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里安已是一个骨瘦如柴的白发老者，干瘪的两腮上布满了岁月的勾壑，颤颤巍巍的双手早已握不住画笔，指缝中是经年累月后褪去不下的五光十彩。须发皆白的他现在正戴—圆顶礼帽，披一麂皮大衣，步履蹒跚地走在大街上。夕阳斜照，从蒙德里安的背后洒下，投出的阴影将赤橙的暖光冰冻，路边街灯适时地亮起，照亮了周身方寸，蒙德里安从一片光晕走到下一片光晕。
街角是一家老旧的画廊，油漆已然斑驳掉落、露出了衬底的腐朽木板，框作装饰的玻璃每一块四周都积满了擦拭不掉的灰尘，原本的亮面玻璃也已模糊不清，几乎不再透光。蒙德里安在画廊门前驻足，他拿出怀中的小幅特写，这是家中尚存不多的蒙德里安年轻时的作品，年老体弱的他现在只能将这些自己曾经的骄傲拿来换些铜臭度日。克劳德将画放回怀中，举足踏上了门前的地毯。地毯翻出了自己收藏多年的飞灰欢迎到访者，推开门，门上的铜铃早吐掉了口中响舌以免惊醒屋中熟睡的艺术品。
室内灯光阴暗，路灯和对面玻墙窗反射的光很快被窗边层叠的雕塑吞没。但出人意料的是，屋内没有一丝霉味，只有淡淡灰尘和煤油、木屑混合的阴沉气息。房间内是排排木架，架上钉着铁钉，钉上整齐地挂着许多风格不同的绘画。油画、版画、甚至是绢布中国画都被橙黄木框和亮洁玻璃封装裱起，墙边斜靠着无数已有画作或尚空着的橙黄画框。翻过遍地艺术，画廊深处一烛灯火独自跳动，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干练中年人在火光中擦拭着一幅精美的油画，中年人将抹布的一角抓出，将湿润的尖端顺着木画框突出雕刻的云边抹下。蒙德里安拿出怀中的特写画：“先生，这是克劳德的画，你看能换些钱来吗?”蒙德里安想将画卖个高价，但要说明是他蒙德里安所作，定会被压价，甚至被拒绝。毕竟蒙德里安这个名字除了自己的艺术家朋友们，并没有多少世人认识。虽对自己的作品有着自信，但生活的现实迫使他只得冒名顶替，想来克劳德本人不会有什么意见。
中年人听到克劳德的名字停下了手中的活，先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画放在桌上，掸了掉手，看向蒙德里安，上下打量起他，显然不相信面前的穷酸老头会手握大家画作。“给我看看。”说着伸手接过蒙德里安的画，画框有些许破旧，但其中封裱的画却异常精致。接过画时，中年人注意到了蒙德里安那沁满油彩的双手，但他那颤抖的手显然不再能作画，这画不会是面前人仿画的，至少不会是近几年仿的。
中年人将画凑烛火，光照射在画布上，一个青年头像伫立其上，头像的光影转变过渡自然，环境反光色被衬于阴影中，人眼中的高光如同反射着性以般自然，火光跳动下，薄厚不一的颜料堆积映下的阴影将头像推出平面，展现在空间中，画中人的青春岁月定格在画布上。
“这不是克劳德的画，“中年人几经打量，评价道。蒙德里安沉默不语，他自然深知这幅画的作者是谁，现在他倒不知如何接话了。“这是蒙德里安的画，他们作画追求相同，所画蕴味也有几分相似，会认错也不奇怪。”见对方认出了画的作者，蒙德里安不由心中窃喜，这世上竟还有人认得他这酸涩老头，但也不免失望，毕竟这也相当于失去了还价的余地。
“怎么称呼?”“彼特。”“彼特先生、这幅画我出五万卢布，您意下如何?”听到报价，蒙德里安不由惊讶，如此尺幅的克劳德的画也就价值五万，有此报价，蒙德里安自然应充。
“那请稍等，我把画装挂一下给您拿钱。”说罢中年人拿起画，转身，推门走进了后仓库。
蒙德里安的视线从火光内移开，面前的墙上也悬挂着许多精致的绘画。整面墙的中心，是一幅半人高的油画，画布中一位身穿白裙的女子手持阳伞。伞的阴影将女人笼罩，女人此时正欲转身走向观画者，身前是一丛茂盛的雏菊。整幅画光影炫烂，直射光投射在花上，花的或白或绿的反光映照在白裙上和被阳伞遮挡打散的日光揉成一块，背后被风吹得破碎的云团正从背景中逃离，角落里一个模糊看不清面孔的小男孩静静站着。
蒙德里安看得出神了，画中女人正是他人至中年时，抛下他和儿子先行一步而去的妻子，这幅画也正是他所画。
那天路边雏菊盛开，蒙德里安拿上画布出门，妻子穿着那一袭白裙，举着阳伞跟了出来，风吹动着长裙，日光洒下，天边风吹散了云，蒙德里安满眼笑意地绘下了这心中所爱，当然还有刚跟上的儿子。但正如画中的白云，不久后，这袭白裙也被风吹散带走，前往了远方。
“铛铛铛。”木头与金属的敲击声惊醒了出神的蒙德里安，他眼角波光闪烁，烛火在其中跳动。
中年人在这幅画边钉上了一个钉子，木锤又轻轻在钉头上点了几下，确保不会掉下，他放下锤子，回身从桌上拿起蒙德里安的头像，画框已被串上了一条挂绳。中年人将画举起，比画了几下，挂在了铁钉上，左右调整了几下，画框平平地倚在了墙上。青年蒙德里安的脸转向一侧，直直地目视前方，目视着那副白裙女人。
“彼特先生、这是说好的五万卢布，您拿好。”中年人将一叠厚厚的钞票交给蒙德里安，“那幅打阳伞的白裙女人也是蒙德里安所画，我就把这两幅摆在一起了，还不错吧?”
蒙德里实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又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画。“哦！彼特先生的侧脸倒和蒙德里安有几分相似，也难怪会收藏这幅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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