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张大帅这是铁了心的要整顿了,镇上的药铺儿,烟馆儿这几天儿都给封了,说是要开什么禁烟馆,又加了几条律令……”老丁提着长褂前襟跟在良生后头,手里拎着一个红木箱子,话儿说到这儿,音若蚊鸣。“什么律令?”良生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着老丁,老丁扫了眼旁边儿,见没人便道:“东家请附耳。”嘀嘀咕咕说了一通,直说的良生脸色大变,手里的黑核桃格鲁格鲁的转了半晌,才摆摆手道:“今儿这话儿先别透出风儿去,尤其是张师傅,他最见不得我捣鼓这玩意儿,这些日子也跟我生分了许多。去告诉几位老爷太太以后半个字儿不能提这玩意儿,管好了下面的人,小心自己个儿的脑袋。”老丁嘴里哎哎的答应着,转身就要走。“诶诶——”良生招呼了他两声儿,老丁弯着腰,一头雾水的指着自己的鼻子,“东家您喊我?”良生并不做声,背着手儿,只眼神瞟了几下老丁手里拎着的东西,道:“怎么的您这是?顺手儿了?”老丁方才醒悟过来,臊得一脸红热,忙把那红木箱子双手递过来,急道:“您看我这老糊涂了不是,话儿赶话儿的就忘了。”“哈哈”,良生偏着脖子看皮影人儿似的看着老丁手舞足蹈急得辩白,便故意打趣道:“您也别急,若是喜欢就索性送你一副什么花儿鸟儿的钗,尽管戴着!”这老丁听了更是哭笑不得,急的跳脚,头上扣得帽子也歪了,忙道:“好东家,快别寻我开心了,我一个好六十岁的老头子,哪儿喜欢这些女人的东西?”“你不喜欢?我瞧你倒是喜欢的很!”良生笑着一把摘了老丁的帽子道:“你若不喜欢,怎么还留着这及腰长发?什么年代了?啊?还舍不得剪?”说完这番笑话,那老丁羞得垂手杵在原地,连下巴上花白的胡子茬都喝了酒似的红了,活脱儿个要出嫁的老姑娘。
王氏正被胖嫂那一闹气得躺了半过晌儿,这会儿天儿也快黑了才醒了,问了秀儿有没有下人来回东家回来吃饭,就听见屋檐底下有人笑,才穿了衣服,走出去,正听见良生嘲弄管家,就立在门口帘子后头听了一会儿,这会子和秀儿早笑得腹内肠子都绞在一起了。良生听得她笑,一掀门帘儿,走着四方步摆款儿唱道:“………………。”王氏捂着嘴也笑道:“老丁你别被他唬住了,你们东家是愈发的油滑了,嘴巴跟含了车轱辘似的,哪个也说不过他了。”老丁擦了把头上的汗,嘟囔了半天没说出话儿来,一边盘着头顶的长辫,一边提着长衫下摆,一溜小碎步跑了。秀儿本来就笑得说不出话儿来。看到这老丁这会子竟真像是个慌慌张张的老姑娘,笑得更是眼泪都出来了,肚子也抽搐得直不起腰儿来,哎呦哎呦得实在支撑不住,一屁股蹲坐在了地上。
太阳一落山就带走了所有的热乎气儿,连院子里新嫩的树都一时间凝固了,天上的云灰蓝色的一缕一缕随着凉风纠缠环绕。晚饭时吉宁来了,穿了一身儿桃红色夹袄,编了长辫子斜搭在肩上,王氏见了笑道:“我们大千金如今真是长大了,才一会儿不见的功夫儿就换了身儿行头儿,过晌午还穿了裙子,现在又换了夹袄,瞧你美得跟个什么似的。”吉宁下巴一翘,嗔道:“我才去了二叔家就被二婶好一顿笑话,这一路想着婶婶你必定不会笑我,才放了心来,谁知道婶婶儿今儿个也拿我开心,必是跟二婶儿呆的久了,才染了她那脾气。”王氏听了,脸上不动声色,心里着实有些为吉宁这孩子担心,自从她艾文武失踪到现在,吉宁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才十三岁,就整天一副大人像,敏感多疑心思重,虽是行事稳重话也不多,一张嘴却毫不留情,王氏知道吉宁厌恶秦氏,平日里也没少为着她娘抢白几句。对比来说吉祥就像是奔跑在草原上的马儿,活泼好动,整天乐呵呵的,就连脸上出天花留下的麻子也丝毫不能让她烦闷,这让王氏有些安慰。
“姐姐你也过来吃,做我旁边,你最爱吃鱼的,快过来嘛!”吉祥说着就夹了一大块鱼肉递到吉宁嘴边儿,两只眼睛黑豆子似的盯着吉宁的脸,咧嘴一笑:“姐姐快吃。”吉宁见她可爱傻里傻气忍着笑并不去接,王氏瞧她费力的夹着那一大块鱼肉,也被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道:“傻丫头,你姐的嘴哪有这么大!”说着就要喊人加副碗筷儿,“别喊了,让他们吃饭,我去罢!”良生说着就自己去厨房拿了来,惹得厨房的下人好一阵不安。
“如今这天又要变,今儿个去城里,《新华日报》上说昨儿个孙先生没了,真是出人意料啊,十几天前还听说他在通辽开了个什么会,哎,这世道变数太多。”良生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吉宁忙把烟斗拿过来,装好烟丝,递给良生。良生摸了摸吉宁的头,吐出几缕青烟道:“吉宁,你还小,女孩子家家的心思太重了反而不好,你放心,二哥一定替你找到你爸爸,那也是二哥的叔叔,回去也叫你娘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等通辽那边局势稳定了,要是还没消息,二哥就亲自去找。”吉宁微微点点头,只管哄吉祥吃饭。
“我也是才听了张师傅他们说的,说集宁前些日子有异象,乌压压的云盖过来,也不见了太阳,又刮风又刮沙子的,飞沙走石闹腾了一上午。可不就这些日子都不太平。”王氏说完见吉祥吉宁吃完了饭,迟疑了一下,放下筷子起身道:“我去厨房看奶热好了没。”良生嘴角一歪,笑嘻嘻道:“别又学了我去。”说着自倒了一杯茶漱了口,盘腿坐在炕上,端着份儿《满洲报》看得仔细。
“二哥,今儿婶婶儿可是受了气了。”吉宁说着走过来推了推良生搭在八仙桌上的胳膊,“二哥,你先别看了,你听见我说话没有?”良生目不转睛的盯着报纸,随口哄道:“哎呦,小姑奶奶哎,听见了听见了,你可说说,她受了谁的气。”吉宁见他口吻敷衍,哼了一声就坐在一旁跟吉祥玩儿。
“张作霖能坚持多久呐!日本人可是虎视眈眈啊!”良生看了半晌,才发了句感慨,放下报纸,喝了口茶笑道:“小丫头片子,跟二哥怄什么气啊!”“谁跟你怄气了?你只管看你的报纸,左右身边人儿都没那一张纸重。”吉宁假意生气,鼓着腮帮子,也不理会。良生食指翘着桌子,笑道:“你才说了一半的话儿,问你又不做声了,快告诉二哥,二哥不看报纸了。”良生见吉宁头也不回怕是真生气了,一把抱了她放在腿上挠她咯吱窝,“臭丫头!你说不说,……说不说”“咯咯咯咯咯咯……好二哥,好二哥,快别……咯咯咯咯我说……我”这边正闹得欢腾,王氏端了牛奶进来,“我门口儿就听见你们闹,快别闹了,先喝了牛奶。”
“好婶婶儿,咯咯……你快叫二哥……咯咯……”良生才松了胳膊,吉宁就急得一下子跳下炕,道:“好婶子,你只管是好脾气,由着院里的人撒野,二哥一老儿往外跑,你也不告诉他,等二哥走了,你还想受气?我娘今儿见你脸都气白了,怕你委屈才打发我来告个状。”王氏这会儿平静了许多,见良生一脸疑问的看着自己便道:“我见着老丁迎了你回来,以为你早就知道了。”“知道什么?老丁只跟我说了些,说了些别的!”良生低头沉吟了半天见王氏不语,心想她从不是爱讲这些的人,怕是事情她自己也不好讲,便叫秀儿和奶妈带着吉祥吉宁去睡觉。又穿了鞋,咬着压根儿黑着一张脸去找老丁了。
王氏坐在炕边儿,拔了头簪,摘了灯罩,挑高了灯芯。簪子一头有些烫乌了,摸了桌上的报纸擦了一把,也不重把簪子插上,只在手里转来转去,那攥皱了的报纸窸窸窣窣的像是个舒展筋骨的老翁,报头“满州报”三个字上留下一抹黑迹。
良生这会子正杵在门外,迟疑了半天才掀开门帘儿进来,却是靠在门口盯着王氏的脊背半天,喉结在脖子根拧了几个劲儿才清了清嗓子模模糊糊的说道:“那……那胖嫂叫我给打发家去了。”王氏背对着良生,苦笑道:“全凭你做主,左右我说不听他们。”“这说来说去,都是因为玉庆儿他挨了一刀子,这不是就觉得委屈了!”良生见她话里堵着气儿,自己心里为着玉庆儿挨刀子的事儿在胖嫂面前自觉理亏,想着要她体谅自己的难处,可这事情又无从解释清楚,不由得话音高了几分。又讪讪的从袖子里掏出个牡丹花儿的金簪子,小心翼翼的搁在王氏手边儿道:“你要真为了这么个簪子气成这样,不值当的,平日也没见你戴着,你看,我这不是给你要回来了,你要是恶心她,嫌弃这个了,凭你要什么样儿的,明儿个我就去给你弄来!”王氏见这正是良生送的那只簪子,自己一直好好儿收着,听着良生有些许嗔怪自己不戴,想必他是把这东西看得重要,倒是自己个儿忘了这玩意儿。便道:“委屈?哼哼——人人都委屈。”说着把手边儿那簪子捡起来仔细端详了会儿,转身儿放在良生手里,冷笑道:“若不是她偷了去,我倒忘了还有这么个玩意儿——她是委屈的很,你拿去这个给她,把欠的情儿都了了。”良生低着头看着她,双目琉璃波光盈动,红唇不弯而嫣然,只是这笑中带怨,怨气掺杂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在跳跃的烛火中烘烤,然后散发着动人气息,侵入脑袋,太阳穴鼓鼓的涨热。王氏见良生气息愈发急促,也怔住了,慌了神儿转身要走,却被良生一把拉住扯在怀里。
灰色的空气流转,中只听见钟摆哒哒的声音,仿佛是坐在秋千上的孩童安静的舔着手里红彤彤的的糖葫芦,甜蜜而满足。菩萨像前的香燃了大半截,颤抖的坐在没死的那一截儿上面,忽然一阵风从窗户上边的小窗儿溜进来,那截灰黑屁股下‘刺’得冒了火星,没挣扎,‘呃’的一声化了灰儿。仿佛临死前还双眼瞪着菩萨的脸,菩萨仍旧温婉的笑着,手里端着玉净瓶,只是胭脂红的嘴唇俏皮的撅起来了,于是那笑容也仿佛是嘲笑似的道:“你且安心去吧,只是下一世别当自己为罂粟,神哪有贪恋这等秽物的?你好自为之,香火不过饭食,尔今莫若五谷轮回之物罢了。”
风声紧了,树的影倒在窗户上,摇摇曳曳,混着醉了的烛火缭绕,烛光本静,因错看了树枝的影,以为干柴,便尽显袅袅舞姿,借着风力醉了一般挑逗那影,想来一场干柴烈火之势也不枉一世为火。于是它兹兹的燃烧,以火红的热情包融影,用颤抖滚烫的唇亲吻影,它起伏着,柔软的嵌入影里,然后颤抖,跳跃,平息,火光渐渐暗了,风声乍息,灯芯也伏在烛台上睡着了一般。云缭乱的发拂过月的玉靥,月光在睡梦中咂咂嘴巴,翻了个身,梦呓中又昏昏睡去,只是不知唤了谁的名字,听得风也温柔了,仿佛停伫了,亦或是自挂东南枝守着这疲乏的夜。
“太太!三老爷家的打发人过来说叫东家过去,东家又不在房里,要不您……”天刚亮,秀儿就一边喊着跑进来,刚进门口儿听见里面有鼾声,想着太太平时是不打鼾的,正进退不知,左右为难,话儿也在嘴边儿直接咽了回去。王氏正在梦里会周公,被秀儿这一嗓子给喊醒了,正要问她什么事儿,才想起良生还在旁边睡着,一条胳膊枕在自己头下,另一条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心下立时就慌了,没听清楚秀儿说什么,又怕秀儿突然闯进来,只得强壮镇定道:“我昨儿个忘了关上边儿的小窗户儿,这会子落枕了还没穿利索,你先去厨房把热牛奶给吉祥端去叫她喝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儿,等会儿再说!”秀儿嘴里哎哎的答应着,正准备走,却听见里屋间儿有男的叹了口气,惺忪迷糊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这下可了不得了,秀儿心想,人家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自以为太太却与那些人不一样,可如今看来,哪个猫儿不吃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只是这男的的声音确是耳熟得很,心里直犯嘀咕。王氏正系着领口的扣子,也被良生这半醒不醒的话儿吓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看着良生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又要说什么,又怕门外的秀儿听见,一把捂住良生的嘴,这一捂不要紧,领口的扣子还没顾得上系,良生正当年少,一时又难自禁,虽十分控制,俩人的声音还是被准备早饭路过门外的婆子听到了,回了厨房便叽叽咕咕指手画脚,幸好不知那男的是谁,都只当王氏偷了汉子,青天白日的翻云覆雨。
才吃了早饭,秀儿又来催,见良生一旁坐着与王氏说话儿,便笑道:“东家可回来了,就不用太太折腾一趟了。三老爷家一早来了客人,说是得了三老爷的信儿了,三太太叫您过去呢!”“得了信了?”良生一脸狐疑,“得了信儿了也是先来回我的,这是谁得了信?不是来骗钱的吧?”又一边换了外套,道:“没说是谁?男的女的,都没说?”秀儿摇摇头道:“只是派人过来告诉叫您去,哦,说是旧相识。别的……就没说了。”
等到了刘氏家,听见屋里有女子窃窃私语,一进屋儿便见一妙龄女子,身上披着青灰色的披风,穿着一身儿白色里衬黑色外褂的骑马装,头发利落的束在头顶,眉眼儿清丽,很是眼熟,那女子一见良生,便行了个礼,双目含笑道:“艾少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就是白玉霜,今儿个特意掩人耳目来是有要事相告。”良生听了也拱手笑道:“怎么会不记得呢,只是疑惑不知是什么事儿劳烦姑娘亲自来?”良生说着便坐下来续了一杯热茶递与她,“姑娘喝口茶,不急,慢慢说。
“我还是就长话短说吧,现在的时局不同了,我出来一次也是极不方便的。我才问了三太太,您家三老爷当真是姓艾名讳文武?”良生点点头:“正是,难道姑娘知道我三叔的下落?”
白玉霜摇摇头道:“我也是只是偶然得知他曾在热河,先前儿热河派来的一个姓于的司令到城里来说是要什么审查,听了我的戏,接我在他府里一连住了两个月,那于司令是个极贪钱的人,我常见有些道儿上混的人私下里来找他,半个月前,有一个人来找他,那人长得很奇怪,脸很黑,眼睛又细又长的,还瘸这腿。我听见他们吵起来了,那个人就喊了这么一句让我记下了——“我跟您说了!派人去热河杀了艾文武,我就把这八分的利钱送给您!您可一点都不亏啊!”我听了就想这恐怕是您家里的亲戚,一直想找机会出来告诉您,可是……可是您也是知道的,张大帅占领了东北,前些天凡是与那些官员有密切接触的人都被控制起来了,听说,听说张作霖要查鸦片,那于司令天天儿急的直冒火,我就猜测他可能跟贩卖鸦片有关联,果然,前天下午就被上头派人带走了,再没回来,说是与土匪有勾结,还贩卖鸦片。我虽然也是一时脱不了干系,但是我只不过是个戏子,如今又来了个叫贾敬国的,说是负责禁烟的,我……我自想了办法,才得了空儿来报信儿,以报昔日之恩。”说完,一口气喝光了茶,站起身儿来就要走,刘氏听了这番话,只想着有人要杀艾文武,怕是回不来了,一个劲儿的抽泣。良生听了心里已明白七八分,便道:“姑娘,我艾良生谢谢您报信儿,若是他日有什么难言之苦,定竭力相助!”
“后会有期,保重。”白玉霜儿飞马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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