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极乐无边

  可还没等到那一日,林赵二人便纷纷收到了“病丑夫”、陈相怀、冷若溪以及李长风的“辞呈”。

  这几位,都自愿放弃了参与此会。

  “病丑夫”心中只有治病救人这一件事,若不是此番天下大劫,定仍还守在那座丈许见方的小屋之中舍身救人。

  他说,这天下格局太大,他左右不了,可无论天下如何变化,始终都会有人生老病死,而他能做的,唯有帮这些人多减免一些伤痛,少经历一些苦难罢了。

  陈相怀说自己闲云野鹤的日子过惯了,这未来诸城的何去何从,与他自己关系不大。

  他孑然一身,只需一片野林栖身便足矣,饿了就捕猎而食,困了就席地而眠,觉得无趣了,便去找一些老友叙叙旧,这样的日子何等逍遥快活,何必绞尽脑汁,费尽口舌,去谈论这些虚无缥缈之事。

  冷若溪神剑在手,天下难逢敌手,可却从不攻城略地与人争强斗狠,他心心念念的,始终是守护好自己的小家园。

  他说,倘若明日天下依旧纷乱,他便会手握恨水剑,护得妻儿老小以及身边百姓安全;倘若明日天下安定,他便乐得清闲,陪伴家人之余,说不定会和陈相怀一道,切磋剑法,笑谈江湖,所以这会议参不参加,都是一般结果。

  李长风自从得了月孤情的气海真传,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了,变成了一块亟待开发与探索的宝藏之地。

  他想,与其琢磨天下大势种种,不如多花些时间,琢磨琢磨自己这副尚不能灵活驾驭的身体。他要将这身气息做到挥洒自如,此后便替他的项伯伯,继续守护好护民城。

  另外,月孤情更是早有交代,令他时不时便去幻月虚境中陪他老人家聊天解闷......

  这当世的几大高手都纷纷请辞,赵非炀和林绮婵都颇感有些孤单,他二人向来不爱权谋,想到接下来要面对这些如狐狸般狡猾的城主们,不由得都是头皮发麻,双肩沉重。

  可该来的还是要来,三日已过,会议还是如期召开。这日,林赵二人一边欣赏着恢复如常的城中美景,一边向着议事堂缓缓行去。

  他二人自新婚之后,直至大战结束才终于落得几日闲暇,于是便默契地皆对这件烦心事闭口不谈,幸福地厮守了三日,直至此刻会议即将召开,林绮婵才不由得又为极乐城未来发起愁来,轻声叹道:“这极乐城是外公一生的心血,我作为他唯一的后人,守护好极乐城自是责无旁贷,可是,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是要将极乐城复原,像大战之前那般运作,还是……”

  她面容中浮现出一抹难色,转头瞧向赵非炀,说道:“非炀哥哥,你说,倘若没有了这极乐城,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大战?这天下会不会更好一些?”

  赵非炀听她说完,略微沉吟了一番,说道:“我有时候在想,到底是什么催生出了这座极乐城……”

  “难道不是因为我外公他老人家一番筹谋,才有了这一座极乐城么?”林绮婵饶有兴致地瞧着赵非炀。

  “表面上是,可再想想,大概是因为在这千城对峙、战火纷飞的格局下,天下人心底都饱含着对那世外桃源般生活的渴望,这才催生出了这么一座城。”赵非炀顿了顿,又道:“可能,你外公当年也是瞧准了这一点,才缔造了这么一座天下第一城。”

  林绮婵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不错,只要人们心中有这份渴求,纵使没有外公的这座极乐城,也还会有其他人建造出这么一座城池来。”

  “是啊,只要有战乱,就必然会有这么一座极乐城。”赵非炀抬头瞧向林绮婵,忽然瞥见极乐城那敦实厚重的金色边墙,不由得竟追思起了往事,说道:“婵儿,你猜猜,我当年第一次进入这四壁高墙之内,领到的第一份差事是什么?”

  林绮婵瞧着他魁梧的身姿,英俊的面庞,心中突然滋生出一个邪恶的想法,眯着眼坏笑道:“莫非,是侍奉城中的哪位千金?”

  赵非炀被她这句玩笑呛得气息差点分了叉,伸手捏了捏她脸蛋,佯装怒态:“堂堂极乐城掌权圣女,这小脑袋瓜子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林绮婵笑道:“哈哈哈,不逗你了,这第一份差事是什么?”

  “筑墙。”

  “筑墙?那……那是作何?”

  “你可能不知,这全天下的小辖城,无日无夜,忙得最为热乎的,便是将自己的城墙垒得高些,筑得厚些,这样便能防住别城来攻。”

  “这么一说,倒是能够理解。”林绮婵点了点头。

  “那时的城墙是真的好高啊,高到只要稍有不慎,跌落下去,便必然摔得粉身碎骨,那些日子真可以称得上是朝不保夕呀!上一刻,大伙还在城墙根下说说笑笑,下一刻,可能便阴阳两隔……”赵非炀追思往事,神色略显伤感,顿了顿,又道:“当时我就在想,修筑这些城墙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城中之人的性命,可这背后的代价,却是无数人丧生。这一座城墙,一面是帮助抵御敌人的救命屏障,另一面,却是夺人性命的断头高台……”

  林绮婵悠悠叹道:“可是,只要有城池先修出了第一道墙,那其他城池便会纷纷依法炮制,就好比这世上有了第一把剑,便紧跟着会有无数把剑……”

  “诶,真希望有朝一日,天下再不用有那么多劳役,冒着生命危险去建造着一座座的城墙……”

  林绮婵低头琢磨着赵非炀的这句话,再抬头时,已然来到了议事堂门庭之下。

  此时堂中几乎座无虚席,诸城主早已齐齐而至,皆是一番腹有良谋的神色。

  先开口的是一个赤脸长须的城主,这人显是性子火急,还未等林赵二人落座,便站起身来,大袖一挥,朗声说道:“我此番,乃是代表金石城而来。”

  他说完此句,刻意在此一顿,停下声来。

  众人听到金石城的大名,皆是神色一震,除秦水、火邯等少数几个常年与之对敌的顶尖大城外,其余诸人板着的脸都不敢不略放和缓:

  毕竟这金石城是数一数二的顶级大城,放眼天下,没几个城池敢与其叫板,所以不论面子里子,都得给足才好。

  金石城主神色威仪,双目金光闪闪,蜻蜓点水般扫视了一圈堂内众人后,继续说道:“虽说我们金石城所向披靡,可是我们也并不好战,骨子里流淌着的,始终还是渴望和平的血液。经过举城上下几轮讨论,我们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愿意接受各城的进贡。我们还妥善准备了一份方案,本着大城多拿,小城少拿的公平原则,将各城池按照规模大小分了梯度,只要各城定期足额缴贡,我们愿意停战止戈……”

  他还没说完,便被几声尖锐的笑声所打断。众人循声一瞧,便已然认出了这两位发笑之人,正是另外两座赫赫有名的大城——火邯城与唐木城的城主。

  这火邯城、唐木城常年与金石城水火不容,彼此纷争不断,是天下周知之事。

  只听火邯城主语调倨傲地说道:“要我火邯低眉折腰,给你金石进贡?简直就是笑话!”

  他一言甫毕,身旁唐木城主也跟着阴恻恻地说道:“我们唐木城赞同进贡,不过,不是向你金石城进贡,而是接受别的城池的进贡……而且,凡是向我们进贡的城池,我们承诺不仅不再讨伐,而且还非常愿意提供战力上的援助……”他话音未落,目光便在周遭一些中小城主身上不住打转,只瞧得这些小城主背后发凉。

  这时,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嚯”地站起身来,她目光灼灼,在金石、火邯、唐木等几位城主身上扫视了一圈之后,便语调坚定地说道:“我秦水城绝不会向其他城池进贡!我们城中全是女子,给你们这些大老爷们主权的城池进贡,少不了要遭受些歪心思,劝你们死了这条心!”她语音刚落,手腕翻动,直震得手中一柄银晃晃的宝剑嗡嗡作响,周遭围坐之人直感一阵杀意腾腾。

  金石城主余光瞥了瞥林赵二人,见这举足轻重的二人并未表态,便眼神闪烁,向着几个大城主笑眯眯说道:“几位还没看我们的进贡梯度图,为何就这般着急着否决?一切可以商量嘛!”

  言外之意,似乎是要暗自串通几个大城,一起将这“进贡制度”落到中小城池身上。

  到了这一步,不仅林赵二人,就连一众中小城主都已然瞧出,这次会谈,明面上是大家坐下来平等地商榷,可其实哪有什么“公平”可言?一切还不是靠实力说话,自己一干人等城小言微,哪里敢驳斥他们这些大城的“高意”?

  此时,一个实力中等,脾气却能跻身天下头等的城主早已按耐不住胸中苦闷,见极乐城的两位大人物在此坐镇,便虎目一瞪,大喝道:“我也不同意!我们这些小城连年征战,流汗流血得来的东西,凭什么被你们一句话,就得乖乖地双手奉上?要打便打,去他奶奶的进贡!”

  其余中小城主与他念头无二,见有人出头,便跟着一起附和,一时间,群情激愤,争吵喝骂之声此起彼伏。

  大城主们见了这等激烈抗拒之情,都已看出“以进贡化解战端”的办法看来是谈不拢,既然翻了脸,那也没什么好留情面的,有的一脸杀气,冲着中小城主横眉冷对,恶语不断,好似即刻就要动手灭掉这些蝼蚁之辈;有的则双手摊开,一脸无奈,表示既然强求不得,那就各凭本事,刀剑上见真章好了……

  堂内登时一片大乱。

  林绮婵自从进了这议事堂,便一直在脑海中琢磨着赵非炀的那番话,心中隐约冒出来一个颇为大胆的提议,见此时堂内已是水火不容,一番断然谈不拢的局面,便开口试探道:“不如我们把城墙都拆掉,各位觉得如何?”

  她一言甫毕,堂内登时鸦雀无声。

  大家原本都指着极乐城能站出来指出个公道,可没曾想,竟然听到了这么一句荒谬绝伦、不可理喻的玩笑话!

  只见众人都是一脸惊诧,怔怔地望着林绮婵,心中都是一般样的想法:“这城墙是我们在这乱世之中,竭尽人力物力,流血流汗抢修出来的,正因为有了它,我们才有了安身立命的一城之地,居然有人让我拆了?!这真是我听过的最荒唐的一句话!倘若不是我耳朵有病,那就一定是说这句话的人有病,而且是有大病!”

  既然东家不诚心做主,几方又意见高度不一致,这场会谈还谈个什么?众人碍于对极乐城的忌惮,以及对赵非炀神功的畏惧,都将吐到嘴边的骂咧言语又咽了回去,人人涨红着脸,怀揣着对这位掌权圣女的腹诽,悻悻然走出了议事堂,就连要不要再约着聊一番,都没人提出个只言片语。

  林绮婵没想到自己这句话竟引得众怒,一脸不安的转头瞧向赵非炀,却见到赵非炀眼神之中精光闪闪,若有所思地品味着她的话。

  一个月后,英明神武的金石城主已将城池整顿恢复,又与旁侧几个大城呈现出对峙之势。

  这一个月以来,他广募武士,囤积粮草,一心想要一雪那会谈之耻。这次,他要一举将周遭十余个中小城池尽数吞并剿灭,要让他们知道,不接受进贡制度,那就只能让付出更加惨痛的代价!

  就在他齐聚武士,整装待发之际,忽见一快马来报:

  “城……城主,出事啦!出大事啦!”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我有大军集结在此,天下又有何事能扰动!?”城主一句话说完,忽觉有些托大,于是,略显底气不足地小声问道:“难道是火邯和唐木这两个城有合起伙来了?”

  “哎哟,不是,不是他们,是极乐城那边……”

  “极乐城?它从不攻城略地,向来不插手我们诸城纷斗啊……快说!极乐城那边怎么了?”

  “拆啦!他们拆啦!”

  “拆了?拆什么了!你说话能不能说全!”城主急得胡须和眉毛一齐飞起。

  “哎呦,他们把墙给拆啦!把它极乐城的城墙给拆啦!”

  “什么……?他们竟然……他们怎么会……”

  “他们不仅拆了城墙,还广发告示,诚邀天下人一起共建极乐城!说什么不论身份,不分男女老少,只要去了,就是极乐城的人,大家共建共享,自由平等!”

  “哼,极乐城自从换了那个小妖女,天天都是些奇思妙想的幺蛾子,照她这么整下去,这极乐城非得走下坡路不可!不过……这样也好,说不定不远的将来,这天下就是我金石城的了!”金石城主仰天大笑,畅想着自己的宏图霸业。

  可其余之人听说了这消息,都忍不住向西方而望,神色之中充满了向往……

  当夜,金石城竟有半数以上之人不辞而别,赶往极乐城。

  而就当这些人踏在去往极乐城的那条向西之路上,却意外地撞见了来自火邯、唐木、秦水以及天下各城的投奔人马。

  大家原本是见面即厮杀的宿敌,可在这场向西奔赴的旅途之中,人人喜笑颜开,欢声笑语,携手而行……

  一年之后。

  一座荒山的高峰之上,一个白衣飘飘的中年人向西而望,倏而长舒一口大气,眉眼尽显释然,冲着一只双脚站立的猴子说道:“几十年了……终于不用忍受这尽知天下人心的痛苦了!”

  那猴子双手叉于胸前,神色颇为倨傲,冲他龇牙咧嘴地一笑,也不知是嘲讽他,还是替他开心。

  那白衣男子冲着猴子拱了拱嘴,说道:“你这顽猴,当年若不是我带着你一起,从那颗仙树上摘下了神果,你能有今日的造化么!?”

  那猴子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竟拱起手,向他拜了一拜,可紧接着,却伸手冲他指了一指。

  白衣男子双手叉腰,他对这猴子的心绪了如指掌,悠悠说道:“你是想说,还不是我自己咎由自取,对么?”

  那猴子嬉皮笑脸地冲他点了点头。

  “哼,这怎么能怪我?我一个石匠出身,一生最大的梦想,便是缔造一座独一无二的城池!”他顿了顿,又道:“你说,单纯从一个石匠的角度来看,我创造了出了这么一座令天下人梦寐以求的极乐城,我称自己为这天下最伟大的石匠,不过分吧?”

  那猴子拱了拱嘴,冲他点了点头。

  “嘿嘿,也不枉我这么疼爱你,你果然是有慧根的,像我!”那白衣男子哈哈大笑,可喜意转眼即消,面色忽然一沉,叹了口气,说道:“诶,你说我咎由自取,倒也不错。我当年确实太贪心,将自己的气息以人传人,下散到极乐城中每一个人体内,借此来监视每个人的心中所想,本以为如此一来,我足不出户,便能将极乐城里的一举一动尽知尽察……”

  他顿了顿,又道:“我又怎能想到,这群人与日俱增的欲念,竟堪比狂风暴雨,日日在我心中响彻不停,吵得我是心力交瘁,几尽崩溃!我无数次想将这些人全部杀掉,哪怕能落得半日消停,让我做什么都行!可每当午时三刻,我飞身到极乐城的半空之中,想要施展那屠尽一城的气息之时,瞧见这座城池,是那么的美妙,那么的独特,我怎么能忍心自己的作品就如此被毁掉……哎,妇人之仁,都怪这该死的妇人之仁,让我不得不逃离了这座我亲手创下的城池……”

  一番话说完,他走到山崖边缘,抬头向西而望,伸手搭在了与他并立而站的猴子肩上,叹道“万万没想到,这份困扰了我多年,让我束手无策的疾痛,竟然让绮婵这小丫头和那个小子一起,简简单单地拆了几座墙,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帮我解决了!真是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呀!”

  <全书完>

  非常感谢各位看官能够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读完这部作品!

  第一次动笔写小说,诚知不论是故事情节、人物塑造还是行文风格等等,定然满是不足之处,还望各位海涵!后续必会再接再厉,希望未来能拿出更好的作品献给大家!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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