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

　　我是一只羚羊，一只得了病的羚羊，至少每个见过我的同类都是这么说的。但我知道，我没病，从来就没有。病的是他们！是这个草原！是整个森林！后来有一次，在躲避猎豹追逐的过程中，我失去了两个后蹄。不过最后我还是逃过了死亡，我藏到了一个山洞里，留下了半条命。我活了下来，但也成为了一个残废，而我的那些同类，则戏称我为“两脚羊”。再后来，季节更替，种族进行大迁徙。而我因残疾，并没跟上大部队，便留了下来。时间一点点过去，凛冬将至，植被愈见稀少，溪流干涸。接连着几周不吃不喝，身体越来越沉重，极寒和疲惫最终还是压垮了一切，我晕了过去……周身在移动，微风在吹过，我还活着吗？是死前的幻想？是梦，还是奇迹？我缓缓睁开了眼睛。没死？是天堂吗？如果羚羊也能上天堂，那我想天堂的样子一定是一片无垠的水草丰美的平原。眼前的篝火令我迷惑，我这是在哪里？忽然，两只满身黑色鬃毛的壮硕的野猪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我吓得连连后退。其中一只亲切的拱了拱我，另一只则示意我让我跟他们一起走，我跟他们走了很久。乃至黑夜褪去，晨曦到来，太阳升起，我跟他们走到了一处山涧旁。在那里我看见了几十只野猪在干涸的河床里打滚。我这是被野猪群给救了？我如是想到。自此之后，我便在这定居了下来。一切依旧照旧。我和野猪们日渐熟络，很快便成为了它们的一份子。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且无聊。幸亏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与我在一起，我才能继续漫无目的的活着……

　　我是一只鹳鹤，我叫“道”，至少本体是这么称呼我的。我本是不周山上一块形状似鹤的奇石，共工怒触不周山后，我跌落到了昆仑山谷底后，后经昆仑山龙脉的滋养，不知某年某月某日，我终化形为一只真正的鹳鹤。或许是我天生就与道有缘，机缘巧合之下，我飞入了一位已逝仙人的洞府。我凭借山洞里的天财地宝，以武入道，以道成仙。或许我与道还是无缘吧。或许那位仙人也是这样逝去的。我终究还是失败了，没参悟到下一个境界，寿源耗尽，羽化而去。于是乎，那位仙人的枯骨旁又多了一具死去的骨殖。我本以为我会像其他生灵一样魂归地府，轮回转世。可是奇怪的是，事实上我的魄灵并没有随正常规律而变化，它就像是地缚灵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游荡在这世间之中。有一天就像往常一样，我在不知归途的飘荡着。突然我在远处发现了一具不知名的尸体，鬼使神差下，我钻进了那具身躯之中，我进入的过程很成功，也很契合，就像当初我化形之时一样容易。令我惊奇的是，这副躯体生前竟是一名佛修，这与我近乎相似，可是这还不算完，更令我惊奇的是，就在我完全融合进这具身体之后，我发现跟我一样，想要住进这副身体的灵魂竟不止我一个，除了我之外，还有好几个形态各异的家伙在争抢这副身体的控制权。不过再后来，日积月累之后，我们几个达成了协议，共同操控这具身体，于是我便在这副身体中住下了，这是后话。如今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时间已经逐渐模糊记不清了，只知道这副身体还能使用，相对而言，我还活着，仅此而已。在这副身体之中的几个灵魂，有一个叫“释”的，有一个叫“儒”的，它们两个还不错，可以跟我聊的来，我们经常在一起谈玄悟道，兴致很高。还有两个家伙，它们分别叫“魔”和“神”，那个叫“魔”的整天就知道喊打喊杀，杀性太重，十分阴毒。那个叫“神”的也是，它好像是个疯子，身上有修罗鬼道的气息，让人觉得很恶心。得亏有“儒”“释”它们两个帮我拦着它们两个，如若不然，这副身躯恐怕在最开始便已解体。最后，还有一个叫“科”的家伙，好像是个玩机关术的，它几乎不怎么说话，但至少它不会去做危害这副身体安全的事情，很少向那两个家伙一样，这很难得，不过在我看来，那个家伙绝对也是疯子，只不过他足够冷静，理智，藏的极其之深，别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这叫直觉好了好了，不聊了，那几个家伙又打起来了，我得去劝劝架了。

　　我是一只海豚，本体称我为“儒”。我喜欢饮酒，赏月，游山玩水，这具身躯大部分诗歌都是我写的，极少部分的几首是那几个家伙写的，要说评价的话，“道”这个家伙无情，干净，宛若清莲般，有点圣气。“释”这个家伙有乐有悲，但大多数时候是悲悯，有我的一点影子。“魔”多是愤世嫉俗，血腥味很重。至于“神”，这个家伙写的东西，我根本就看不懂，简直就是远古的咒语，一般果然是诗如其人，是个疯子，最后就是“科”嘛，它写的东西犹如把草木土石直接堆了上去，冷冰冰的，但有的时候还特别深奥，就像它造的机器一样，但他至少比“神”那个家伙好多了。我实在无法理解这群家伙，要么无情的比石头还像石头，要么情烈热情的就像熔岩里喷出的地火一样，当然“神”那个家伙除外啊，真不是我针对它啊。我之前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家伙，如果说癔症癫疯能排个交椅座次，那么他就是王者中的王者。话说想当年啊，哥生前活着的时候，可是远近闻名，十里八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吟游诗人啊，可是我那辈子见过的所有奇闻趣事都没有，我死后进入这具身体之后，经历的事精彩，当然也有那么点惊悚，当初我还以为是诗歌化身来接我来了呢，可给我兴奋坏了，结果，就这？活着，难道不就是为了享乐吗？至于什么功名利禄，仕途官爵那都是为了开心服务滴。哪像这些家伙一样，哼！一群怪胎好了，不说了，小爷我要去勾栏听曲了，妹妹们，等着我哟！

　　吾为一山魈，本体称吾为“魔”，至于吾是如何身陨的？自然是被那些所谓自诩为正道之士的家伙合力消灭的。要不是那时吾正处蜕变之时，他们偷袭于吾，那群酒囊饭袋，吾弹指可灭！那群该死的杂碎，此仇不共戴天，待吾功成之日，吾必以千百倍报之！吾定将尔等抽筋剥皮断骨碎魂，丢到九幽地狱之下，永生永世不得超生！再说吾是怎么进入这副身躯的？吾就是来夺舍的！吾才不像“道”那个直娘贼那般虚伪。说起“道”这个家伙来我就来气啊，我就恨得牙根痒痒的，难受，我恨不得生啖其肉，如果只是“道”这一个家伙还没什么最可恨的就是“儒”“释”两个家伙也跟着“道”三个家伙一块压制，老子还说吾和“神”狼狈为奸，吾看你们三个才是一丘之貉！“儒”“释”“道”，吾彼其娘之！哎，真是可怜“神”跟吾一块受辱了。“神”这个小家伙还不错，够狠毒，够疯狂，有吾当年的风范，我很欣赏它，至于“科”嘛，识时务者为俊杰，知道缩着，至少比那三个坚子要好多了，这不让吾干，那不让吾干我杀点东西怎么了？练点魂，抽点血怎么了？吃你家羊蝎子啦？知不知道只有杀戮才能让这副身体迅速强大起来？知不知道杀得千万数方可为雄中雄扬名立万人体也是个井底之蛙？目鼠目寸光之辈就知道跟“道”那个家伙走什么正道，还有那三个家伙，要不是它们横加阻拦，这具身体早就是吾的了，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等着总有一天吾定会超脱此身，杀尽天下一切！

　　我是一只乌贼，一只深海大乌贼，本体称我为“神”。我以为当初我作为主的眷者献祭了几百只雌雄生物，包括我在内之后主就会接纳我，将我化作牠身体的一部分，可是我主却将我丢到了这个污秽肮脏的身体里，看来还是我对主的献祭不够多啊，主啊，我以我的身体和灵魂发誓，我对您的狂热之心胜过这世间的一切，包括我自己，至于我为什么说这副身体是肮脏的呢，因为它里面的灵魂是肮脏的，全是一群该死的异教徒！有信佛的，有信道的，竟然还有一个信的是什么，老子的破铜烂铁的，说的就是那个叫“科”的家伙！说什么血肉苦弱，机械飞升。简直就是一派胡言。而且还自称什么科学论派？我呸！我主的血肉进化，永生才是最强的。也就是那个叫“魔”的信的神的气息像是我主。可是它信的神，为什么也是猿形生物？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家伙所信的神几乎都是猿形生物？为什么他们对猿形生物的追求这么的执着？我主的触手不美吗？我主那么多的眼球，不美吗？我主那混乱的血肉，它难道不美吗？你们竟然敢说我主是丑陋的邪神！啊！！！你们这群该死的异教徒，你们该死该死啊。啊，主啊，我伟大的主啊，我赞美你，我伟大的主啊。混乱的血肉之神啊。无限的感染之源啊。我将献祭我的肉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主啊。您最忠实的奴仆召唤您。吞噬这群该死的异教徒。以证上您伟大的神名！

　　我是一只洞螈，本体，称我为“科”。我曾是物类科学研究院。的一名首席科学家。如果说生物是一件件艺术品，那么机械就是美丽的本身。我曾创造过很多完美的造物，实现了很多生物种群的愿望。那些美丽的产物，或多或少都给无限维度多元宇宙带来了各式各样的毁灭和新生。无论是从机械上还是生物上，都是如此。但我并不满足于这些不够还不够。科学的尽头是无穷的。我要将这世间都创造成完美且迷人的存在。终于有一天，物类科学研究院将我从中赶了出来。他们指责我没有伦理道德，没有兽性。就是一个疯狂的变态！有眼无珠，有眼无珠，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你们就这样。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低等草履虫。一群。连亚原子微粒都比不上的垃圾。呼！在离开物类科学研究院的时候。我用了500当量的暗物质炸弹将整个物类科学研究院包括其中在内的生物机械等等。所有的一切炸成了飞灰。这样不完美，有缺陷的地方就没必要存在了。后来我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重建了一个独立的实验室。仅供我私兽使用。我穷其一生在那里，再次创造了那些完美的艺术品。就算是世间最好的博物馆，也不及我那里的一分一毫。临终之前，我将那里封锁了起来。藏在了没有任何生物可以找得到的地方。或许千百万年之后，真的有生命能找到那个地方。将那群完美的造物放出来，改变这世间。我并不相信灵魂所谓的宗教玄学，只是科学的分支。至于很多生物口中的神明，也不过是更高维度的高能量量子生命体罢了。只不过。是构成它们的物质属性和能量形式，以及多少不同而已。我的精神意识从肉体中飘了出来。仿佛在恍惚间，我似乎看见了上帝和撒旦在为争抢我而战斗。哦。不不不。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某种量子态所产生的幻想。正如现在的我一样。处于虚实正反不确定不均衡的量子纠缠体状态。也就是哲学家们所说的灵魂体状态。不过很快，我便沉睡了过去。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便到了这具碳基生物体之中。当然，我也看见了那几个和我一样，也处于量子，不确定以太状态的家伙。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我也明白了。呵！又是一群低为低等的原始生物。就连当初物类科学研究院的那群家伙也都比不上。也就那个叫“神”的家伙。有点意思。知道生物进化是一项正确的路径。不过它所使用的方法太过粗制滥造。也是一个不堪大用的家伙。好了，就到这吧。我要回到我的思想宫殿之中，继续去做研究啦。

　　我叫。“释”，是这具肉体所孕育出来的灵胎。或许本体根本都不会想到它自己。在“死亡”之后身体会产生自我的精神灵魂意志吧。本体前世曾是一只盘羊。在游历西方极乐世界的时候。误打误撞间。进入了一座万年古刹。于佛像前顿悟。从此修习佛法，化羊为佛。后来。它见古刹再难体悟到。新的东西便离开了那里。转而云游世间。化作一行脚僧。行走天地。体悟佛心。本体相信有来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那轮回之后，活佛转世之羊。本体医生用双脚丈量山海。可惜即使在他死在寻佛路上的时候。还是没能完全参透那佛性。或许是佛祖感念其诚心礼佛之心不易。他确实成功完成了活佛转世。天有不测风云。可惜的是，其却在灵韵未成之前。就被这几个鸠占鹊巢的家伙吞噬殆尽了。只剩了具徒有胎灵意识的肉体空壳。因为本体生前佛法造诣高深。所以作为灵胎意识。的我便自然而然的继承了下来。从今往后，我便是“释”。我便是前世那只盘羊。我便是今生这只羚羊。我。便是本体。本体啊。我为你悲悯。悲悯你一生求佛。普度众生。却落得个这般下场。悲悯这世道黑暗幽深。艰辛苦短。不让你我超脱。同样。我也悲悯我自己。没有好好的完全继承你的遗钵，却让这几个家伙趁虚而入。唉。本体。我只得尽我全力维持这副身体的客观存在。防止。它因这帮家伙的折腾而在清醒世界中毁灭了。这或许是你的执，也或许是我的执。或许真的如“道”所言天机不可泄露，那般。是为佛曰不可说吧。

　　我是一只羚羊。一只得了病的羚羊。见过我的同类，都说我有病。但我知道我从来就没有病。记得在某一天。我昏昏沉沉的醒来。只感到身体上有一种被撕咬般的疼痛。睁开眼睛，我竟发现那群愚笨的野猪正在啃食我的血肉。哦。唉。看的出来，原来我只是他们备用的口粮罢了。或许“科”说的是对的。沙丁鱼尚且未开化。更不要说他们身体里的裸虫了。只能说是更加的愚不可及。野蛮不堪。这群该死的猪猡！我就知道他们当初收留我，没安好心。不可教化，不可教化！我最终还是逃走了。正如我当初从猎豹爪下逃走那般。一如我当初与迁徙大部队走散那般。拖着濒临死亡的残破的身躯。蹒跚前行。我最终，还是倒在了那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中……

　　“释”：主体啊，请相信我。我会带领这帮家伙完成您心中的佛之所向。“道”：虽无圣人之心。但行圣人之举。“儒”：安贫乐道。养浩然而施黎民，有酒足矣！“魔”：带吾功成归来之时，定位尔杀尽天下。传颂万古，许尔半生繁华。“神”：我会为我主的降临带来荣耀！“科”：追求极致的完美。探求宇宙万物的真相。是我毕生的信仰之所在！

　　这，就是我的“自述”，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