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大战陨落了许多神仙,虽后来陆陆续续飞升了不少,但总没有之前那一批周到,疏松之下,许多妖妖占山为王,为祸人间,尤其出了三只大妖。
萧衍自飞升后就没做过实事,单守着我了,我瞧着他的名声比我还差,便自请与萧衍去平了此事。
第一只妖是个槐树精,会召鬼。我们第一次见这树,他便遮天蔽日召出许多鬼影吓唬我们,鬼吸食恐怖可加重戾气,人吓得疯癫或被鬼缠住后再被那树精吞入腹中,尸骨无存。
此妖愚蠢,吃死人去乱葬岗便是,非逞能与鬼同道作恶。
萧衍面目温和问我:“可杀否?”
我答:“杀。”
树妖躯体爆裂,闪出数道青光被炸了个粉碎。萧衍转过身挡在我身前道:“莫污美人衣。”
第二只大妖其实是个神兽,明曰睚眦,嗜杀成性。
说来我们来找到这巨兽时,他正变幻成人趴在树上掏鸟窝。我与萧衍对视了一眼,隐去身形看看他在做什么。
这睚眦就在鸟窝边摸来摸去,也不下来。似在等什么。半晌来了只鸟,白首人面三只脚。
萧衍见它道:“此鸟甚怪啊。”
“是瞿如。”我答道。萧衍其实是知道这鸟的,只是从未见过,一时联想不起来。
睚眦拿起一颗鸟蛋,作势要扔下去,被瞿如喝住。他们竟用人语交流起来。
事情起因是瞿如常鸣,总吵睚眦睡觉,待睚眦怒而起身后又寻不到瞿如的踪影,于是守株待兔来报复瞿如。
之后他们打了起来,瞿如显然打不过睚眦,三两下就被按住脖子,我与萧衍便合情合理出来喽。
睚眦是个活了挺久的神兽,昔日混世时被天界降了一次,消停了许多年。如今想是他自己的寿命快到了头,便又想出来现一现眼。
他见到我和萧衍后便变回了真身,其面如豺,身如豹,身负银刀。看似威风,实际我才热了热身他便趴下了。我让萧衍将它收入了锁妖瓶中,神兽老矣,回去让帝君处置吧。
第三只是条蛇妖,擅控人心智,会魅惑。
我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妖怪。以往的女妖,虽擅魅惑,但多是庸脂俗粉类,化了身勾人的皮相便搔首弄姿。
可此妖不同,肤白貌美却未涂脂抹粉,仪态端庄得体,媚骨天成,竟像个大家闺秀。仅是摆在那里,便令人移不开眼。
她并未与我们打斗,邀了我们到她的洞府喝茶,我好奇,便拉着萧衍去了。
此妖名叫阿璇,修炼千年,受过一次天劫,只差两道便可飞升了。只是第一次天劫便劈得她差点形神俱灭,第二次必定熬不过。索性她就不飞升了,做一大妖逍遥自在也是极好的,可她偏偏爱上了控人神智行杀戮之事。
与我们交代着居然起身跪了下来,向我与萧衍各自行了个大礼,言辞恳切,希望我们放过她,日后再不如此。
这自然是不行的,小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大错铸下若还轻易原谅,天下岂不大乱。
阿璇见我态度强硬,也不再相求,起身趁我不备影响了我的神智,转身就要逃走。萧衍怎么见得了我如此,拿出剑抵在阿璇脖子上。
两人离得很近,阿璇就直勾勾的盯着萧衍的眼睛道:“你也是将死之人,就不能为了你的爱人多行一些善吗?”
话毕,血溅三尺。
“我不怜悯对玉嶂动手之人。”萧衍此刻眼神竟有几分凶狠。这一幕是我后来在过去泉中见到的,在这之前,我从未见过他如此。
阿璇并未伤我什么,只极短的时间我便恢复了神智,萧衍见我恢复,忙拿出帕子擦去脸上的血。
我歪头看向他身后,阿璇的尸体已恢复成蛇身卧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有些惋惜,道:“阿衍为何下手如此之快,如此妙人当真可惜。”
萧衍低下头对我道:“玉嶂惜我不足?”
我不禁笑起来,哄他道:“阿衍醋气酸满屋了。”
萧衍自从神魔大战后,性子变了不少,待人做事总少了几分真心,唯独待我宝贝得过了头。
不知怎的,萧衍身子越发差了,分明是个战神,却连凡间时的身子都不如。
想来是前几百年总渡我法力,伤了本源。我带他去了仙山休养,可许久还是不见好转。
我问他,他却总是摇头不答,只让我珍惜他。我觉得古怪,在萧衍处探不出,便跑到司命那里去问。
司命殿虽只负责凡人命数,但这一代司命很有能力,天界没几个人知道他会测神的命数。
司命说,他曾告诉我,我与萧衍原本的命数便连着,故而能改他的命。至于如何相连,本应如此:
萧衍本应在我陨落以后飞升,他凭的是守苍生之心直接成了战神,接替我的位置,斩魔君。
而我,只会留下一些传说,供他人谈论,与萧衍的缘分仅此而已。
但他救下了我,强留我在世上。
纵观千古,从未有过两个神君占了一个神位的情况。我以为我们是不同的存在,可我错了。
司命说我二人如此,逆了天命,不论如何总会死一个。
我不甘,寻了帝君。
帝君肯定了司命的言辞,既如此,我愿应天命陨落,全了萧衍的命数,但帝君却告诉我已没得选择了。
萧衍短时间由仙成神,又为了救我,铸法器,渡了法力,大半生机早已投到了我身上,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甚至将那些东西换了属性,只与我相合,再还不回去,断了自己的生机。
我躲了萧衍几日,独自躺在北地无际的雪中痛饮,竟有种被钝刀凌迟之感。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不知该怪他还是心疼他。若他陨落,我便殉情。
风潇潇推着雪混沌了视线,不知何时,又与眼泪作伍在脸侧凝成冰霜。星星点点的白雪之外,一件厚重的青色大氅覆在我身上。
萧衍蹲下身子,用手指刮揉我的脸侧,他指尖的温度化了霜雪,在这北地尤其温暖。
“我不冷。”我看着上当他逐渐接近的面孔道。
他随我躺在雪地里,温声道:“你已知晓了?”
我有些生气:“为何不告诉我?”
“于心不忍。”
“还有多少时日?”我问他。
“三年。”
三年不长。
我们四处游山玩水,看了一山春色万物生,看了月升沧海星灿烂,看了十里红枫落满林,看了日照金山化积雪,还有许多许多……
萧衍即将陨落了,他将夜明珠做成吊坠给了我。
他对我说:“你若痛苦,便封住记忆忘掉我。神之寿数千万年,我于你,不过片段过客,想开些。”
可夜明珠中分明藏了他的影像,他的声音。
萧衍陨落了,在我怀里,化作青色的灵气消散于世。
我召出佩剑刺穿胸口,有些疼,幸好很快便没了知觉。
没死成,再次睁眼时见到了许多人脸,都不偏不倚的看着我。
最后一口气没断掉被帝君发现救了回来。我无语,不吃不喝寻了机会便往外散灵力,可灵力散出不久便自己回来,奇哉怪也。
许多神君纷纷劝我,不过失了一段感情,过个几十年淡了再寻便是。便当是历了个劫。
我顿时便大骂道:“一群没结过亲的小儿,给老子滚!”我虽说话直,但向来理智,从未动过如此大怒。这大概真是历了个劫。
帝君说我不能死,也死不了。按理说神陨落后不久便会有新神为继,但我的命似乎从来不按常理。神魔大战时我本该陨落,但我先改了萧衍的命,他又强改了我的命,一来二去命数便钉在了一起,二人总有一生一死。如今他已陨落,除非他自己活过来,否则我便无法死去,也不会有新的战神来接替我的位置。
如此我做什么自残的行为,都是徒增痛苦而已,这便是擅改他人命数的惩罚吗?
萧衍像一朵昙花一样,于我平平的黑夜之中绽放,还未让人记录他的精彩便悄然过去,只余观赏过它的人暗暗惋惜。
过了几百年了,墨条已经飞升到天界,日日跟随于我。此时他已长成了大人,性子也沉稳许多。
时间冲刷了萧衍的一切,若无夜明珠中的幻象,他竟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你于我,乃皎皎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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