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上塔什干全身脏兮兮的还沾着泥巴尘土,科诺瓦洛夫紧紧抱住了她。
塔什干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和鼻涕粘在了科诺瓦洛夫衣服上。摩尔曼斯克在一边轻轻拍打着塔什干后背以示安慰。
“没事的,没事的。”摩尔曼斯克揉了揉塔什干凌乱的头发,“科诺瓦洛夫同志马上带你回家了。”
过了好一会儿,塔什干才停止啜泣,伏在科诺瓦洛夫腿上的身体不时轻轻颤抖。
科诺瓦洛夫他们所在的正是监工所熟悉的那辆小桑塔纳,只不过这一次,局长亲自开着车送他们离开古拉格。
桑塔纳停在一家大理石外墙的宾馆前。局长笑嘻嘻地跳下车来,给后座车门打开:
“马亚客酒店,小姐们,先生们,请下车吧。”
“塔什干,我们到了。”科诺瓦洛夫拍了拍塔什干,她仍然没有动静。
科诺瓦洛夫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种场景好像似曾相识。他只好轻轻抱起塔什干,像是拾起了易碎的文物。谢绝了局长支付客房费用的意图后,科诺瓦洛夫和摩尔曼斯克走进旅馆。摩尔曼斯克有些担心地看着塔什干:
“她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的,今天麻烦你了。”科诺瓦洛夫疲倦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莫斯科了?”摩尔曼斯克犹豫了一下,“明天还有事。”
“好的,还有……谢谢。”科诺瓦洛夫挥了挥手,目送摩尔曼斯克一个人慢慢离开。
虽说没关系,科诺瓦洛夫却感觉,塔什干心灵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有什么心事?”科诺瓦洛夫晃了晃塔什干,“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
塔什干依旧一声不吭,直到科诺瓦洛夫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上小毯子,才缓缓睁开眼:
“同志酱?”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我在。”
又是一段沉默,塔什干才颤颤巍巍地说:
“有人……死了。”
科诺瓦洛夫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塔什干在说什么:
“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科诺瓦洛夫原以为,舰船们早应该见到过很多死亡、流血,不过他显然忽视了新世界舰船并不需要繁杂的人员操作,他们面对的敌人也并非人类,而是似人非人的所谓“塞壬”。
“塔什干有点害怕,他们把尸体装在麻袋里,一只手耷拉着拖在地上……”塔什干默默地说,“明明上午还是活着的……”
科诺瓦洛夫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确实,古拉格会有一些……呃……让人无法直视的悲剧。”不过至少明确了一点,塔什干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起码看上去如此,这已经非常坚强了。科诺瓦洛夫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人类的尸体,那是他的爷爷,他是因为癌症去世的,去世前异常痛苦。科诺瓦洛夫记得爷爷在病床上因为疼痛而翻滚。他狰狞的表情永远留在了科诺瓦洛夫心里。病房里消毒水的气息、周围低头默不作声或低声抽泣的大人们,还有闭上眼睛不再活动的爷爷,这些构成了他对于死亡的初印象。再后来,他进入了军队,死亡就是一件司空见惯的小事了,科诺瓦洛夫见过许多比爷爷死亡更凄惨更让人恐惧的死法。
塔什干叹了口气:“这里和塞瓦斯托波尔和莫斯科一点都不一样,就像是两个平行世界……我们对改善这些人的境况毫无办法,对吗?”
“你没必要为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感到内疚。”科诺瓦洛夫有些担心地看着塔什干,“我们个人的力量都是很渺小的,只能在我们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塔什干不解地摇摇头,“明明我们已经有能源魔方提供无穷无尽的能量,还有工厂源源不断产出各种材料,为什么还是会有人遭受这样的对待……”
科诺瓦洛夫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也许对于孩子来说,这些太沉重了。大地是富饶的,人类是勤劳的,智慧的人们用双手让土地源源不断地流淌出奶和蜜,但是还是有许多人为了生存挣扎。
科诺瓦洛夫坐下来,打算和塔什干好好谈谈。鄂木斯克城市的灯光透过薄纱窗帘隐隐约约地印在塔什干身上。
“该从哪儿说起呢……”科诺瓦洛夫想了想,“这个世界并不是到处都是和你所处的环境一样,坐在教室里听老师上课,还有一群关心你的伙伴……在北方联合之外——当然也有北方联合的某些被人们遗忘的角落,还有许多人并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他们并没有时间来思考应该过怎样的生活或者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更多时候,他们仅仅是机械地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量。”
“古拉格里有各种各样的人,你所看到的可能是确实存在严重过失的罪犯,也有可能仅仅是意见不一致的人。我不太清楚新世界如何,我所在的旧世界,那里有很多因为拒绝集体化而被戴上各种名号丢进来送死的农民……他们只是想保留自己的劳动所得,这当然是一种荒谬的迫害……”
“是因为有坏人吗?”塔什干像是已经准备好消灭一切坏人。
“坏人当然是存在的,但是没有这么简单,”科诺瓦洛夫说,“坏人只是一种结果,如果不改变原因,坏人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就像臭水沟就是会滋生蚊虫和细菌,即使把蚊虫细菌全部杀死,它们也很快就会重新出现。而且有些时候,我们并不能以‘好人’和‘坏人’来划分,许多造成恶果的‘坏人’有自己的正当理由,他们仅仅是在做一种取舍,真正十恶不赦的纯粹恶人反而是非常少见的——对于决策者来说尤其如是,许多决策者看起来有权有势能够改天换地,实际上却只能保持微妙的平衡术,他的权力越大,掣肘也越多,妥协也越多,有时甚至不得不向他们曾经认为的敌人妥协,他的所有努力都建立在过去的历史基础上,他的所有决策会在层层传导中失去效力……塔什干,北方联合有两千多万平方公里土地,没有人能够顾上每一个人物……”
“听起来好复杂……”塔什干沮丧地叹了口气。
是的,确定性何尝不是一种幸运,能够像塔什干一样无比确信自己正在进行着一项正确的事业该多好,我们就不用瞻前顾后,顾此失彼……只需要全力以赴和非常明确的敌人战斗,我们的世界就会越来越好……
“这样,如果不是因为坏人,那我们该怎么办?”塔什干看上去完全迷茫了。
“我没法回答你,塔什干,这已经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我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就是我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尽可能保护好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人,如果能够实现,再去尝试改变环境,去学习和思考。在我们之前已经有无数的人尝试提出过各种主义和理论,但是从结果上来说,世界仍然是今天这个样子,没有办法实现真正的正义,但是我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过上了比之前的人更好的生活。”
“我记得书上说过,只要‘生产力’足够发达,我们就能够进入一个理想的世界,能源魔方不是已经提供了几乎无限的廉价能量,但是古拉格里面仍然连供暖设施都没有。”塔什干看上去对于古拉格的遭遇仍然耿耿于怀,“会不会哪怕‘生产力’无穷无尽,也填不满某些人的欲求,哪怕是无穷无尽永远挥霍不完的财富,也会被少数人集中起来而让多数人陷入贫困?”
科诺瓦洛夫大感意外,他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调动自己所知的一切来回答一个小女孩的困惑:
“不,不会的。自私与贪婪并非什么人类本性,我赞同卡尔的说法,人类没有本质属性,只有类本质属性。如果说我们存在什么本性,那只有一种等待锻造的刚出炉泥胚的属性。我们的能源还没有廉价到和空气一样,就会存在分配问题。我可以举一个你一定没有注意到的例子——新世界的公共卫生间,我到过的所有公共卫生间都带有免费的纸巾,这在我们旧世界可是不便宜的,只有富贵家庭才可能随便使用。但是在你们这里,我没有见过谁会挨个公共厕所把纸巾全部收走,你们的纸巾已经变得和空气一样自然了,没有人会拼命呼吸空气,也没有人会挨个卫生间收纸巾。我们还会对囤积外在的财富如此乐此不疲,是因为财富能够购买的产品仍然不够充分。如果有一天,所有的产品全部和空气纸巾一样完全充足供应,仍然有人对自己囤积财富而沾沾自喜,就和现在的人因为自己能多呼吸空气和各个卫生间收纸巾一样滑稽了。”
“塔什干明白了。”科诺瓦洛夫看着她好像稍微安心了一些,就在他准备道声晚安关灯的时候,塔什干有问出了一个问题,只不过这个问题听上去有些笨,不过也足够让人哀伤:
“我们最后都会死的,这点无法避免,对吗?”
科诺瓦洛夫同样不知道如何回复这个问题。他轻轻关上灯:
“怎么了,你害怕吗?”
“是的,塔什干很害怕,不想变成那个样子……想到这点,塔什干感觉做什么都没有力气了。”
“听起来不太妙啊。”科诺瓦洛夫轻声嘀咕道。
“同志酱,你不害怕吗?”
“实话说,我倒是不太担心,这倒不是说我特别勇敢什么的,我不想死,但是对于未来某一处等着自己的死亡并不恐惧。”科诺瓦洛夫想了想,说道,“你不妨听一听犬儒主义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对你好一些?‘当我们恐惧时,我们并没有死亡,当我们死亡后,我们并不存在’。”
塔什干好像并没有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第欧根尼曾经被人询问死后应该怎么安葬,他说:‘把我丢到野外,让野兽啃食。’对方惊奇地询问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第欧根尼于是回答说请给他一根棍子好将野兽赶走,可是人死之后都没有知觉,又怎么将野兽赶走呢?第欧根尼说:‘是的,人死之后都没有知觉了,那野兽啃食我的身体与我何干呢?’”
“我好像有些明白了。”塔什干点了点头,“我们没有必要为自己不存在感到恐惧……但是我还是害怕……”
“我们的恐惧实际上源于一种误解,这种误解很大程度上来自宗教上的想象和关于灵魂能脱离肉体的暗示。好像我们死了之后仍然能通过某种视角观察这个世界,又或者能够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恐怖的世界,就像进入了一场充满梦境的睡眠。但是死亡不是这么回事,死亡之后的漫长时间对我们来说是不存在的。”
“这说明什么?”塔什干好奇地问。
“如果宇宙是一个有限封闭的系统,那么有朝一日,我们还会重新再相见,重新演绎所经历过的一切,以及没有经历过的一切……我们会穷尽一切可能性,在某个遥远的未来从更加漫长的角度来看。‘我’这个概念都显得很可疑,就是说,‘什么才是我’这个问题已经非常模糊了。”
塔什干看上去更加迷惑了。
“你可以想象一个盒子,里面有许多小球,它们会有不同的位置组合,但是它们的能量总和是固定的。我们从漫长的时间尺度来看,这些小球必然会回归到跟初始状态非常接近的位置。小球越多,回归到初始状态的可能性就越低,表现就是回归的时间越漫长。宇宙这个大盒子有非常多小球,想要回归到初始状态需要无比漫长的时间,但是对于意识来说,这段无比漫长的时间都是不存在的。你能理解吗?”科诺瓦洛夫耐心地解释道。
“那样的‘我’还是我吗?”塔什干问,“就是说我们还会重新再来过一遍?”
“准确地说并非完全一样,只是非常接近的状态,每一次回到相近的状态都过去了相当漫长的时间,而且每一次很可能都会有所区别——当然也有很小的可能完全一样。你抓住了很关键的一点,就是意识的‘主体性’已经消解了,只剩下‘维持当前状态’的信息,如果一定要指定什么东西是‘我’,那只有物质以如此这般方式结合的信息,这个信息满足的条件可以在此处,也可以在别的地方……”
“这样,塔什干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就像身体的细胞一样,细胞虽然生生死死,但是塔什干仍然感觉自己是塔什干。可是宇宙不一样呀。不会再有一个意识会拥有这样的体验和记忆……”
“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我们还没法放下‘主体性’思维。”科诺瓦洛夫有些困了,“如果我们执着于只有这个连续的记忆存储器是我,那么我必然是有限的,因为我们已经给自己加上了界限,又想要去拥抱永恒,因为无法永恒而恐惧。”
科诺瓦洛夫并没有向塔什干解释庞加莱回归实际上需要满足非常苛刻的条件,他甚至怀疑塔什干究竟能理解多少。不过,如果她能够从中获得一些安慰的话就足够了,这并非是欺骗,而是因为世界太过复杂,不仅塔什干无法理解,在所有有限的个体生命中恐怕都无法理解。
“塔什干?”发现许久没有动静,科诺瓦洛夫疑惑地呼唤她。
身后传来微弱的鼾声,科诺瓦洛夫确认了塔什干已经睡着,心中自嘲地想:是啊,为什么会和一个孩子讲这些……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暖气充盈——科诺瓦洛夫也十分困乏。
死亡是这样一种东西,当我们不去考虑它时它时它就不存在,当我们重新想起时又立即被捕获——冰冷的死亡让一切都显得无力,我们的英雄人物与王侯将相都像是毫无意义的小丑,也是无足轻重的尘埃——我们终究和未曾存在一样。
不过没有关系,科诺瓦洛夫想到,正是因为有限才独特。我们的每一刻都如此珍贵,倘若无限的时间被给予我们,我们遍历了所有可能的人生,所有可能的选择,体验所有可能的情感苦乐,最后的感受是无限的圆满还是无尽的空虚?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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