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他家有钱了?”
我看着孙光。
“不止。是特有钱。”
“他家那生意,来钱快,票子哗哗的。”
孙光这小子,忍不住的夸张。
不仅眼睛发光,口水都流了下来。
“那有多少钱?”
我不知为什么,就想逗逗他。
想知道一个孩子心里,到底有多少钱就算有钱?
其实,当时的我也就是个孩子,满满的都是孩子气。
“一万,或者两万,总之,万元户知道不,可能他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天?这,这,这也太豪了吧?这不是有点钱,而是………”
“唉,我这一辈子都不敢攀,也攀不上的高峰啊!”
我暗暗感叹。
“这有钱人的日子是啥样子的?”
我不小心问出了口。
“也没怎么样?不照样一日三餐。穿破衣,吃剩饭……”
孙光的话又一个让我大吃一惊。
“臭小子,敢情你是来我这编故事来了?看我不揍你!”
我啼笑皆非。
“老师,我真的没骗你。”
“我是说孙也。他根本就是野孩子一个,跟他爹不是一条道上跑的车……”
我再一次发现,这小大人似的孙光语言表达能力还不是一般的强。
他爸富了,孙也也长大了。
这个缺爹少娘的孩子心里也“荒”了。
整个小学阶段就没有好好学习过。
领着村里的一群不大不小的孩子,学他爹当起了领导。
那些孩子就跟在他的后面,不是上树掏鸟就是下河摸鱼。
整个一泥里滚土里爬的。一身衣服穿三天就会烂掉。
这真的不是夸张。
听孙光说,他衣服都不用洗的。
因为爷爷奶奶洗不动,他自己又不屑于洗。
所以,就只能穿的不行了就换。
为此也没少挨打。
后来他爹烦了,就一次几件一次几件的买,就让他换,不洗。
他上课的时候就没有认真听过哪个老师讲课,在课堂上不是捉弄同学就是给老师捣乱。
没有老师喜欢他。
起先老师还管管,但任凭老师说破天,他还是我行我素,没什么改变。
爷爷奶奶疼他是没有娘的孩子,家里又有钱,只是惯。也没指望他能够学成什么,就指望他长大后娶个媳妇,完成老人的心愿就成了。
老师也就只好任由他自生自灭。
两厢安好。
大多数情况下,上课时他都是在后边贴墙。如果再捣乱,就到室外罚站……
农村孩子不都是这样过完一生的吗?有多少人能超越这种命运啊?
这些我都懂。
可是为什么他爹会因为一次考试成绩就要把他打死?
这不对路啊。
“你………”
我正想再次骂孙光给我编故事,但没等我开口,他就又说出一句让我大吃一惊的话。
“老师,他很可怜的。”
“他,可怜?你几个意思?”
“上了初中以后,忽然爹娘都来管了。娘要带她走,爹不让。”
“娘就要挟他爹复婚。他爹不愿。”
“为了不让他娘找到他,就在城里给他找了学校。”
“可我们都听说城里老师管的严。再说城里也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好哥们。所以,他打死不去。”
“他爹起初就是靠打的,狠狠地打。”
“他也是犟,打死不松口。打急了就叫娘。喊着要去把娘找回来。”
“其实娘哪能管得了他。她自己都在那费尽心机的想回到这个男人身边,继续她的荣华富贵………”
孙光说到这里停住了。
“那以后呢?”
我还想听下去。就急着问。
“以后,以后……”
孙光似乎在想什么。
“不准说瞎话。”
我警告他。
“不说。以后就是他爹,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就是哄呗。”
“他爹对他说,也,这些年爸对不起你,爸只顾自己忙把你耽误了。现在爸有条件了,爸希望你考大学。”
“不愧是有见识的,说得诚恳而又有理。”
孙光赞叹。
“那孙也怎么说?”
“老师,我看你也像我们小孩似的……”
“怎么?找打吗?”
我假装举起手做打状。
孙光笑了。
“老师你不像小孩了。像……”
“像谁?”
我忽然就紧张起来。
“像孙也他爸。”
孙光说完就跳向一边。
我忍不住哈哈笑。
笑声让孙光放松下来,继续往下说。
“孙也不买账。说,你现在是有条件了,可我没有条件了。你想让我上大学,我也想听你的。可我考不上啊。这样你也就没有条件了。难不成还能用钱买大学?不能吧。就我这成绩,弄个初中毕业都难。”
“你们就不要操我的心了。”
“爸,这些年,你赚你的钱,我妈忙他的新家,你们都过的好好的。我也过的好好的。咱们就各管各。等我混个初中毕业,跟着爷爷奶奶,种几亩地,养几只鸡鸭,不行就再养只猪。过一种自由自在的日子,给他们养老送终。我就这命,我认了。”
孙也的话,让他爹一时目瞪口呆。
见他爹不说话,呆呆的。
孙也接着说:“你呢,就再找个人,结个婚,再生几个孩子。你也过一下神仙日子,岂不美哉?”
“你小小年纪,说什么傻话?你什么命?有你爹在,你就是富贵命。好了儿子,咱就先去城里看看,看看那里的学校,不满意,就回家上。”
孙也爸还真的就耐下心来。
“那不是我去的地方,我在那里,迷路。”
没办法,他爹只好答应他留下来。
期中考试之后,他爸爸看了他的考试成绩,又让他去,还是不去不行的那种。
“不去,我整个小学都是一位数。老师不管,你也不管。现在我都两位数了,刚学的英语还80分,我都创造了我学习之路上的辉煌了。你还要我怎么样?老师现在管我管的严,我成绩会越来越好的。你就满意吧……”
“越来越好了是吧?那我们就来个君子之约……”
他爸可能是想跟他玩欲擒故纵。
“约什么约,我什么都不想和你约。你一大老粗,玩什么君子之约。”
孙也嘲笑他爹。
“不约就去城里。”
他爹不再理他茬,直接宣布决定,不容商量。
“那就约,你说约什么?”
“就约你这学期考试各门功课考试都及格。如果有一门不及格,就跟我去城里。”
“这约也太丧权辱国了吧?不约。”孙也说。
“不约是不?”
看孙也点头。
“不约就………”
“约,约。”
孙也不等他爹说出下面的话,就举手了。
“好,那就一言为定。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果你违约了……”
“那你就打死我好了。”
没等他爹说,孙也就冲口而出,发出毒誓。
但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很难做到,也就是逗他爹玩。以度过眼前暂时的难关而已。
“老师,考试的时候,我们都帮小也做过弊,他又不想考大学,就是想平安度过年关这一关。就是你的场监的太严了,我们没有机会……”
孙光面部表情很复杂,得意之中有失落,失落之中又带有得意。
他的话让我再次吃惊,满脑中搜索我应该给他说的话。
“不上大学也不能说就可以品质低下,随便作弊吧?不上大学更要做一个诚实的人,这可是我们的立世之本。如果他不上大学做生意,那更要把诚实当成自己的第一优势啊。”
孙光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着急与气恼。急忙辩解。
“老师,我们没想那么多。小也他也没想过自己要做生意。我们也是没办法,小也他就是不想离开这个学校。那他还不得被他爸爸打死?”
孙光一脸的担忧。
“为什么?离开这里到城里上学有什么不好?那里条件好,对他的成长也许更加有好处……”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像个虔诚的传教士,语气缓慢,生怕他听不清楚。
“别,别,别,老师,小也不想离开这里,主要还是因为你啊。他不想离开你……”
他有点迫不及待。
我瞬间明白,孙也所说的要被打死的含义。
我才知道,这小孩,每天哈哈着,可满怀心思。
他想要的,他爸不知道,恐怕我也不知的………
第一百七十章:心思?心事?
“不想去,就好好学啊。”
“老师,小也他尽力了。他基础差,学起来很吃力的。他已经很努力了。我娘说过,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对这个小孩,我举手了。
“好吧,你让他进来吧,我有话对他说。
“好嘞,谢谢老师。”
孙光高兴的出去了。
孙也马上就进来了。
我知道他一直就在外面偷听。
我没再多说,就把他的成绩单要过来,把语文成绩改成了69。
我与他约定,这是他下学期的语文成绩。
“不算多吧?”
我问他。
他使劲点头。
从此,我有了与学生约定考试成绩进步的习惯。
有很多所谓差生就是在这种约定中一点一滴地进步的。
看孙也一直站在哪里看着我,不说走。
“走吧,回去问你爸春节好。给他说我找个时间去你家访访。”
我想起陆小溪说过的家访,就在不经意间开启了。
孙也搂着我的脖子又蹦又跳,又哭又笑。
让我一时恍然……
我的分数不值钱。
给谁多少都不会影响别人的人生。可是,对于某些孩子,可能也如高考,对他有举足轻重的意义。
等很多年之后,我在新的学校里遇见这个一直都叫着不会考大学的孩子。
他大学毕业当了老师。和我聊起往事,说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当时的一个善举,其实真的救了这个孩子。
想起我师范的班主任,他的那份善意不是也这样蠕养着我的人生……
对孙也这样。在以后的教育生涯中,也有这样。
这个冬天,我的人生中,花开很多,很灿然,绚烂了我今后的人生……
看看天色还早,我拿出上午刚收到的两封信,准备读后写写回信就回家。
一封是于洋的。
他信中告诉我他非我不娶。
信也是写的情意绵绵的。
我看完,就死了给他回信的心。
这小子,看来是昏了头了。我都说过了,我们之间只有亲情,没有爱情。更不可能有婚姻。不料他还拿个非我不娶来镇我。
“这要挟也得来点真诚的。光说大话有什么用?不娶就打光棍,关我什么事。我又不会非你不嫁。”
我骂他道,就像他在面前。
心里滋滋生烟,无名火起。
另一封竟是常一鸣的。
这更加让我灰心。恼火。
这么一点路,有什么话就来找我说好了。还非得写信,搞什么搞?
我把信揉了揉,就想放进抽屉里算了。
可是忽然就觉得这样不妥。
看样子这信写的还挺厚,里面都写的什么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撕开了信封。
没想到都是废话。
他在里面先是给我谈人生,理想,生活,还头头是道的。
让我想起鹏哥。
比起他来,常一鸣就是一没有经受过任何考验的小白,所说所感就是一小青年。只有热血沸腾,没有任何经验……
不过这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敢笑话他。
谈到差不多的时候,他开始夸我,夸我“通情达礼。”
这个词让我感觉很刺激。
我才多大点的孩子,刚刚接触社会,在人情道往上还没有我的学生懂得多,哪有什么通情达理?
这都是说那些已婚女性的。我最多也就是个知书达理。
我知道他只所以这样说,肯定是因为我去看他这事所引起的。
这应该也是写给我的情书,但通篇没有一个爱字。只是在最后表达了要与我永结同心的愿望。
我都要笑死了。
看着“永结同心”四个字,感到莫大的讽刺。
我是接到过情书的。
那些人里面,有同学,有朋友,但他们都说爱,从没有人给我谈同心。
我的桃花?同时盛开?两朵?就都是这样奇异的吗?
一个本来都不认识或者说是不熟悉的人,就见了一两次,就来与我结同心?
怎么结?
一个被我从心里挖走的人,竟要还非我不娶?
上帝呀,你在给我开什么玩笑?
我摇了摇头。
于洋的心思我知道,他暑假就要毕业了,想把亲事定下来。以他家的家境,能找到我这样的媳妇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应该是能帮他撑起半个家吧?
与爱无关。
常一鸣呢?我不知道他家境,这么多提亲的,没人给我提他的家境。老实可靠是他们打出的好牌。
而恰恰,这是一个最大的量变值。
红豆青涩的时候,都会老老实实地挂在枝上,一旦红的透亮,就会被人任意采摘,用来表达相思……
这种变化的责任,都给了时间和别人,自己不会负任何责任的。
胡思乱想,但极对心思。
但还是给常一鸣写了回信。
毕竟是他提出交往,我不想让他难堪,就写了自己的很多缺点。
什么什么脾气不好,又不通人情事故。
当不了贤妻良母,更没有资格走进婚姻的殿堂………
最后说,我的桃花开了,可真的不是时候。
就在我拆开信的前几分钟,我最后一次观摩了放假前的最后一场夫妻打架……或许应该叫“打仗”
那种场面称不上鲜血淋漓,但绝对让你心里滴血。
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残酷,无情。”
我恐婚了。
第二次。
把写好的信塞进信封,显得有点沉甸甸的,自觉比较满意。
我这人一生最大的优点就在这里。善于接纳好意,从不给人难堪。
至于于洋,我想过年时在舅舅家亲自给他说,同时也给妗子一个交代。
我很看重我们之间的亲戚关系,不想因此画上句号……
骑车离开学校的时候,夕阳西下,满天彩虹,天色出奇的蓝。
这种境况,在寒冬腊月,实属罕见………
似乎会有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
我的心事,似乎无人可知………
别人的心思,我也不想知道。
心思?心事?
既然都在心里,别人岂可知?
我有点想笑自己,但只是咧了一下嘴,根本就笑不出来……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