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脸盆“哐当”一声磕在青石台沿,震得司予撑在盆沿的手指关节绷得死白。睡眠不足的眼皮下浮着两团乌青,下巴冒出的胡青让他看起来格外疲累。
掬起一捧井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激得他浑身一抖。
水珠顺着眉骨的轮廓滚落,滑进半敞的衣领,如同一条冰冷的蛇蜿蜒过脊背。他紧闭双眼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随着颅内沉闷的抽痛突突直跳,仿佛有铁锤在里面敲打。
冷水带来的短暂清醒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席卷而来。过度透支异能的恶果在身体里蔓延,额角的酸胀和灵魂深处的倦怠,让昨夜的噩梦碎片仍在意识边缘徘徊。
龙宫甲的副作用太大了,对于他们的水平长时间使用身体负荷太大。
“注意休息。”看到他的样子,一向率朗的洛清笛也略显迟疑,但还是好心提醒着。
“嗯嗯……”司予含糊地应着,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连自己如何从冰冷的湖滩回到温暖的床榻都记不清了。
灌下半壶温热的清茶,又擦去眼角因哈欠泛起的生理性泪水,混沌的思绪才勉强清晰了些许。
这次的水下探索并不能说是无功而返,起码确定这湖底九只铜棺中的东西确实是霍文乔留下的手笔,而且其中的东西与本体的联系远比这戒指更为紧密,更为……原始?
想到这里,司予抬起手思索琢磨起来。水下异能共振时他能感受到,这其中隐藏的力量虽不强,但极为纯粹,正是这份纯粹,如同引信般点燃了棺椁中沉眠之物对霍文乔本体的强烈感应,引动了那场狂暴的躁动。
“等等!”一个冰冷的念头骤然刺穿迷雾,司予的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霍文乔没道理察觉不到戒指的存在,更没道理察觉不到我的存在!”比起可能获得的力量,这枚戒指更像是一个致命的信标,一个将灾祸直接引向自己的活靶子。
“弄不好这次要给洛家陪葬!”田启明的话再次回荡在脑海里,字字如锤,敲得他太阳穴的血管剧烈搏动,牵扯着神经一阵阵抽痛。
死亡的力量吗?
他强迫自己沉静下来,细细回溯水底感受到的那股力量洪流。
不对……虽然带着几分阴冷与终结的气息,但这力量与晋阳鬼坑里那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死”并不完全相同。它更像是一种………像一种………万物走向终结的必然过程,一种无法抗拒的、深沉而广袤的……衰败的力量。
清脆的鸟叫从屋外传来,窗棂落叶下能看到庭院里队长和师叔散步的身影。秋意渐浓,众人的衣衫都悄然厚重了几分。
衰败。
这是纯粹的、万物终极道路上的“衰败”之力。它不疾不徐,却无可阻挡,是时间与熵的具象化终点。
他是向死而行的前进,万物道路极致的终点。
……………
“又让我去打窝?!”被手里的姜茶呛到,司予不可置信的看向众人。
“哎呀,兄弟,”孟烨努力咧开嘴,试图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奈何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配上这表情,效果堪比猛虎嗅蔷薇,透着十足的诡异,“别谦虚嘛,在这方面,你的天赋……嗯,确实独树一帜,无人能及啊!”
“晋阳那纯属意外,主要是别人带着戒指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嘛,理解一下,理解一下。”看得出来,王坤阑憋笑憋的很辛苦。
“有时候弱也是一种优势。”李星苒面不改色的说着,身后的洛清笛已经笑的直不起腰来了,捂着肚子,肩膀一耸一耸,连气都快喘不匀了。
“可是………这也太危险了点吧……,我还年轻呢……”
“申请两千行动补贴。”刘传枫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话又说回来了!身为团队一员,面对挑战岂能退缩?这戒指也确实应该物尽其用,发挥它应有的价值!为组织贡献力量,义不容辞!”
司予握紧镇魂锏,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最近忙于任务,连兼职都不好做,组织上那可怜的津贴都快交不起房租了。
“你小汁”田启明也被逗笑了,收起指尖飞舞的硬币,拍了拍司予的肩膀,“我们确实应该商量商量怎么做了。”
“不管怎么样,加快进度,霍文乔等不了了。”
…………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沉沉地泼洒在洪泽湖上。今晚的天空是罕见的死寂,厚重的云层像一张密不透光的裹尸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天穹。
往日点缀夜幕的星辰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尽数抹去,只余下几颗极其黯淡的光点,如同垂死者最后微弱的喘息,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徒劳地挣扎着,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
湖面失去了所有光源的眷顾,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凝固的漆黑。
它不再像水,更像一块巨大、冰冷、打磨过的黑曜石镜面,死寂地铺陈在天地之间,倒映不出丝毫天光,也吞没了所有投向它的视线。
风,徐徐地从湖面拂过。但这风非但没有带来清凉的慰藉,反而像某种无形生灵冰冷的叹息,贴着皮肤滑过,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能渗入骨髓的湿寒。
它无声地撩动着岸边枯萎的芦苇,发出细碎如鬼祟低语的沙沙声。
“师叔和老大在做什么,我经过他们房间的时候里面一股硫磺味?”司予拽紧身上的短袍,一步跨上微微摇晃的船板,木质船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巨大的封魔结界,他们要做一个很庞大的仪式魔法,让整个结界足够把洪泽湖包裹起来。”
田启明仰面躺着,整个人几乎融入了浓重的夜色。
他痴痴地仰望着那片没有星辰、深不见底的墨黑天幕,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洞察命运却又无能为力的疲惫。
“明,从晋阳回来以后你就怪怪的。”王坤阑熄灭了手里的烟头,看向了这位智多星。
“从前我看不见什么,但自从吞掉解佩令以后,我在梦里总能看到些不一样片段。”
“嗯?”,司予也看向田启明。
“没什么,专心做眼前的事。”说完他便不再回话,只留下云里雾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
“没有死亡的世界,真的有可能出现吗?”
司予的声音混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异能的波动似乎更剧烈了。
湖浪应和般汹涌起来,撞击着船身,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夜风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深秋湖水的刺骨寒意。远处那星星点点的渔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虚幻的希望。
洛林安沉默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鬓角,那动作里带着岁月沉淀下的疲惫与洞悉。
他望着那片黑暗,缓缓叹息:
“死亡是秩序的一环。没有死亡,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新生。而那连接着诞生与终结的、漫长而必然的过渡……便是‘衰败’。”
这话语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重量,让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船只不再需要人力操控,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寂静的夜航中破开黑色的水浪,坚定不移地驶向目的地。
不多时,那座湖心岛的轮廓便在前方的黑暗中显现出来。它像一头匍匐在墨色湖面上的巨兽,岛上的树木在夜色中茂盛得有些反常,郁郁葱葱地连成一片深黑的剪影。
影影绰绰,仿佛每一片阴影里都潜藏着无法言说的秘密,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阴森气息。
“记住我说的,”刘传枫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一如既往的严肃,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
“还有,活着回来见我!”
这一次,他的话语不再仅仅是命令。他走上前,郑重地将手依次搭在每一位成员的肩膀上,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胜过千言万语。
“保证完成任务!”众人的回应低沉而整齐,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就连通晓人性的球球,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气氛,从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吠,像是在立下自己的誓言。
司予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伸手勒紧了斜挎在背上的锏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紧跟着身形矫健的王坤阑,利落地翻身跃下船舷。
“噗嗤!”
靴子陷入河滩湿润的泥沙中,冰凉刺骨的秋水瞬间浸过靴底,那股寒意如同活物,顺着脚踝急速上窜,冻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稳住身形,抬头望向那片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岛屿,心中明了——此刻,他们已无退路。
按照计划,为了贴身保护主持结界仪式的洛林安,刘传枫带着李星冉留在了船上,构筑最后一道防线。
而司予他们,则要深入这座诡谲的岛屿,去寻找霍文乔炼金术的痕迹。
“我们总是向死而生。”
王坤阑登岸前说的话,在此刻得到了最直接的印证。众人调整好呼吸与装备,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开始缓缓向岛屿深处推进。
没有人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轻缓,被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与微弱的水浪声所掩盖。
清冷的月光,是他们此刻唯一,也是最好的冲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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