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颖被同事喊走了,老板的面也做好了。
“姑娘,你们的面。”
面摊老板端着两碗面走到我面前。
“咦,那个呢?这两碗,你一个人能吃完?”
“我,能吃完吗?吃吧,趁热。吃不了的就兜着走。”
我笑呵呵的。
“我,老板,我如果吃不完你给退吗?”
我问道。
“那可不行,这下都下好了,还能回生?”
老板直接拒绝。
“那你问我?不是废话吗。行我吃,我都吃完,吃不了兜着走。
我无奈的笑着说。
一个人,低着头,往嘴里一根一根的扒啦着面,一点一点的回想傅颖的话,想的有点潸然泪目。
“你不会把我的也吃了吧?”
傅颖?傅长腿,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么快,是不是又有一个人救无可救了?”
我没敢惊喜,低声问他。
“没有,小伤,我让那小子处理了。这帮人,就是不能看我歇会……可我怎么舍得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傅颖的话,再次让我泪眼朦胧。
这一天下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容易流泪。
“你是不舍得这碗面吧?”
我忍住泪,话说的有点瓮声瓮气。
“你咋不想我是不想让你买单呢?”
傅颖反驳。
“吃吧,边吃边聊,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呢。”
“那星期天还约不?要是把话都说了,星期天我们说什么?”
“约,怎么不约。我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有两位美女相陪,我还不乐死?和你们一起,难道还有说完的话?”
傅颖兴致勃勃的。
“美女?蓉蓉现在都快成了美女的妈妈了。想想咱仨,数你毕业早,就你还单着。如果不是旧情难忘的话,就成个家吧,我让蓉蓉帮你物色,专挑美女……”
“成家?我也想。但,难。就害怕成了家守不了家。与其到时候落个支离破碎,还不如不成。”
傅颖有点垂头丧气的说。
“是不是因为太忙了?”
“忙,倒也不怕,糟糕的是这种不成点的忙,让人害怕。”
“什么叫不成点的忙?”
“就是说忙就忙,忙到昏天黑地,没有一个完整而固定的时间是属于自己的。说过的话,想办的事,自己都做不了主,一样不成。请问,有哪个姑娘能忍受了这个?算了吧,我还是多过几年单身日子吧。这样也不错,自由,无拘无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看傅颖说的痛快,可所有的不痛快都在脸上写着。
“那你准备再单几年?”
“几年?这个不好说,也许等到退休,闲下来,也许会孤独终老吧。”
“你这,也太胆小了吧?你所担的都是无望之心。纯粹的杞人忧天。都没跟人谈,就拒人千里。你自己都把自己给否了,让别人怎么搭理你?也许有人就不怕呢,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放心,把这事交给蓉蓉,她靠谱……”
“算了,你就别为我操心了。我这样挺好的。那句诗叫什么来着?什么沧海?什么雨什么云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是吧?这么说,你谈过了?没有成功。不是还想着你的巫山吧?人家蕊蕊……”
“别提她,你怎么不想我的巫山是你啊,我一直在等你……”
“傅姐姐,你早干嘛去了?这个时候说这话有意思吗?”
我忽然觉得脸红心跳起来。
“还是这么不禁逗。算了,我就不跟你扯了。对女孩子,你还不如我了解的多。生活可不像你的书本。你个小傻瓜。少读一点书,别整天一遇事就一副傻乎乎的书呆子模样。看看你今天的样子,如果常一鸣知道了,也许他会认为你与那个男人有些什么什么的。如果再有别有用心的人添油加醋,那常一鸣还不真得对你疑窦丛生,每天你去那里都得问个一清二楚?知道吗?崔晨为什么打老婆?就是因为怀疑……”
“你说什么崔晨?你怎么知道?”
“同学,都是同学,这不,后来同班吗?见过,聊起你……”
“我知道了,谢谢傅哥哥。”
我真心的对他说。
“但如果常一鸣敢那样,我不会接受,也不会忍受,我会和他离的。”
“又傻了吧?离婚是说说的,一张嘴就来了?离婚,得经受脱皮剜骨,撕心裂肺的痛。而且,离了婚的女人得准备穿着人强加在她身上的一件又一件的脏衣服生活,还得自己把这些衣服一件一件的脱下来,有的甚至一生都脱不完……这种痛,你受得了?”
“受不了,就死呗,大不了以死抗争……”
“那就更是胡说八道了。你死了,那你的亲人呢?你的痛苦,让他们加倍的来替你承担吗?你死能瞑目吗?”
“不能。”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
其实,这是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的事情。
“这懂得还真不少。是不是结过又离了?还有图有画面的?你这算是警告吗?”
“不是警告,是忠告。你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走吗?我周围,这种事多了去了。包括我自己……”
“这么多?是不是都是你同事?还有你,你,真的离过婚?你不会结婚不请我们,完了跟我们诉苦吧?”
我吃惊的问。
“不是我,是我父母……”
“嗨,你就别管我的事了,你只要坚信,哥是为你好,你就踏踏实实的按哥说的去做就好了。”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这当医生的,连生死都能淡然处之,还有什么事是不能接受的?也许离婚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人离去了,另一个人必须接受,生死由天不由我。况且,你这比喻也太不恰当了吧?既然里面有你,还有你父母,那就不能是猪。都是人精。人中之神精……
“哟,这是受刺激了?对医生偏见这么深?知不知道,在每条生命消失的过程中,我们都是用尽全力的救治他。在每条生命在我们面前消失的时候,我们都会伤心难过,为没有把他留住而遗憾。但是,医生不是万能的,医术不能救治所有的疾病,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傅颖看上去有点激动。
“傅姐姐,我错了,你这么激动干什么?知道被别人无端指责的滋味了?”
我看着他,话说的有点虐。
“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嫌我们没陪着你哭吗?如果我们都像你,那哭倒长城的就不是孟姜女了。”
“那你们也不能那样吧?人家还没走,你们……”
“我们那叫自我疗伤,你不懂。我还没说你呢,如果不是你那样,他们会那样说?我说莎莎啊,你也体会到了。想不被人无端指责,那就好好的做你的老师,教你的学,以传授知识为己任……”
“可陆老师不是这样做老师的啊。”
我忽然想起陆小溪,拿出来帮我挡箭。
“但陆老师也不是像你这样当老师的呀。”
傅颖也以陆老师挡我。
在我们心中,陆老师一直都是我们的榜样……
第二百零九章:良言苦口(下)
“可我还是觉得,做为一个人,起码要有人性之光。做为一个人民教师,要有师德之光。这关爱学生,是最起码的师德吧?”
“你这样讲是没错,但……”
“但什么但?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塑造灵魂,不就是要关爱,关心,关注他们,走进他们的灵魂深处,把光带进他们的灵魂深处,照亮他们的心灵……”
“话是这么说。关爱是我们这种职业的人所必备的品质,但前提是在不损害自身安危的情况下。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是不是要避免误会呀?”
“误会什么呀?我对那小男孩,纯粹就是出于同情。他已经失去了妈妈,我不想让他再失去爸爸,此心日月可鉴。我想象不到一个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今后怎么活?”
“咋活都是他活,与你有半毛钱关系吗?莎莎,生命不是面临结束时才值得同情,更加值得同情的是那些明明知道走上了不归路,却依然在全力抗争,不眠不休的人。千般痛苦都挨尽,还是没有留住生命和未来。自己毁了,留给家人的也是一个债台高筑的日子。等于人财两空……”
傅颖似乎想起了什么,在那里给我慢言细语。
“你这些话什么意思?与我有半毛钱关系吗?是不是有什么人这样?让你这么可怜同情?”
“这个,多了去了。我这么些年,不说天天,有很多时候都是处在这种情况之下,有时候,还……”
“还什么还?欲哭无泪?还是平静如水?难道说,医生这职业,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傅颖,我看你真的不像当年的你了。别废话了,你说,你告诉我这些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关系,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学生不可怜。他爸爸虽然走了,但他给儿子留下了足以让他快乐成长的财富……”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诧异。
“你不是喊他老板吗?老板,是有钱人才称得起的吧?何况他还有车,这在我们小城,概率可是千分之的。所以,人家不仅不要你同情,不反过来同情你就好了。”
“我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我又不缺衣少吃,每天都快快乐乐的。我就担心,他这样会终身快乐不起来了。你不知道这孩子的家境,有些人快乐不快乐,是与金钱无关的。”
我喃喃道。
“傅颖,你告诉我,是不是听人说什么了?你给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不是无缘无故的吧?”
“不就是看到崔晨了吗?多聊了几句。”
傅颖轻描淡写的说,“你就知道我是为你好就行了。都是同学,我,他,一鸣。”
“我明白了,只有小人才有小人之腹。谢谢你,傅颖。”
我一本正经的说。
“你别吓我,我们之间还是随便点比较好。你所处的环境中有一汪脏水,你小心点,别让他泼到身上就是了。”
傅颖忽然就笑起来。
“好好好,也真是可笑,我这新婚,没有经验。但没想到给我提供这些宝贵经验的是一个没有结婚的人……”
看傅颖一下子红了脸,我追问道:“你到底有没有结过婚?或者说你遇到过几次恋爱?”
“新奇是吧?新奇我的私生活?我,就,偏不告诉你……”
傅颖用他一贯的慢条斯理,吊足了我的胃口,却偏偏不给我答案……
“哦,那我们不聊这些,我就问你我的另一个好奇,你得告诉我。”
“说出来我听听,能告诉的我当然知无不言。”
傅颖答应的很爽快。
“他们为什么叫你方长腿啊?”
“你都说了,我是与死神赛跑的人。有很多次我都跑过了他,可不就是长腿吗?其实他们也是今天才这样叫我,可能是因为你求他们找我救你学生的爸爸时的灵感突发吧。”
我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可惜,这次我没跑过死神,让你失望了。有点遗憾。但这种情况多了去了。我天天跑,也不可能时时赢。别想这事了。想想回去怎么给常一鸣说。这医院,人多嘴杂,说不准有很多人都判定你们是一对了。你这当老师的,说不准有人认识你,又认识常一鸣……”
“妹妹,这谣言会飞,唾沫星子也会淹死人,何况你们新婚,即便常一鸣选择相信你,他不是还有一大家子人吗?还有亲戚,朋友,还有他娘,那是最不饶人的……”
傅颖忽然很认真的对我说。
“有这么严重吗?我身正……”
“不怕影子斜是吧?就知道劝你也是白劝。你还是遇事太少。你就不怕人家把你影子掰斜了?我也是多管闲事,如果不是你干妈……”
“你说谁谁?哪个干妈?”
没想到这傅颖的忠告并不是空穴来风,还有源头的。
“还能是谁?你还有几个干妈?”
“你是说?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能什么关系,你干妈,我亲妈。”
“你亲妈?可他告诉我你不愿叫她妈。”
我想起干妈的话。
“这你就不懂了,哪有亲妈给儿子提亲被拒还直接承认的。何况我妈还是十分要面子的人……”
“啊,你连这个都知道了”
我忽然觉得很脸红。
“知道谁最关心你了吧?怎么说你也是我半个妹妹。”
“知道了,半个哥哥。你放心,如果常一鸣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哪怕忍受刮骨之痛,万箭穿心,也给他离,然后像你一样,独身。”
我说。
“嗯,也不错,也许到某时某刻,两个独身的人在一起,也会相扶相伴……”
“想的倒美,早干什么去了?我们就看天意吧。”
我说的有点伤。不是沮丧,是感伤。
“那如果常一鸣信我,我就串掇蓉蓉,一定给你找一个可以照顾你的人,免得你这长腿受伤。”
我信誓旦旦。
“好,我等你。不管怎样,常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好,以后只要你有空,我就会来陪你吃面。”
没想到这句话说完,我就食言了……
“我干妈,还好吗?”
都站起身准备走了,我问。
“她很好,一直都很好,只要让她工作,让她救人……”
傅颖说的有点多。
“那你爸呢?你爸在那?”
我问的也有点多。
“走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是我妈怠慢了他,因为她眼里只有病人……”
我吃惊地瞪大眼睛。
“别瞪了,知道我为什么忠告你了吧?良言苦口,都是肺腑之言……”
我看到傅颖眼中有泪花在闪……
“我记着呢,哥,你们当医生的,能够看惯生死,也能看淡情感吗?”
“我们只会珍惜,但,我们有时真的会无能为力……”
傅颖的话,给我留下满满的深思……
可惜的是,他那把手术刀,虽然能手到病除,却也解剖不了情感的本质……
他能冷眼看死亡,却总是热情的对待每一个鲜活的生命,包括我,你,和他。
我感谢在那些日子里,在那样的时刻,他给我的良言……
我敬重他,在以后的日子里,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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