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忘不了

  时间还在继续,白顾溪最近心情看起来好多了,但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一日山风依旧凛冽,刮过青石铺就的练武场,卷起零星落叶。白顾溪站在场中央,手中木剑轻点,一招“清风拂柳”使得行云流水。十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围成一圈,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

  “剑势要柔,手腕要活,就像这样——”白顾溪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见队伍最末那个瘦削的少年,正努力模仿他的姿势。阳光的斜照下,少年微蹙的眉心与当年修然学剑时的神情重叠在一起,如同一柄钝剑,不疾不徐地刺进他尚未痊愈的伤口。

  “今天就到这里。”白顾溪突然收剑,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弟子们行礼退下,唯有那个少年犹豫着留了下来。

  “师父……”少年怯生生地开口。

  白顾溪猛地转身:“谁让你这么叫的?”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少年被吓得后退半步,手中木剑“咣当”掉在地上。

  白顾溪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木剑递回去:“叫长老就行。你叫什么名字?”

  “回长老的话,弟子姓莫,单名一个轩字。”少年接过木剑,指尖微微发颤。

  “莫轩……”白顾溪咀嚼着这个名字,恍惚间又听见修然清朗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师傅,我这招‘长虹贯日’使得可对?”他闭了闭眼,挥去脑海中的幻听:“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夜半时分,白顾溪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独自来到后山凉亭。月色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兄好雅兴。”封飞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月光下他笑得张扬。

  封飞扬在他对面坐下,拎着一壶酒,抿了一口:“还在想白天的事?那个叫莫轩的孩子。”

  “他很像修然。”白顾溪回忆道,“尤其是握剑的姿势。师弟,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捉弄我?”

  夜风穿过凉亭,带来远处松涛的低吟。封飞扬沉默片刻,他是不会告诉白顾溪真相的。修然的离开是他算计好的,包括他会动用他的势力去推着他登上那高位,让他不会再打扰他们。

  那日赏剑大会结束,他去见了他的家人。京城柳家,官宦世家,他是那柳家嫡长子,原名柳慕白,封飞扬则是他涉江湖所取。

  而他在赏剑大会使用鎏银拂尘代替剑,为的就是让能认出这柄拂尘的柳家人来找他。

  隔着帘幕,封飞扬或者说是柳慕白以一种绝尘的态度吩咐柳回:“无论如何,都要助白修然登上皇位。”

  柳回时隔两年再次见到兄长,心中激荡,感慨万千,一边羡慕他的自由,一边责备他的任性。他把兄长的话记心中,没有犹豫,应允了下来。

  柳回问:“什么时候回家?”

  封飞扬难得思索了会儿,“这小崽子记仇,为了我们大家的安全,我决定不再回去了。记得代我向家父问好。”

  “可是当初……”

  “别说了。”封飞扬急忙打断了柳回的话,“应国师快走了,还不快跟上。”

  思绪拉回现在,封飞扬看着白顾溪,晃了晃酒壶:“师兄要不要也来一杯?”

  “你知道的我不喝酒。”

  “算了,你这人无趣。”封飞扬只好独自承受无人把酒言欢的痛苦,抱着坛子豪饮,“可惜了这坛好酒。”

  酒的味道浓烈,逸散在这亭子里,白顾溪明明没有喝酒,却感觉酒精上头,他好像又看到了徒弟……

  那浓稠如夜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唇一张一翕似乎在说着什么,白顾溪听不清,抬手想要触碰,却又消失不见。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手背上,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次日,弟子们已经列队站好,莫轩站在最前排,见白顾溪来了,紧张地抿了抿嘴唇。

  白顾溪走到他面前,突然伸手按在他肩上:“昨天是我态度不好,向你道歉。”

  少年惊得瞪大眼睛,其他弟子也面面相觑。白顾溪收回手,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今天教你们‘回风舞柳’,都看好了。”

  训练结束时已是晌午,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白顾溪收拾木剑时,听见假山后传来一声痛呼。他循声找去,发现莫轩抱着左腿蜷缩在地上,裤管已经被鲜血浸透。

  “怎么回事?”白顾溪单膝跪地,迅速撕开布料检查伤势。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小腿,血迹已经发暗。

  “弟子……弟子想多练会儿剑,不小心……”少年冷汗涔涔,话都说不利索。

  白顾溪没再多问,一把将人抱起:“忍着点。”他大步流星穿过回廊,惊得沿途弟子纷纷避让。

  医药堂的老郎中看到伤口时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伤的这么严重?”

  清理伤口时,莫轩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牙不吭一声。白顾溪按住他的肩膀,恍惚又看见那天修然受伤的眼神。

  待郎中包扎完毕,白顾溪沉声问道:“说实话,这伤怎么来的?”

  莫轩垂下眼帘,长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山下……有群混混欺负卖唱的小姑娘,我……”

  “就你一个人?”白顾溪声音陡然提高,“宗门规矩都忘了?遇事要先通报!”

  “来不及了!”少年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簇火,“他们要把那姑娘拖进巷子!”这神情太过真诚热切,白顾溪一时语塞。

  良久,他叹了口气:“伤好之前,每天来我院里换药。”走到门口又补充道,“明天开始,你单独跟我学剑。”

  莫轩愣住了,等反应过来时,白顾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少年小心翼翼地触碰腿上的绷带,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窗外,一片新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暮色四合时,白顾溪将晒好的金疮药收入紫檀匣中。指尖触到匣底冰凉的玉牌——“师父若见到现在的我……”记忆里的声音突然刺破寂静,白顾溪猛地合上匣盖,铜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原来还是无法忘记,他已经习惯了徒弟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缘分就像一根无形的线,剪不断,理还乱。

  白顾溪思索良久,做出个惊人的决定,最终一声轻笑渐渐消散在风中。

  夜时,万籁俱寂,白顾溪离开了凌霄宗,他要去看一眼徒弟,就一眼,看完过后都该忘了吧。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叹息。白顾溪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胸口时,仍能感受到隐隐的钝痛。他知道,那是心魔作祟,亦是无法割舍的执念。

  “修然……”他轻声呢喃,仿佛这个名字能给他带来些许慰藉。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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