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升初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没有作业的假期。之前总盼着放假能痛痛快快玩,可真到了这时候,心里却满是牵挂——我原本想着在砖窑多陪娘几天,帮她扫扫院子、洗洗衣服,可刚待了两天,娘就唉声叹气地跟我说:“最近查童工查得严,砖窑里都是临时工人,要是被查到你在这儿,怕给工头添麻烦,也怕影响老妈的工作。”我攥着娘的衣角,心里舍不得:“娘,我不添麻烦,我就待在屋里不出去,我帮你叠衣服总行吧?”娘摸了摸我的头,眼里满是无奈:“乖,不是娘不让你待,是真的不安全。你爹说,让你跟他去煤矿,他上班的时候,你就在宿舍待着,晚上还能跟他作伴。”
就这样,我又坐上了爹的摩托车,这次的方向不是县城,而是更远的山里——爹工作的煤矿就在那里。摩托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越往山里走,空气越潮湿,路边的树也越来越密,最后绕过一道山弯,终于看到了煤矿的影子:几排灰扑扑的平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远处的山脚下,能看到一条黑色的传送带,正不停地运送着煤炭。“到了,这就是爹上班的地方。”爹把摩托车停在一排二层小平房前,车身刚停稳,我就跳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里的房子都是用红砖砌的,墙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煤尘,窗户上的玻璃有的破了,用塑料布糊着。爹拎着我的行李,带我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推开二楼最里面的一扇门:“这就是爹的宿舍,以后咱爷俩就住这儿。”宿舍不大,大概十几平米,摆着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住着六个人。靠门的两张床已经铺好了被褥,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放着洗得发白的毛巾;最里面的那张下铺,就是爹的床位,床头的小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还有一盒特别老式的蚊香——绿色的盘状,用硬纸板装着,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味。“你先坐着歇会儿,爹去给你打点热水。”爹把我的行李放在床尾,转身出去了。我坐在床沿上,摸了摸床单,虽然有些旧,却洗得很干净,没有一点异味。对面床位的叔叔看到我,笑着问:“这是你家娃?刚考完试吧?看着就是个聪明的。”我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抠着床沿的铁皮。没一会儿,爹端着热水回来,还拿了个苹果:“这是食堂王师傅给的,洗干净了,你吃。”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心里的陌生感也少了些。
爹坐在我旁边,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跟我说:“晚上爹带你去下馆子,咱爷俩吃点好的,庆祝你考上重点中学。”我眼睛一下子亮了,长这么大,除了过年,我还从没跟爹单独下过馆子。傍晚的时候,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带着我去找他的同事李叔——李叔是爹一个村的,跟爹在同一个班组上班,为人特别热情。李叔看到我,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阿恒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还是在你家办升学酒的时候呢。”爹笑着说:“别站着说了,走,咱们去山下的小县城,我请客。”我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遇到不少下班的工人,大家都跟爹打招呼,看到我,都笑着问:“这是你家娃?真精神。”爹的脸上满是自豪,每次都要跟人家说:“我家娃考上县重点中学了,这假期来跟我待几天。”山下的小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都是小店,有卖衣服的,有卖日用品的,还有几家小饭馆。爹选了一家看起来很干净的饭馆,带着我们走进去。老板赶紧迎上来:“张师傅来了,还是老样子?”爹点点头:“今天多炒两个菜,我家娃来了。”我们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爹拿起菜单,问我:“想吃啥?跟爹说,今天随便点。”我看着菜单上的菜名,有些都不认识,只能摇摇头:“爹,我都行,你点啥我吃啥。”爹笑了,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盘青椒肉丝,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最后还跟老板说:“给娃来瓶带果肉的橙汁,要冰镇的。”没一会儿,菜就端上来了。红烧肉油亮亮的,散发出诱人的香味;炒鸡蛋金黄松软,一看就很好吃。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甜咸适中,比娘做的还好吃。爹和李叔喝着白酒,聊着工作上的事,偶尔也会给我夹菜:“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别客气。”这时候,老板把橙汁端来了——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橙黄色的液体,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果肉。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浓浓的橙子味,嚼一嚼,还能吃到甜甜的果肉,味道特别好。我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味道,几口就喝了半瓶。爹看着我,笑着说:“慢点喝,别呛着,不够咱再点。”那天晚上,爹和李叔聊得很开心,我也吃得很饱。
我第一次看到爹脸上露出那样放松的笑容——平时见到他,他总是皱着眉头,要么担心我和弟弟的学习,要么担心家里的开销,可那天晚上,他的眉头舒展开了,眼里满是笑意,像是把所有的辛苦都忘了。吃完饭后,我们沿着山路往回走。晚上的山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和我们的脚步声。爹走在我左边,李叔走在我右边,把我护在中间。我手里拿着没喝完的橙汁,一边走一边喝,心里满是幸福。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叔叔都睡了,爹帮我铺好床,又点上一盘蚊香,放在床底下:“晚上有蚊子,点着蚊香就不咬你了。”我点点头,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那一夜无梦,睡得特别舒服。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爹已经去上班了。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个馒头和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张纸条,是爹用铅笔写的:“阿恒,醒了就吃早饭,大爸爸在办公室等你,你去找他,别乱跑。”我赶紧起来,洗漱完,拿着馒头和鸡蛋,去找大爸爸。
大爸爸是爹的堂哥,在煤矿的办公室上班,爹之所以能来这里工作,全靠大爸爸和大姑姑帮忙——那时候煤矿招人很严格,要不是大爸爸托关系,爹根本进不来。大爸爸的办公室在一楼,里面摆着两张办公桌,墙上挂着煤矿的地图。大爸爸看到我,笑着说:“醒了?快来,我给你留了粥。”他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小米粥,递给我:“快吃,吃完了在这儿看电视,别出去乱跑,山里不安全。”我坐在办公室的小椅子上,一边吃粥,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可我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心里总想着爹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大爸爸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等你爹中午回来,让他带你去看看,不过你可得听话,不能到处乱摸。”我赶紧点点头,心里满是期待。中午的时候,爹回来了,脸上沾着点煤尘,衣服上也有不少黑印。他看到我,笑着问:“上午在办公室乖不乖?没给大爸爸添麻烦吧?”我摇摇头:“没有,大爸爸让我看电视,还让我喝粥了。爹,你能带我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吗?”爹想了想,点点头:“行,下午带你去,不过到了那里,一定要跟紧我,不能乱跑,知道吗?”我使劲点头,心里的期待快要溢出来了。下午吃完饭,爹带着我去他工作的地方。我们沿着山路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到了一个很大的厂房前。厂房的门是铁皮做的,上面刷着黄色的油漆,写着“生产车间,闲人免进”。爹跟门口的保安打了个招呼,带着我走了进去。里面特别大,光线有些暗,只有屋顶的几盏灯亮着。地上铺着厚厚的水泥地,到处都是机器,有的在轰隆隆地响,有的静止不动,上面沾着黑色的煤尘。工人们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运零件,忙得不可开交。“爹平时就在这儿修理工具。”爹指着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张工作台,上面摆着各种工具,有扳手、螺丝刀、钳子,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零件。我跟在爹后面,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穿着奶白色的裤子,在满是煤尘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显眼。爹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整理工具,我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地问他:“爹,这个是什么?那个是干什么用的?”爹耐心地给我解释,声音比平时大了些,因为车间里的机器声太吵了。
就在这时,一个叔叔拖着一根长长的钢筋从旁边走过,钢筋的一端不小心蹭到了我的裤腿——上面的油渍一下子就沾在了我的奶白色裤子上,形成了一块黑乎乎的印子,特别显眼。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爹一下子转过身,脸色变得特别难看,对着那个叔叔大声喊:“你怎么搞的?没看到孩子在这儿吗?走路不知道看着点?”那个叔叔也慌了,赶紧放下钢筋,连声道歉:“张师傅,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孩子,我不是故意的。”爹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李叔赶紧走过来劝:“老张,别生气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孩子裤子脏了,回去洗洗就好了。”爹瞪了那个叔叔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裤子,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没事吧?没蹭到你腿吧?”我摇摇头:“爹,我没事,就是裤子脏了。”爹站起身,跟李叔说:“我先带孩子回去,一会儿再过来。”然后牵着我的手,走出了车间。路上,爹还在跟我说:“以后离那些钢筋、机器远点,太危险了,今天幸好只是蹭到裤子,要是蹭到腿,那就麻烦了。”我点点头,心里却暖暖的——我知道,爹是担心我,他平时脾气很好,很少跟人吵架,今天为了我,却跟同事发了火。回到宿舍后,爹赶紧找了盆,倒上热水,给我洗裤子。他拿着肥皂,在油渍上反复搓着,手指都搓红了,嘴里还念叨着:“这油渍不好洗,得好好搓搓,不然干了就洗不掉了。”我坐在旁边,看着爹的样子,心里酸酸的,小声说:“爹,不用洗了,你上班已经够累了。”爹摇摇头:“没事,爹不累,你这裤子是新的,脏了多可惜。”
那天下午,爹没再去上班,就在宿舍给我洗裤子,还帮我把晾干的衣服叠好。晚上的时候,他又带我去食堂吃了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我吃了满满一大碗。吃完饭,我们坐在宿舍的门口,看着山里的星星,爹跟我说:“阿恒,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别像爹一样,在这种地方上班,又累又危险。”我点点头,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让爹和娘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这么辛苦。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在办公室陪大爸爸看电视,有时候也会帮大爸爸整理文件。中午的时候,爹会来接我去食堂吃饭,晚上的时候,他会带我去山里散步,给我摘野果子吃。
周末的时候,大爸爸还会带着我和爹去山下的小县城,给我买新衣服和文具。那段时间,是我跟爹待在一起最久的日子。我看到了爹工作的辛苦,看到了他对我的爱,也看到了他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虽然煤矿的条件不好,宿舍也很简陋,可我却觉得很幸福,因为有爹在身边陪着我。转眼间,假期就快结束了,我也要去县城的中学报到了。离开煤矿的那天,爹又骑着摩托车送我。路上,他跟我说:“到了中学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跟同学吵架,要是有什么事,就给爹写信,爹会尽快给你回信。”我点点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注意安全。”爹把我送到中学门口,帮我把行李拿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进去吧,爹相信你,你一定能在这里好好学习。”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学校,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爹还站在门口,朝着我挥手,直到我的影子消失在教学楼里。我知道,这个没有作业的夏天,将会成为我记忆中最珍贵的片段。在煤矿的那些日子,爹的笑容、爹洗裤子的样子、爹为我发火的样子,还有那瓶带着果肉的橙汁,都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成为我努力学习的动力。我会带着爹的期待,在新的学校里好好读书,为了自己,也为了我最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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