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沉，茶香袅袅间，青衣老者手腕一翻，残茶入喉，杯中沉渣映出远街烟尘。忽闻蹄铁叩击青石之声由远及近——
片刻，东门长街尽处，一骑踏碎春水而来。马上男子锦袍猎猎，玉冠束起几缕飘飞的银发。柳叶眉下，一双眼眸似古井无波，却又像藏着整条星河。
“江丞相回城了！“
街边卖炊饼的王老三突然丢了擀面杖，油渍斑斑的围裙擦过蒸笼，腾起一片白雾。雾气未散，便见长街尽头一骑踏碎满地光影而来。马上人玉冠映日，锦袍上的玄鸟纹竟似活物般在云纹间游走。
簌——
茶寮里的变化来得突兀却自然。老账房算盘上的檀木珠子自行归位，小二手中倾斜的茶壶突然定在半空，三十二张茶案上的杯盏同时泛起蛛网状的冰裂纹。跑堂的阿贵瞪圆了眼睛——他看见自己刚泼出去的茶水凝成冰珠，悬在离地三寸处，每一粒冰珠里都映着那个渐行渐近的身影。
“是...是寒江影！“绸缎庄的赵掌柜突然拽住身旁的学徒，“江丞相的仙术！“
蹬蹬蹬——羊角辫小丫头赤脚跑上茶楼，腰间的银铃竟不闻声响。“老爷爷，“她踮脚扒住老者的茶案，“爹爹说丞相大人会仙法？“
青衣老者独眼里泛起奇异的光。他袖中那枚破旧铜币突然发出蜂鸣，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那不是仙法。“老者指尖轻叩箭簇，寒霜顺着桌案蔓延，“是比仙法更危险的东西——把人心当棋局下的本事。“
此时街面已不见人影，唯余满地霜痕排成北斗状。茶寮屋檐下，一串冰棱坠地，惊飞了啄食糕屑的雀儿。
心道修行分两脉，一脉向圣，一脉入魔。
圣者修的是观心通明。昔年白马寺的慧明禅师枯坐菩提树下三百年，观一叶飘落而证罗汉果位。有樵夫见他法相，青天白日里忽见明月当空，耳边尽是梵唱——这便是“心映万物“的境界。
魔道求的是纵欲随心。去年祸乱江南的千面妖狐，夺人面皮修炼“百相功“。它在每个受害者的记忆里种下执念，教他们自相残杀，借此收集怨气。城破那日，县衙里的滴漏竟倒流三刻。
青州书院的董夫子说得好：“心士心士，先有心，后成士。“
你且看那茶寮外的蚂蚁：
正道的，以心观蚁，见得天地轮回；
邪道的，以念驭蚁，铸就血肉傀儡；
而江苍明这样的——
他让蚂蚁以为自己真是个人。
一切皆由心起，皆由心生.....
而咱们大魏这位左丞相正是一位实力比肩半神的合道境心士，他曾以一己之力救下整个大魏！
二十年前，魏国左丞相江苍明以心道合圣，一念可通九霄，一思可彻幽冥。世人皆言，这位心道魁首的境界，已至“掌中观世，眼底生劫“的境地。
彼时的魏国风雨飘摇，诸侯割据，饿殍遍野。楚国三十万玄甲军挥师北上，铁蹄所过之处，城邑皆摧。魏国幼主登基未久，朝中人心惶惶，连朝会时都能听见殿外信使的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每一记，都是边境告急的烽讯。
淮北三关告破那日，魏国国都临潼城内的茶肆里，说书人折断了惊堂木。街巷之间，百姓已开始打包细软，连官衙的差役都在私下议论该往哪个方向逃亡。谁都看得出来，这个立国四百余年的王朝，已至生死存亡之际。
直至那一日，灰袍文士踏入朝堂...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清朗的声音如利剑出鞘，刹那间穿透了整个朝堂。十七岁的少年君王推开龙椅，玄色冕服扫过丹墀。鎏金冠前的十二旒相击，发出玉碎般的铮鸣。
“寡人虽年幼，亦是魏国之君。“他按剑而立，腰间的承影剑竟在鞘中自鸣，“愿赴国难者，随我共赴淮北！“
殿中肃杀之气骤起。三十七位重甲将领齐刷刷按住剑柄，铠甲碰撞之声如惊涛拍岸。就在此时——
“好一个'天子守国门'。“
清越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从殿外传来。众人回首，只见一位灰袍文士踏着晨光而来。他腰间那枚看似普通的羊脂玉佩，在晨光中竟显化出山河虚影——正是合道境心士特有的“山河佩“。
年轻的魏王瞳孔微缩。他看见来者踏过的金砖上，悄然绽开一朵朵霜色莲纹。
“放肆！“程梦蛟怒喝一声剑眉一扬，腰间宝剑迸出三寸寒光，那张犹带少年锐气的面庞寒霜骤起。他不过二十五岁年纪，却已是魏国百年难遇的将星，这宝剑名为山泉游龙剑乃魏国先帝亲赐，剑出必饮血而归。
殿前武士金戈交错，却在距那灰袍文士三尺之外骤然凝滞——众人只觉耳畔响起冰河碎裂之声，两名精锐禁军竟被无形气劲掀翻，落地时甲胄上已覆满霜纹。
程梦蛟瞳孔骤缩，认出了这是传说中的“寒江千叠劲“。他身形如电，古剑呛然出鞘半截，剑锋所指之处，殿柱上的盘龙金漆纷纷剥落。
“将军且慢。“江苍明忽然开口，声如清磬荡开满殿肃杀。那枚山河佩上流光轮转，映得魏王眸中星辉摇曳：“不费一兵一卒，三日内楚军自退。“
殿中霎时哗然。程梦蛟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却见剑穗上系着的先帝玉珏无故自鸣——这是先王在世时，留给心腹重臣的警示之物。
“陛下！“程梦蛟单膝跪地，金甲砸在金砖上铿然作响，“此人来路...“
“程卿。“少年君王突然抬手，十二冕旒在晨光中划出耀目弧度，“你可记得当年上林苑？先帝说过，若遇...“余音化作唇语，唯有程梦蛟浑身剧震。
当江苍明踏着冰莲纹走上玉阶时，群臣才惊觉殿外飘进的雨水，竟在半空凝成了无数悬停的冰雨。
冰晶悬停的大殿内，魏王突然按住腰间玉佩：“先生是...“
江苍明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箭，箭身刻着魏国王室独有的凤纹：“三年前淮水畔，陛下赠我此物时曾说——“
“见令如见君！“少年君王猛地站起，十二冕旒剧烈晃动。他认出这正是当年自己微服出巡时，赠予那位救命恩人的信物。
程梦蛟的剑哐当落地。他这才明白为何先帝玉珏会自鸣——眼前之人竟是先王密诏中提及的“淮水白衣“。
突然——
“报！“殿外冲入一名传令兵，“楚国大军已至青山城外三十里！“
“正好，请陛下看看这个。“
“楚军粮道已断七日。“江苍明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在魏王案前徐徐展开，“这是楚国南境三郡的粮仓账簿——去年秋收欠了三成，今春又遭虫害，如今已到初冬。“
“楚王为壮声势，强征军粮，如今民间存粮不足两月。“
程梦蛟忍不住插话：“可楚国前线粮草充足...“
“假的。“江苍明又抽出一封密信，“楚军每日运粮车中，十车有七车装的是沙土。司马伯通故意让士卒在河边淘洗，装作粮袋被水浸湿的模样让人以为粮草充足。“
江苍明又从袖中取出两封密信，一封火漆完好，另一封已被拆阅。他先将那封拆阅过的信递给魏王。
“而且并且不只是断粮这么简单，陛下且看，这是赵国使臣暗中送往楚国的密约。”
魏王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道：
“赵楚密约：
『楚若举兵攻魏，赵必不犯楚境。待魏国既破，两国共分其地，各取所需。』”
魏王冷哼一声：“赵国倒是打得好算盘！想等我们和楚国两败俱伤，再来捡便宜？”
江苍明点头，又取出第二封信：“但这封，才是楚国丞相司马伯通真正想要的条件。”
魏王接过细看，发现这封密信的边角处，多了一行朱砂小字：
“赵国需先归还西河三城，以示诚意。”
“西河三城？”魏王眉头一皱，“那不是二十年前，楚国战败后割让给赵国的疆土吗？”
“正是。”江苍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司马伯通表面答应赵国共谋魏国，实则想借机收回故土。可惜……”
他指尖一弹，信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可惜赵国的承诺，本就是谎言。”
青烟尚未散尽，江苍明忽然从袖中抖落一卷竹简。竹简展开时发出金石相击之声，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赵国近半年的粮草调运。
“陛下请看。“他手指点在邯郸往西境的运粮记录上，“这些本该供给边军的粮车，全部改道去了邺城。“指尖划过处，朱砂印记突然燃起幽蓝火焰，显露出隐藏的批注：【备攻楚用】。
程梦蛟腰间的天刑剑突然无风自鸣，剑鞘上七枚龙鳞玉依次亮起——这是边军统帅与心士协同作战时特有的“七星传讯“。他翻腕震开剑格暗匣，里面滑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军报：
“赵国大将廉破虏率五万轻骑攻破临漳城。“
“有意思。“江苍明拾起程梦蛟手中军报轻轻一抖：“临漳城后方正是楚国的粮仓宛丘城——那里囤积着支撑楚军征战的重要粮草...“
魏王却突然好像想到什么，缓缓坐回龙椅望向江苍明：“先生此次前来必是来救魏国，如今楚国进退维谷，正是天赐良机不知先生有何计策...“
江苍明微微一笑，向着魏王深施一礼：“陛下明鉴。臣此来不仅仅是救魏，而是为魏国谋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江苍明拂袖扫过沙盘，熄灭所有战火虚影：“陛下请看——“他指尖凝聚五点星光落在魏国边境，“我军如今只剩五万精锐，刚经历血战需要休整。“星光突然化作锁链之形，“此刻出兵，不过是给赵国当先锋。“
程梦蛟若有所思：“可若楚国就此灭亡...“
“那赵国下一个要吞的，就是我大魏这头'伤虎'。“江苍明突然将楚国旌旗插回沙盘，“不如留着这头'困狼'——“他弹指打出一道清风，让楚赵两军旗帜纠缠在一起，“等他们互相撕咬时，再坐收渔翁之利。“
魏王目光一凝，手指轻敲龙椅扶手：“先生的意思是...以退为进？“
“是的陛下，但不仅仅是如此。“江苍明轻抚长须，他的指尖在淮北三关处轻轻画了一个圈，那圈竟泛起淡淡的金光，将三关与楚国疆域连成一片。
“陛下请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淮北三关虽为天险，但连年征战早已耗尽元气。飞狐关箭楼倾颓，雁门关粮道断绝，紫荆关更是十室九空。“指尖轻点，地图上浮现出凄凉的景象：残破的城墙下，几个瘦骨嶙峋的老兵正在修补缺口。
“不如以淮北三关为界，与楚国暂时休战。“金光突然化作一条蜿蜒的边界线，“我军与楚国缔结盟约，不攻打这三座空城。一来可免边境将士再做无谓牺牲，二来...“他袖中飞出三枚铜钱，落在三关位置，“可借楚人之手，替我们修缮城防。“
魏王缓缓起身，冕旒垂下的玉珠在稚嫩的少年君王脸上投下斑驳阴影。他忽然站起，望着北方连绵的烽燧，声音沙哑：“说的容易，可是淮北三关...自先帝起，多少将士埋骨于此...“
程梦蛟沉默地展开一幅身上藏着的染血地图。图中三关位置，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红点，每个红点旁都写着阵亡将士的名字。他轻声道：“去年冬月，镇北将军李牧率最后三百亲兵死守雁门关，箭尽粮绝时，他们...“
“跳崖殉国。“大殿上一名白衣将军突然单膝跪地，铁甲撞击地面的声响在殿内回荡，“末将的兄长...就在其中。“
一阵凛冽的北风呼啸入殿，卷起龙案上的竹简哗啦作响。其中一册《阵亡录》被风掀开，密密麻麻的朱砂名录如血浪翻滚——淮北三关，七年战损，九万八千四百二十一人。
魏王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某个名字上。那是先王亲笔所书的“李牧“二字，墨迹早已被反复摩挲得模糊不清。他突然攥紧竹简，死死掐进竹简边缘，锋利的竹片瞬间刺破掌心。殷红的血珠顺着竹简纹路蜿蜒而下，与那些朱砂书写的阵亡将士名字渐渐交融。冕旒垂珠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好...“君王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就让楚人去守。“染血的竹简被重重拍在案上，震得青铜灯树嗡嗡作响，“让他们用血肉...去补那些我们补不起的城墙！“
殿外忽然飘起细雨，打在青铜戟钺上，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程梦蛟解下佩剑，重重插在地上。
魏王转身时，一滴水珠从冕旒坠落，在染血的竹简上晕开：“他们的妻儿老小...朕养之。“声音哽咽在喉头，“他们的坟...朕亲自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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