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狗蛋在县高中读书的风光程度,我们几个在镇高中的同学,就显得暗淡太多。
那些年,乡下实行新农村政策,家家户户都想把庄稼种好。要把庄稼耕种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就拿最简单,也是收成最稳定的种红薯来说,也是一个又费心又费力,且漫长而曲折的过程。
种好红薯的头一件事儿,就是春天要早早的育好红薯苗。
奶奶常说,育苗的过程如是养一个孩子的过程,总是步步惊心,处处留意,操不完的心,费不尽的劲儿。
每家的孩子都想赢在起跑线上,在有限的时间内,培育出又肥又壮的红薯苗是关键。
只有优质的母薯才能生长出优质红薯苗。每年春天到来,是地窖中红薯发病的高发季节。原来好好的红薯,大部分会突然出现或多或少的毛病。有的表面上看好好的,但内部已经开始花芯。它也可能吃着无大碍,若一不留神当成母薯,它不仅发芽少,还会传染其他健康红薯。即便它能长出一些芽子,大部分也是根部有问题,种到地里不是结一窝坏红薯,就是空长秧子不结果。
在我家乡,挑好的母薯一般选择两种方式让它发芽。
一种叫炕芽子,是采用上面用草木粪把红薯厚厚的包裹住,下面用火加热的方式育芽。这种办法要严格控制好火候和温度,母薯可以高效发芽,而且长出的芽子肥胖结实。不足之处是出芽时间太集中,温度高容易损伤母薯。原来村里搞大集体,人手多,大家分工合作,多采用这种方法种红薯。后来村里土地分包到户,流行自然向阳育苗法。这种方法首先要选择一片避风向阳的地方,之后在这里挖一个大坑,坑里铺上一层松软粪土,把母薯头朝上整齐的排列在里面,之后要适当撒上水,在上面蒙上一层塑料薄膜就算完工。这种方法,开始没有出芽之前可以盖着薄膜,但后来随着芽子的长出,要根据阳光的强弱和白昼温度的变化,依靠塑料棚控制合适的温度和湿度,促进幼苗成长。
每一次育苗的成功,如是呱呱落地的婴儿过完满月,它的下一步要从温室中走出来,独自面对自然界的风雨考验。
母亲常说,种庄稼是最难的一件事情。一棵小树苗可以有休整和缓和的时间,它今年没有结果子可以等到明年,想它十年之后照样可以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但一茬一茬紧追时令的庄稼决不能那样。
时令是庄稼的催命鬼,它也是农民的警示灯。
每年种红薯的过程,至今我还记忆犹新。
我父亲马平定抡着一把锄头,在事先整好的土地上挖出一排排整齐的红薯窝。它们是直直的一行,但下一行也是直直的,但它一定是和前一行错开排列的。这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一棵棵红薯都是疏密均匀分布。它们要充分占据这有限的空间,同时也给对方当留取生存余地。
下一个流程要在红薯窝里浇水,在每一个土窝里要倒上适量的水,有时还要顺便在窝里给红薯苗施上底肥。记忆中,这个过程一般由我母亲完成。特别是春天,蒸发量大,每年栽红薯时需要很多水,也是山里的一个用水高峰。担水拉水栽红薯,多少年都是柳家村的一件大事儿,也是全村人最累、最忙的时候。
第四道程序是分红薯芽,要小心翼翼把一株株红薯苗分发到每个窝里,不能摔段了红薯苗,也不能伤了它的叶子,还要保证它叶子上干干净净,不能沾一点泥巴。
第五道程序最需要仔细认真。这时候,人要蹲下来,一手扶正红薯苗,一只手把它的根部深插进泥土里,接着先在根部填上细碎的土块,用手轻拍坐实,把下面的湿土掩盖好。接下来盖上上面的土层,要保证红薯苗不高不低正好露在地面以上。
这个过程大多由父亲完成,母亲和我们都是蹲一阵子就脚麻腰困了,赶紧站起来休息一下,只有马平定他能坚持大半天的时间,他从没有喊过腰酸腿麻。
父亲去世多年后,母亲还念念不忘父亲栽红薯的样子。父亲总是把最苦最累的活儿留给自己,为这个家他从不吝惜什么?只要能为大家好,为这个家好,马平定从不替自己考虑,他心甘情愿奉献自己的所有,那怕是生命。
柳家村的父辈们,和马平定一样的人何止他一个,这是父亲重病在床时给我们说的。马平定虽然对他父亲印象不深,但我奶奶又当爹又当娘把他拉扯大,父亲的一生也是向他的父辈们学习的一生。这些就是人们常说的传承,他可以让先辈放心,让后辈为荣,代代接力,留芳万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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