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与雾

　　临近傍晚时分，我坐在出租车上，去往那个聚会的地点。

　　从窗外望去，长江河流静静的穿过车底，大桥之下，同小镇上那条河流相比，这里的长江显然更加壮阔，更加美丽。但不同的是，我更喜欢自然的景色，而这里人为创造的景色着实是有些无感。

　　年轻的司机打开了车载电脑，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备注为媳妇的来电，司机也是顺手便接通了。

　　“喂？老婆，有什么事吗？”

　　“我跟你说哦，今天我去医院检查身体，你知道检查出了什么吗？猜猜看。”

　　“让我猜啊，可我在忙，要不然你直接说吧。”

　　“真没情调，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了，我怀上了！高兴吧？你要当爸爸了。”

　　司机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两下，也许是高兴的吧。

　　“真的吗？这事保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好了好了，今天你早点回家，我们一起回老家报喜去。”

　　“哦哦……好的好的，我跑完这单就回家，咱一起回老家去。”

　　“嗯嗯，亲一个。”

　　“别吧，我这……还有乘客在呢。”

　　突然意识到好像是意识到我了，我也只好尴尬的冲着他解释。

　　“别在意……就当我是空气好了。”

　　“哈哈……没事没事，我老婆就是这样，粘人的要命，乘客的感受更重要，那些回去再弄也一样。”

　　“虽然我很想感谢你，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其实你电话还没挂呢。”

　　于是电脑扬声器里传出一句那好听女声的责问。

　　“我还没挂电话呢，原来你就是这样在背后说我的吗？”

　　“这……我知道错了……那先挂了，拜拜。”

　　司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速挂断了电话，随后向我搭话。

　　“不介意我加快速度吧，你也不用害怕，我干出租也有三四年了，稳当的很，坐稳了哦。”

　　“哦哦……好的，不过我先问个问题。”

　　“你问，只要我知道的，肯定给你回答的非常完美。”

　　“那个……你们情侣之间，或者说夫妻之间……亲亲这种事很正常吗？”

　　我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回想起昨晚天桥上的那一吻，在我的认知中，这种事可太不寻常了，毕竟是初吻呢。

　　“啥？兄弟，这很正常吧，难道你……咳咳，这话题就不继续了吧，你也得抓紧找一个了。”

　　“哦哦，明白……”

　　结束了与司机的对话，在到达目的地前便不再有对话，也许是尴尬导致的吧。

　　“您好，到目的地了，右边下车注意后方，记得五星好评哦。”

　　他飞快的离去，也不来确认我有没有付钱，但这也不需要确认了，现在都是手机付款，这钱逃不掉的。

　　看着面前高大的建筑，很难想象这只是一家餐厅。

　　而我愣神之际，从我的后方开来一辆豪华轿车，从驾驶位走出一位身着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由于此刻餐厅外只有我站着，他一眼望见了我，随即走到我的面前。

　　“我记得你，笔名枫桥之下对吧，公司对你的宽容度还真高，虽然是有其他原因在，但我建议你，今天记得好好享受一下聚会。”

　　“请问您是……”

　　“哦……还没自我介绍吧，我姓林，编辑部总监，今天也是受邀前来参加聚会。”

　　他伸出右手，大概是想与我握手，这一点礼仪我还是懂的。

　　“林总监啊，想起来自从我进入公司以来，还没正式见过您呢，今天很荣幸能见到您，以后工作上也请多多指教了。”

　　我将有些出汗的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后，握住了那只宽厚的手掌，他的笑容也看不出领导的架子，或许我们编辑部能有这样一位领导也是值得庆幸的。

　　“哦对了，你还没有我联系方式吧？给，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电话号码，有事可以找我。”

　　总监将一张长方形的名片交到我的手中，随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后进入的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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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聚会很流畅的迎来尾声，林总监从不摆出领导的架子，就像大家的朋友一般聊天甚至开玩笑，其余的同事多少比我熟悉他，跟总监有说有笑。但我总感觉……大家似乎不太愿意跟我搭话，场上唯一能与我对话的只有唐编。

　　很快便在唐编的措辞下结束了聚会，我同她一起走出餐厅，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然暗淡，遥望西边的天空，太阳已落下半边。

　　“你会开车吗？”

　　“嗯，我考过驾照的，只是一直没打算买车。”

　　“我喝了一些酒，开不了车了，可以麻烦你送我回家吗？”

　　“应该可以，但我会开的很慢的，毕竟考完驾照后没咋开过车了。”

　　她只是对我笑了笑，没有说话，转头便将包包里的车钥匙丢给了我，自己则坐进了车的副驾。

　　我揣着她的钥匙串，冰冷刺骨的凉意渗透我的掌心，我才发觉，已经入冬了啊。

　　在我愣神之际，右肩从背后撞击了一下，导致我没拿稳钥匙，径直掉落在地。

　　“哎！你！”

　　撞击的人在我右侧停下脚步，他一脸厌恶的望着拾起钥匙的我。

　　“什么都不懂的人，没资格留在她身边。”

　　“你说什么？”

　　我拾起钥匙后，轻轻的将灰尘拂去。

　　“要我说几遍？你什么都不懂，只会在这里像个愣头青一样浑浑噩噩，只知道为了自己，他人的好心好意你是一点都没看在眼里。”

　　无缘无故被陌生人这样一顿批判，即使我的气性再温和也忍受不住，因为他提到的东西，的确是我曾经做过的事，因为那时我的眼里只有自我，却看不到粟茜的付出。

　　被陌生人说中事实，多少令我有些恼怒。哦不，这应该不叫陌生人，聚会上我见过他了。

　　“你到底知道多少东西？”

　　“知道多少？看你的样子，应该还不清楚现在的事实吧，我们要不要先去边上聊聊？”

　　从始至终，他眼神中的蔑视就没有消散过，仿佛在望着一位十分可笑的人。

　　回过头，唐编靠在副驾的座椅上，闭着双眼，也许在休息也说不准。

　　我走到她面前，轻轻的摇晃了一下她的肩膀，她也很快睁眼醒来，迷离的眼神与我互相对视，却一言不发。

　　“你先在这休息会，我待会就回来送你回家，好吗？”

　　“嗯……这次可不要……一去就是三年了。”

　　“啊？你在说什么胡话，乖乖的在这等着，我马上回来。”

　　她再次闭上双眼，我也明白有些事我必须了解，就像在聚会上，明明她不是领导，可她却像是聚会的中心点一样，还有聚会的氛围，实在是……有些怪异了。

　　“来吧，让我看看你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转过身，走向一处无人的角落，在建筑的转角处停下脚步，我们就这样伫立在这座建筑的背后。

　　“长话短说吧，到底什么真相？”

　　“那你知道为什么要举办这场聚会吗？”

　　“编辑部团建？”

　　“你傻啊，我们编辑部团建，为什么要邀请那位总监，虽说他人确实和善，但有碍于一部分新人看见老大，多少会放不开啊。”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才不是什么狗屁聚会，只是披着聚会外表的送别会，我想你也应该看出来了，聚会的中心点是谁？”

　　自始至终，他只是背靠着墙壁，低着头望向前方的花丛。

　　再次以他的话回想起刚才聚会的一幕幕，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场送别会的中心人物，是她。

　　“你在骗我？”

　　“混蛋！我有必要骗你？”

　　那一瞬间，他抓紧了我的衣领，用力向上提起，但由于他的身高不够又或者是力量不够，也只是将衣服提起的程度了。

　　“呼……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她想去哪想做什么是她的自由，你这么生气是因为什么？”

　　“你！你以为是为什么？那都是因为你！”

　　“我？怎么跟我有关系？我承认上半年的时候我有段时间脱离了公司，靠着她我才能……”

　　咖啡厅里的对话在我脑海中回忆了起来，当时的我从未怀疑她付出了什么，只是在觉得她帮我处理好了，便万事大吉了，所以是那时候……

　　“呵呵……想起来了？混蛋，我一直都在期待有这样的机会能揍你一顿，你说你好好的非说什么写不出来了，还让她想办法帮你拖延时间，你就这样利用她对你的感情？”

　　不出所料，他的拳头挥在了我的左脸上，身体也随着拳头的方向而倒下，真的很痛。

　　“也许我做的确实不对，但你理解错了，我从不会利用我们之间的感情，又或者说我一直都将她看作自己的姐姐，我想她也如此。如果是因为我的过错导致她离开公司，那我道歉，但……我真的，从来都不了解事实。”

　　捂着吃痛的左脸同时扶着墙壁站起身，感受到了火辣辣的疼痛，大概口腔里早已流出鲜血了。

　　“想知道具体情况的话，回公司去吧，那里能找到跟唐川相关的协议书，但如何找到，就看你自己了，而我希望到那时，你能有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因为我……真的很想能有她陪在身边。”

　　他走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了，除了左脸依旧火辣辣的疼，舌头也似乎品尝到了一丝甜味，轻吐一口唾沫，是血红色的。

　　回到车上，我打开驾驶位的车门，坐上去调整了一下座椅，做好驾驶的一切准备，副驾的唐编似乎被我的动静吵醒了。

　　“你回来了？”

　　为了不让她看见我左脸的痕迹，我始终都是目视着前方。

　　“嗯，那我们出发咯。”

　　“你还记得我家在哪？”

　　“有印象，到了之后再跟我说说详细地点吧。”

　　“这样啊……那也挺好的。”

　　就这样，一路上我们不再有任何言语，并不是因为那些糟糕的事导致的沉默，仅仅只是因为……开车真的好刺激，害怕与紧张并存，期间我还听见她的一句轻笑“不要这么紧张吧，放轻松。”

　　像是经历过一年似的，总算抵达了目的地，她家住在一所小区内，我也是将车开进了她的停车位上。

　　我们一同走下了车，一起来到了她的家中。

　　“我就不进去了，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

　　“再留一下吧，喝杯茶再走，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已经足够了，而且，我问的话，你可不一定会告诉我。”

　　她右手轻托我的下巴，令我的头略微转向右边，这个姿势使我受伤的左脸直面了她。

　　“这是？”

　　“没什么，这是一个必要的过程罢了。”

　　我轻轻将她的手推开，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先进来吧，有什么想问的就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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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家很朴素，但朴素中却又不失舒适，简单的设施足以满足平日的需求，基本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今天的聚会到底是为了什么？”

　　“武尧光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

　　“谁？”

　　“就聚会结束后撞你的那个人。”

　　“你看见了？”

　　“你怎么会认为我睡着了呢？”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每次都足够拿捏我，就像我的姐姐一样。

　　“你脸上的伤应该也是他打的吧，他是一年前入职的，性子很直，我们这都叫他外号小光，这外号听起来就很直吧，不过话说回来，每次我叫他小光的时候他都反应挺大的，是在害怕我吧。”

　　“嗯……我不会跟他一般见识的，只是，你真的要走了？”

　　她将水杯放在沙发前的茶桌上，背靠在了沙发上揉起了太阳穴。

　　“本来你不知道的话该多好。”

　　“你不想让我知道？”

　　“你没必要知道。”

　　“和我有关？”

　　“哈哈……”

　　她开始撑着脑袋侧望着我，像是在拿我寻开心一般。

　　“别这么可爱了，怎么会跟你有关呢，明明是我自己要走的，毕竟，我的理想是去见识美好的风景，既然在这里待够了，你也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意义，那我也要去寻找我自己的理想了。”

　　“那你准备去哪？”

　　“去新西兰，去澳大利亚，去米兰，等等等等……有好多地方，我都想去。”

　　“去那么远吗？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你很想见我？”

　　“一点点吧。”

　　她再次笑了出来，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明明是这样的氛围，但也可能是她喝过酒的缘故，所以表现的有些激进了。

　　“如果我邀请你一起跟我走的话，你会来吗，就像我要请你来这场聚会一样。”

　　“我可以选择跟你一起去见识更多更美好的风景，但同样，我也有理由留在这里，抱歉……”

　　“没事……我随便说说的，不用在意。”

　　很明显，她回答过后，重新闭上了双眼躺了回去，大概酒还没醒吧。

　　“唐编，如果你离开的原因是因为我的话，我会向上面求求情，至少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

　　“不用叫我唐编了，我已经不是你的编辑了，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当然。”

　　“那样就够了，你也不必为我做些什么，只是这样就够了。”

　　她这次真的睡着了，无论我再说什么，她都不再有任何回应。虽然我也无法确定她是否真的睡着，但我也不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我只好从卧室中搬出她的被子，将其为她盖上，沙发上足够有她睡觉的空间，以至于我不用担心她睡到一半会掉落在地板上。

　　我当然会记得你的名字，从我第一次在公司遇见你，便觉得你很熟悉，就像很早以前就见过一般，你也对我百般照顾，在我失意时会鼓励我，在意我的一切。

　　唐川，我亏欠你的，真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