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钓鱼

  “C-7还有多远?“林帆喘着气问。

  高楼林立为他们提供了天然的掩护,他们在楼与楼之间的空隙和连廊间穿插穿行,靴子踩在积水的混凝土路面上,溅起的水花被高速甩在身后。那头狮身人面鹫体型过于庞大,在狭窄的城市街巷中根本施展不开,翅膀每一次展开都会撞上两侧的高层建筑,玻璃幕墙碎裂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像砸碎了一面巨大的冰面。它始终被甩在几个街区之外,飞行轨迹忽高忽低,怒吼声从后方追来,却始终拉不近那一段距离。

  岳唐扫了一眼腕上的定位器,信号不稳定,屏上雪花闪烁,但坐标还在,体育场的位置大约在西北方向四个街区。

  “十分钟内能到。“他说。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蹿出一群怪物,不像是追兵,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藏身处赶出来的。十多头爬行种拥塞在巷口,背甲上灰绿色的绒毛被雨水打得贴服在壳面上,口器开合,发出格拉格拉的声响。它们看见装甲小队,先是一愣,然后一起扑了上来。

  “有情况!”岳唐的反应十分迅速,几乎与话音同时落地。在他与最前那头爬行种照面的瞬间,人就已经单膝沉了下去,枪托抵住右肩,食指扣下扳机。三发穿甲弹呈扇形射出,正中第一头怪物的头部,暗绿色的液体溅了一墙。老周从侧面补了一梭子,打穿了第二头的腹部,那东西翻了几个滚,瘫在地上抽搐。小陆咬着牙瞄着其中一头开了两枪,子弹出膛,精准的射入了对方的头颅,随即应声炸开,身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尽管他们的火力十分凶猛,但还是有几头突破了防线。冲在最前面的一头已经不到十步,岳唐侧身避开它扑咬的弧度,顺势将枪托抡出砸在它的侧脸上。一声骨骼碎裂的闷响传来,那东西偏了一下头,四肢一软就再没起来。另外一头被老周从侧面一拳砸翻在地,接着一脚踩住脊背朝头部补了一枪。

  一组队员也从后方跟了上来,六个人呈楔形插入巷口,火力交错覆盖,剩余几头爬行种还没来得及转向就被交叉射倒。巷口很快安静下来,只剩雨水敲打壳体和绿色的液体顺着地缝淌走的细响。

  巷口的怪物被清空了,巷内还有部分残余,岳唐来不及换弹夹,直接拔出了背部的战刀在前面开路。

  C-7体育场那半截倾斜的看台顶棚已经隐约可见,灰霭中露出一角惨白色的混凝土骨架,像一截从地底拱出来的肋骨。

  身后原本还带着几分咆哮的怪吼,忽然间戛然而止,就连那种扇动翅膀的闷响都消失了。

  岳唐猛地刹住脚,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他侧耳听了两秒。雨,雷,还有远处零星的兽吼,就是没有翅膀的声音。

  “它没追过来?“小陆压低声音问。

  “不对。“老周的脸绷得很紧,“追过来了,只是停了。“

  岳唐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灰霭沉沉,街道尽头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从后颈一路往下,像冰水沿着脊柱慢慢渗。那东西没有跟上来,只是停在了某个地方,停在雨幕的深处,停在视线够不到的黑暗里。

  通讯器里刺啦了两声电队长的声音再次切进来,比刚才稳了一些:“运输机已抵达指定区域,各组尽快赶到集合点。”

  他顿了两秒,像是刚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三组收到请回复。”

  “三组收到。”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需不需要增援?”

  岳唐压了压耳麦,侧头朝来路又扫了一眼。街道两端都静着,只有雨砸在废墟上的回声,均匀而空洞。那头狮身人面鹫仍没有动静,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平:“三组尾巴甩掉了,暂不需要增援。重复,暂不需要增援。我们正在向集合点推进,预计四分钟内到达。”

  “收到,保持频道畅通。”

  岳唐松开耳麦,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继续走。“岳唐压下声音,“就快到了。“

  当他们穿过最后一条横街,体育场正门从雨幕里一下子撞进视野。巨大的铁栅栏门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撞开了,两扇门板扭曲着歪向两侧,锈蚀的铰链在门框上垂挂着,像断掉的关节。门后是一片泥泞的草坪,草早就死光了,只剩黑褐色的泥浆被无数靴子踩得稀烂。

  草坪中央停着一架运输机,哑光灰的防辐射涂层覆满机身,尾翼上赤龙队的队徽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龙形轮廓正微微泛着冷光。

  运输机外围着七八名队员,呈环形蹲守在停机坪的边缘,枪口朝外,面罩上的雨水成股地往下淌。看到岳唐一行从街口处冒出来,最近的一个队员稍稍抬枪口,在认出他们后又迅速压低,朝他们比了一个“快“的手势。

  岳唐推了小陆一把,让他先上,老周紧随其后,登机时回头朝岳唐点了一下头。林帆抱着小女孩经过舱门时,那孩子忽然动了动,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岳唐脸上。

  “你听见了。“小女孩说,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压过了雨声,“它没在天上。“

  岳唐在舱门口停了一瞬,回头望向常湖市的方向。雨幕深处,雾霭沉甸甸地压着天际线,那座城市已经彻底融进了灰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东西就在那里,停在某个地方,没有追来。

  他跳进机舱,舱门开始闭合,液压杆发出沉闷的嘶鸣,铁灰色的门板缓缓升起,把雨声和泥泞一并切断。

  运输机喷射出灼烈的火焰,机身猛地一震,倾斜着拉升高度。岳唐靠在后舱壁上,摘下头盔,用力揉了一下眉心。引擎的震动从尾椎一路攀上颅顶,细密的麻意顺着骨骼蔓延开,牙齿都在轻轻磕碰。

  小女孩忽然从林帆怀里挣出来。她扶着舱壁,踉跄了一下,走到岳唐身边坐下,仰起头看他。他的眼珠是极浅的灰色,像两枚被雨水洗过无数遍的石子。

  “你没问。”她说。

  “问什么?”

  “它停在那里,在等什么。”

  岳唐低头看她,运输机在云层下方颠簸,舱壁发出细碎的震颤声。顶灯忽明忽灭,把她的脸映得半亮半暗。她的嘴唇微动,岳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引擎轰鸣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它在等我们叫人来。”小女孩说,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越多越好。”

  岳唐攥紧了搁在膝上的头盔,指节泛白。

  “看着我。”他说,声音尽量放轻,“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起眼睛。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干净得与这个被辐射尘浸透的世界格格不入,干净得像这个世道不该存在的东西。她看着岳唐,嘴唇动了动,舌尖似乎打了一个结,过了好几息才发出声音,轻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阿……阿雅。”

  “阿雅。”岳唐重复了一遍,“好。阿雅,你告诉我,你说的‘它’,是不是上面那个东西,它以前见过你?”

  阿雅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它从……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天,我妈妈让我躲进地底……她没来得及。我在缝里看见它把妈妈……把妈妈……”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听到这里,机舱里安静了一会儿,众人心中不免心生怜悯。

  “是那个叔叔和另外几个叔叔阿姨救了我,”阿雅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和鼻音,“他们带着我一路逃。可就在前几天,那头怪兽找到了我们……我和叔叔与大家走散了。今天又遇到那头怪兽,叔叔为了保护我,受了很重的伤。但是……那头怪兽并没有伤害我们,它自己走了。”

  岳唐听完感到后颈一阵发凉,细密的寒意从尾椎一路攀上颅顶,沿着脊椎游走了一遍。

  如果阿雅说的是真的,那这东西就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爪子比挥出爪子更有用。

  岳唐没有犹豫,把阿雅的话通过通讯终端一字不漏地报给了队长。耳机里安静了两三秒,队长的声音才响起来,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机舱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副驾驶正低头调整仪表,老周拧开水壶灌了一口,又拧紧。阿芽靠在林帆肩上,眼皮半阖,像随时会睡过去。

  就在这时,机身猛地往下一沉。

  一声嘶鸣从舱壁外面扎进来,又尖又长,像铁片刮过钢板。机舱内顿时骚动起来,座椅上的队员纷纷握紧武器,有人猛地站起来又被安全带扯回去。但那阵骚动只持续了几秒,训练有素的肢体比神经更快地找到了各自的位置,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在耳麦里起伏。

  “打开防护盾,启动电磁炮。”队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平直、短促,像一根压住阵脚的钢条,“大家不要慌乱,守好自己防线。作为一名军人,面对危险的第一条——稳住自己。”

  指令顺着通讯链路一层层推下去,舷窗外,防护盾的蓝光沿着机腹亮了一圈,电磁炮的炮口在机尾缓缓转向。运输机的引擎音调陡然拔高,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压低了嗓门。

  舷窗外,那头怪鸟正贴着机腹撕扯。爪子刮过防护盾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响。蓝光层被刮出几道浅浅的波纹,随即又平复如初。怪鸟的攻击伤不到机身,却执拗地不肯罢手,绕着运输机一圈一圈地缠,像一块甩不掉的锈铁皮。

  “队长,这样下去不行。”驾驶舱里的队员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防护盾和电磁炮都非常耗能。按这个消耗速度,我们撑不到基地。”

  耳机里安静了一瞬。

  “打开检测雷达,扫描附近地形。”队长的声音依旧沉稳,“找一块能降落的地方,建立临时防线的地点。等到了地面,它就没那么大威胁了。”

  “收到,正在扫描。”

  机舱内没人说话。引擎持续轰鸣,怪鸟偶尔从舷窗外掠过,带过一道模糊的黑影。阿芽缩在林帆怀里,一动不动,眼睛却睁着,盯着舷窗的方向。

  几秒后,驾驶舱里传来回应:“队长,前方二十公里处有一处峡谷,地形狭窄,两侧有天然岩壁,我们可以依托地形建立防线。”

  “好。”队长的声音没有起伏,“通知全员,准备下机。”

  舱内的红灯切换成了黄色,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两声。队员开始检查装备,拉枪栓、调试装甲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暴雨前的零散雨点。

  岳唐重新戴好头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阿雅。那孩子正隔着舷窗,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没问。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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