,重伤一位。
然后左玉竹凌空喊道:“这两个一品高手,就是收你凌国皇室的利息!还有想追的,尽管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一万,我左玉竹杀一万!”
说罢,一道剑气杀了跟在身后的两百精兵,在空中扬长而去。
宫中只能派出高手远远跟着,想找机会围困,然后用军队围剿,没想到左玉竹带着惊蛰一直逃到南边的蛊国,军队也失去作用。
那之后,宫中对此奇耻大辱闭口不谈,也封锁消息。
百华门早有先见之明,九年前就已经将左玉竹除名,出事之后,更是下令全体弟子不许提及左玉竹曾来自百华门。
到现在,其实也就一年多的时间而已。
——“第九年,那不就是一年前?我下山的前一年?”
处暑心中想着,随即咬牙切齿道:“没想到师姐竟然经历了这样的磨难!凌国皇室竟然做出这样的事,真是可恨!左师兄真是厉害,一人杀了不仅两个一品高手,还重伤了一个一品高手,相当于以一己之力大败三个一品高手。”
刘启清却是叹气道:“两年时间,达到这样的境界,左玉竹这后生,恐怕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处暑说道:“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消息,就不用再去去王城了,先去南面的蛊国,设法找到我师姐,回青峰复命。至于王城那边,敢这样欺负我师姐,早晚跟他们算一算账。”
刘启清严肃道:“既然那个太子已经被左玉竹杀了,此事还是就此作罢吧,这事情是因为太子过错太明显,官方才会选择忍气吞声。江湖跟官方还是有着很大的禁忌,一直是默认的互不干涉的状态,如果江湖真的让官方感受到太大的威胁,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举动。”
处暑问道:“为什么这么忌惮官方呢,左玉竹师兄可是明目张胆去王城接人,还能一剑杀两百精兵,江湖茫茫,高手众多,怕官方作甚?”
刘启清反问道:“那两百精兵全是坏人吗?”
处暑愣住。
刘启清又说道:“一剑杀两百精兵可以,那两千精兵,两万精兵,二十万大军呢?一旦被团团围住,真刀真枪从四面八方涌来,再高的高手又有什么用?”
两人一阵沉默。
见两人不再说话,旁边那受伤的百华门弟子试探着问道:“你们要去蛊国?”
刘启清答道:“是啊,怎么?”
那百华门弟子咳嗽了一下:“其实,我就是蛊国人,你们既然要去蛊国,而且已经打算护送我,干脆就直接带着我去蛊国吧。”
处暑淡淡点了点头,表示没问题。
刘启清却觉察到了不对:“此话当真?”
那百华门弟子一摊手:“那还能有假?”
刘启清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乾朗老祖,分明是故意安排的这几个人来。你想,要真想杀你,明明可以多派些高手,何必只派五个人?又怎么会正好有一个人是蛊国的人?”
处暑露出惊讶的神情:“原来如此。”
刘启清又问那百华门弟子道:“我问你,乾朗老祖是不是知道你故乡在哪?”
那百华门弟子一拍脑袋:“还真是,最近刚召见我,问我档案里的故乡可是真的。”
处暑惊讶道:“乾朗老祖是如何算到我们能活捉他的?”
那百华门弟子这才明白,说道:“我与另外四人并不相熟,这样一想,原来是让人算计了。”
刘启清爽朗笑道:“哈哈哈,这个乾朗老祖,看来心里也放不下他的弟子左玉竹,这是想让我们去找,他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处暑明悟:“如此看来,恐怕惊蛰师姐现在就在他的故乡。还没请教这位师兄,姓名,故乡?”
那百华门弟子抱拳道:“在下王应诗,故乡乃是盈血谷外一无名村落。”
处暑抱拳道:“应诗兄,接下来恐怕要劳烦你带路了。”
原来此人是王应诗。
王应诗也是抱拳道:“无妨,倒要感谢你们能跟我同行,我一个读书人,武艺不精,还要请你们多照拂。”
刘启清叹道:“蛊国路途就更远了,你这后生,别人行走江湖都是说说而已,只有你是真劳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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