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萱被安置在一架软椅上抬回芷兰院,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她的大脑也是晕晕沉沉的,恍然间仿佛还是多日前下山时摔倒崴了脚的那个上午。她趴在周与庭的背上,他背着她下山,两旁树木依次倒退,明亮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将脸贴在他宽厚健壮的背上,听见他有力的心跳,也听到自己瓮瓮的声音:
“周与庭,我以后还能来找你么?”
“周与庭,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你会难过吗?会想我吗?”
“周与庭……周与庭……”
辛李氏不放心女儿,亲自跟在软椅旁一起送她回芷兰院。辛萱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阳春三月里,双手冰冷得如同冰块。辛李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想给她传递一丝暖意。突然听见她嘴里念叨着什么:
“停……停……”
辛李氏以为抬软椅的婆子们步伐太快导致她身子更加不舒服,忙喊道:“快停下!”
婆子们赶忙停下。辛李氏掏出帕子擦去她额角的汗珠,轻声问道,“萱儿,可是头晕么?”
辛萱迷迷糊糊中仍然在说:“停……停……”
辛李氏听不清楚,弯腰凑近仔细一听,才知道原来她一直在喊着三个字:“周与庭……周与庭……”
那分明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男人的名字。
辛李氏大惊失色,瞬间心跳如擂,双腿软得站不住,似乎她突然之间也病了。
辛萱这场病来得又凶又猛,在床上躺了整整六天才能下床。三月底已是晚春初夏,芷兰院内百花竞放蜂飞蝶舞,一派热闹景象。院子西北角的亭子旁种植了两株海棠花,一棵单瓣胭脂红西府海棠,一棵重瓣粉色垂丝海棠。西府海棠花苞累累含羞待放,垂丝海棠却正是盛放时期,一朵朵粉白的花朵挂在枝头上,如同二八少女娇嫩的脸庞。
海棠花又名相思树。辛萱抬手摘下一朵凑在鼻尖轻嗅,却并无一丝香味。想来世间万物果然不能两全其美,美丽的花儿没有香味,芬芳馥郁的又不一定姿色动人。
“二小姐,站了这许久,休息一会儿吧!您的身子才刚刚好一些,仔细累着了。”
丫鬟春华将一件绣折枝海棠的月白色薄斗篷披在辛萱肩上,轻轻地系上带子,扶她走回亭子里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上,辛萱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笑道:
“你家二小姐我啥时候变得这么娇弱了?不过小小病了一下,瞧将你们吓得!别忘了本小姐是习过武、能骑马能爬山的!若是有一天边关发生战事,我打算跟爹爹一起上战场呢!”
端着药盏的秋霜走进亭子,刚好听到辛萱最后一句话,笑道:“是是是,二小姐威武!二小姐您是女将军!是全大安最最厉害的巾帼英雄!但是再厉害的将军也是会生病的,生了病也是要吃药的!”双手将药盏递上,“温度刚刚好,女将军您快喝了吧!”
辛萱放下茶杯,曲指在秋霜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就你贫嘴!”
秋霜皱皱鼻子,配合地“哎哟”了一声,装作吃痛的样子,将药盏往前送了送:“二小姐,再耽误药就凉啦!”
春华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忙又捂住了嘴。
辛萱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生病喝药,但生病了就是要喝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她端起药盏视死如归般一口气喝下去,苦得五官都皱在一起。春华忙倒了清水让她漱口,秋霜瞅准时机将一颗蜜枣儿喂进她口里,连吃了两颗蜜枣儿才将那股浓浓的苦味压下去。
明德院里,辛景安正在接受罗老夫人和辛李氏的联合审问。罗老夫人摒退一干丫鬟婆子,偌大的厅堂里只余罗老夫人和辛景安夫妻二人。罗老夫人严辞问道:
“景安,你说,这次你带萱儿出去,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好的萱儿,原本多么活波开朗的孩子,怎就突然病得这样重?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我瞧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府医说她是受了什么创伤导致心悸,她到底受了什么创伤?”
辛景安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将原因往别处差去:“或许是这几个月跟着我们住在山里着了凉受了风寒,若是府医的药效果不佳,再换一个大夫来瞧瞧就是。”
“别以为我年纪大了糊涂,随便找个理由糊弄我!”罗老夫人哼道,“你老娘我活了六十多年,这双眼睛毒着呢!快说!”
辛李氏回想这几天辛萱的病症,还有她昏迷中时常喊的那个人的名字,大约猜出了个大概。她按下心中的震动,也催促道:“夫君,这里没有旁人,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你想让我和娘急死么?常言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只有找出症结所在,我们才好对症下药啊!萱儿病了这么些时候,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你难道就不心疼么?”
兹事体大,辛景安在心里斟酌再三还是不敢轻易开口,转而问道:“芸儿出发已有二十来天,应该快到上京城了吧?”
话题转得生硬,罗老夫人道:“前日芸儿命人传回讯息,说已安全抵京,有景和跟着,你大可放心。”
辛景和是辛景安唯一的庶弟,为人忠厚处事稳妥,有他亲自护送辛芸进京的确最为合适不过,辛景安放下心来,说道:“芸儿这次进京,人手银两可带得足么?也不知道结果如何,需在上京盘桓多久。”
辛李氏道:“夫君放心,我早已安排妥当了。惯用的丫鬟婆子、一应物事银两等,都备得足足的。到了上京自有人接应,不会叫芸儿作难的。”
辛景安点点头,“如此我就放心了。”
辛李氏见他顾左右而言他,自己问的这么直白他也不肯说,情急之下只得看向罗老夫人。罗老夫人会意,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问道:“周与庭是谁?”
辛景安心下“咚”地一跳,“你们怎么知道周与庭?”言毕发现上当,但已不打自招,话已出口,想收回也来不及了。
罗老夫人眯了双眼盯着他:“果然有周与庭这么个人!这个周与庭,他是何方神圣?竟让萱儿……”为他发病一场?
“他……周与庭他……”辛景安踌躇半天,不知该从何说起。此乃大安朝廷至关重要的大事,多得一个人知道,便多一份危险,现下尚不知道结果如何,他也不想让家人涉足其中。“他是我们在山里遇到的一个猎户少年,和萱儿在机缘巧合之下相识,认识不过几个月而已。”
这番说辞辛李氏不信,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她的萱儿绝不是这样肤浅的人。
“就这么简单?我看你是在避重就轻吧?”罗老夫人冷哼道,“我看绝没有这么简单!萱儿多么洒脱豪爽的性子,岂会瞧上一个山中猎户少年?还为他大病一场,几乎去了半条命?景安啊,这里没有旁人,只咱们娘儿仨,左右落不入第七只耳朵,你还是实话实说吧!”
“娘,事关萱儿女儿家的闺誉,儿子岂敢隐瞒?”辛景安心下发苦,只得说道,“那日萱儿独自去山上玩,不小心迷了路又崴伤了脚,在山洞里待了一晚,第二天被上山打猎的周与庭遇到,周与庭将她背下山送回营地,想是萱儿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才……”
罗老夫人和辛李氏四只眼睛齐齐盯着辛景安,异口同声问道:“真的?”
辛李氏听说周与庭救过辛萱,心下的敌意去了大半,又道:“救命之恩该当回报,你好好儿谢谢人家就是。后来呢?”
“后来他们又见过几次,那少年也是性情豁达之人,他十八九岁的样子,父亲早逝,与寡母相依为命,靠打猎为生,又事母至孝,我也很喜欢他,曾想招揽了来送进总兵营里培养,他说要侍奉生病的母亲,不肯跟我们走。”
罗老夫人叹道:“倒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他若不肯撇下寡母进总兵营,你送他几百两银子,好好儿将他们娘俩的生活安排了,也算报了他救萱儿的一番大恩。”
辛景安跟着叹气:“我倒是想好好谢他,那孩子也是正直豁达之人,什么也没有要。我想着有天遇着机会再提携提携他,谁知突然有一天山中起了大火,他们母子住的茅草屋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他母子二人不幸遇难,一个也没有逃出来……”
那场大火之后,周与庭身份转变,不再是无名的山中猎户少年,辛景安倒也不算说谎。
“什么?”罗老夫人和辛李氏又齐声惊呼出来。辛李氏“呼”地站起来,不敢置信地问道:“他……他竟然死了?难怪!难怪萱儿这么伤心,原来他竟然被火烧死了?”
罗老夫人哀声叹道:“可惜了!可惜啦!这么好的孩子竟然死了,真真可惜啊!”
辛景安摸摸鼻子,略有点心虚。生平没有撒过谎,更不曾对母亲和妻子撒过谎,若是将来有一天真相大白于天下了,再向她们解释道歉吧。
辛李氏心下同情怜悯这个不幸的少年之余,又暗暗地庆幸着。瞧萱儿这情形,分明是用情已深,若是周与庭活着,难道要将二品大员家的千金小姐许配给山中的猎户人家吗?从前她时常在想,只要萱儿喜欢,哪怕是六七品小官家也能将就,但他家门楣实在太低,不是自家娇宠长大的宝贝女儿的良配。倒也不是辛李氏嫌贫爱富,从古至今,不管哪朝哪代,儿女婚配都讲究个门当户对,若是差别太大,日子绝对过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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