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科学办公室的楼层灯火依旧通明。
田手办站在落地窗前，随意的刷着A站，月热浪被中央空调隔绝在外，办公室里只有服务器机柜低沉的嗡鸣。
而坐在他身旁沙发上的冯骥，手里拿着平板，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
“手办，还不走嘛？”
“你不也没走。”
田手办转身，也坐到了沙发上。
冯骥叹了一口气，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上是A站各种关于黑神话即将试玩的讨论帖，国内游戏界不管是玩家还是各类游戏媒体对于这款游戏的讨论很强烈，这也让他倍感压力。
“安心点，数据肯定不错，没必要那么焦虑。”
田手办倒了杯水递过去。
“是不错。”
冯骥接过水杯，却没喝。
“但是就是因为不错，才感觉愈加不安，特别紧张。”
田手办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下文。
“正式版近一百小时的游戏流程，这么多的章节，这么多的首领战……玩家会不会觉得太长？”
“战斗系统会不会太难？”
“剧情节奏……”
他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我自己又通了一遍，总觉得还能优化。”
田手办没急着说话，他想起前世那个版本的黑神话，画面惊艳但一些光影细节依旧糟糕，战斗华丽但剧情节奏有不小争议。
现在的黑神话，这些问题早就被逐一解决了。
“冯哥，你记不记得第一次给我看演示的时候？”田手办开口。
冯骥点头：“当然记得，当时我就觉得，你好像提前玩过游戏似的，现在看来，成品的方向也确实比当时更棒，方向也很对……”
田手办耸了耸肩。
“那你还担心什么呢？”
“你已经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做得比所有人预期的都好。”
“但万一正式版……”
“没有万一。”
田手办打断他。
“我通关了七次，每一次都挑不出致命问题。”
“优化测试组跑了上千小时，最高配到最低配都稳得住，海外本地化团队审了三遍文本，文化差异点都做了注释。”
他看着冯骥：
“这已经不是一个‘还不错’的游戏，这是能定义品类的作品。”
冯骥沉默片刻，终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销量压力也大。”
他低声说。
“公司投入了这么多资源，海外推广费用就……”
田手办笑了。
“冯哥，你也太小看自己的作品，以及我们天行网络了。”
“我们不需要这款游戏立刻回本，我们要的是它成为经典。”
这句话让冯骥肩膀松了些。
“你总是这么冷静。”
他感叹。
田手办看向窗外，杭城的夜空逐渐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他不是冷静，只是见过未来。
前世那个黑神话，虽然赢得了掌声，却也留下了太多遗憾。
虚幻5的优化问题让不少玩家无法流畅体验，剧情删减导致故事不完整，也不够合理，DLC计划因为冯骥不想继续炒冷饭而搁浅，而是去做了黑神话钟馗。
这一世，这些问题都不会发生。
“发售日，我陪你盯数据。”
田手办收回思绪。
“但现在，你得回去睡觉。”
冯骥看了眼时间，刚想说现在还早，但是看到田手办那不容抗拒的眼神后，苦笑着起身：
“确实该走了，那手办你也早点休息。”
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
“对了，手办，你最近在忙什么？”
他有这样的疑问是发现最近天行网络的总部人员调动很频繁，而田手办的父亲田行健田老哥在闲聊的时候好像也提到过说儿子最近很久没回家了，找他旁敲侧击问手办在公司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问他，他也不知道啊，这手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要不是游戏快发售了，他也难得见到一次。
冯骥的问题让田手办顿了顿。
“嗯……最近在给一个收尾的项目。”
“叫，锁。”
“锁？”
冯骥来了兴趣，又走了回来。
“安全系统？”
“不是，是生产工具。”
田手办想了想，然后回答道。
“是一个框架，或者说……一个工具箱的最终形态。”
冯骥等他说下去，却没有想到田手办突然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重生回来快十年了，那些先知先觉的优势正在一点点耗尽。
口罩事件，游戏行业的转向，海外市场的布局——这些大节点已经用完。
剩下的路，要靠真本事了。
只是随着了解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做的越多，他就越迷茫。
回望这九年，他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
SNK没有像前世那样最后被沙特收购，而是成了天行网络旗下的独立工作室，《拳皇15》在全球卖出八百万份，中国角色从边角料变成了剧情核心，李香绯的故事情节让很多海外玩家第一次了解民国武术家的风骨。
黑神话更不用说，现在有了顶级的优化、完整的剧情，名正言顺的扛起国产单机的龙头宝座。
还有那些小游戏，国内版坚持公益路线，累计捐出上亿……
天行网络旗下的游戏现在在国际范围内都遥遥领先。
可是这些只是游戏行业的改变，实际诶因为他的重来，改变的范围有限。
难道自己带着BUG眼重生，只能做到这一步吗？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埋没了bug眼的才能，所以在前年，老爹猜到了他是重生者以后就有了新的想法。
改变这个世界。
接下去去的几年，世界会越来越动荡，而过了高速发展期后，挑战也会越来越艰巨。
他现在已经衣食无忧，但是仅仅是这样就够了吗？
田手办想帮助更多人。
“怎么了，手办？”
看到田手办一直没说话，冯骥喊了一声。
这一声把他拉回现实。
田手办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道：
“冯哥，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如果是他赢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
冯骥被这句话问的一头雾水。
“歌未竟，东方白。”
听到手办这么说，作为他的粉丝，冯骥自然也知道了田手办所说的意思。
他沉默了片刻。
“你最近想得有点多。”
“不过我觉得这本身就是方向问题，就好像一个司机，大家都是向前走，一个方向盘往左转，一个方向盘往右转而已。”
“现在这车开的不是也挺好的么？”
“是啊，但是还是感觉有一些遗憾。”
“可能是因为锁快完成了，有点感慨。”
他掏出手机，调出一个APP，而这个APP的名字就叫做锁。
“这就是你最近在捣鼓的玩意儿？”
冯骥凑近看。
他接过手机，使用了一下。
“这是……GPT4？”
“没那么弱智。”
“哈哈哈哈……”
“我说最近这两年天行网络建了那么多数据中心，原来是你这边技术突破了。”
“不过看着确实比GPT牛。”
“嗯。”
田手办接回了自己的手机。
“这个不是那种对话聊天型的，是生产力工具。”
“可以辅助编程、美术生成、音乐创作、剧情编写……所有游戏开发环节。”
冯骥眼睛亮了：
“创世工具箱的升级版？”
“不止，我的意思是，不止游戏。”
“我们这边基本尽可能踢出了锁的幻觉，以及数据污染，尽可能保证了数据的准确性。”
“理论上，只要喂足够多的数据，他可以回答任何问题，只是现阶段我们对游戏行业了解的比较多。”
“他可以慢慢进化。”
田手办没说的是，这个AI可以说是自己BUG眼的全力复刻版。
可以说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
“这个……我准备开源。”
这个词让冯骥愣住了。
他盯着田手办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认真的？这东西如果开源，等于把核心竞争力送出去。”
“核心竞争力不该是藏着掖着的技术。”
田手办坐回沙发。
“我想把生产工具发到每个人手里。”
“之前其实我就感到很迷茫，天行网络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让每个人受益。”
“我……还有老爹，已经做了很多，但是能受到影响的终究是一小部分人。”
“比如从事游戏行业的。”
“但是普通人难道就不应该受益么？”
“如果不开源，这些东西终究只是被少数人掌握着，落实不到更多人。”
“我的最终目标是让锁已经可以回答绝大多数问题，辅助绝大多数工作。”
“比如现在你现在是一个技校毕业的学生，感觉之前在学校里荒废了很多时光，突然想洗心革面，学一门技术，做一名工人，但是你会发现，你依靠自己，很难学到什么东西。”
“日新月异的技术有时候很难从课本上学到，你这时候如果问锁，他可以给你答案。”
“告诉他你目前掌握的内容，需要达到的最终目标，锁会给你制定详细的学习计划，然后从简单到深入一步一步递进。”
“中间有任何环境出了疑问，都可以提问他。”
“这个过程，我称之为开锁。”
“打破知识的锁定。”
“包括在工作中遇到的突发状况，都可以问锁，让他开锁解决。”
“现在的状态，只能够回答游戏行业相关的知识，从入门到精通。”
“但是开源出去后，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使用，我相信，它会进化成我期望的样子。”
“可……”
冯骥已经大概懂了田手办的意思，但是他隐约觉得，这套东西如果公布出去，这个世界也许都会产生很大的变动。
至少对于天行网络来说，竞争者会越来越多。
“手办，你就不怕……别人用这个来对付我们？”
“我是说，如果有人用你开源的锁，做出了更厉害的东西，反过来卡我们脖子呢？”
田手办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屋外闪烁的霓虹。
“技术会过时，代码会迭代。”
“但有些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藏着掖着，护城河只会越来越窄，越来越浅，就像现在的美丽国一样。”
“打开门，让水流出去，让更多人进来，这片水域才会变成大江大河。”
“而且，有人卡脖子，那就继续突破就好了。”
“然后继续开源。”
“我还是有这方面的自信的。”
“……”
“田总也同意么？”
“嗯，老大他同意了。”
“好吧。”
冯骥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也很赞同你的想法，但是总感觉风云又再一次要被你搅动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源？”
他问。
“黑神话发售一周后。”
田手办收起手机。
“等大家先玩个痛快。然后……就该干正事了。”
“嗯。”
田手办点点头。
“锁只是个工具。”
“工具造出来了，得有人用，得教会更多人用。”
“接下去，我要让它进高校，进职校，进所有愿意学习的地方。”
“天行网络会成立一个专项基金，负责培训和推广。”
冯骥深吸了一口气，这步子迈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还要远。
“手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你做这些……到底图什么？你已经什么都有了。”
这一次田手办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低鸣。
“冯哥，你就当我说的是呓语吧。”
“我之前做了一个很长时间的梦，梦到在另外一个时间线，又过了好几年，经济过了上行期，所有人的压力都越来越大，越来越焦虑。”
“那个时间线的我，只是一个打工仔，拼尽全力，最后却在加班的时候猝死。”
“跟我有着同样遭遇的人不计其数。”
“大家都在用力的活着，但是有人却在替我们享福。”
“本质的本质，还是生产工具逐渐被少数人把握。”
“现在这条路，是无数人选出来的。”
“有人倒在半路，有人走到今天。”
“我想做的，就是用我这双手，把这条路铺得再宽一点，再平一点。”
“让后面的人走起来，能少摔几个跟头。”
“这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天行网络。”
田手办看向窗外，杭城的夜色温柔地包裹着城市。
“是为了每一个像我们一样，想靠本事吃饭，想做出点东西证明自己的人。”
“为了那些还没机会摸到键盘的孩子，为了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想抬头看看星空的人。”
冯骥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早年在也是那样的愤怒，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一遍遍问自己到底值不值得坚持下去。
只不过终究还是……被生活磨平了一些棱角。
如果那时候，就有这么一把“锁”呢？
“我明白了。”
冯骥站起身，拍了拍田手办肩膀。
“黑神话这边你放心，我一定盯好。”
“至于锁……等上线了，我第一个让团队用起来。”
“嗯。”
“谢了，冯哥。”
“该说谢的是我。”
冯骥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
“能在这个时代，跟你一起做点事，真好啊。”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田手办重新走到窗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重生前的那个世界，想起那些遗憾、不甘和未竟的梦想。
这一世，他改变了一些事，也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改变。
但至少，他现在打造一把钥匙。
一把谁都可以用的钥匙，去解开那把锁。
夜色逐渐深沉，东方还未白。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直到天际线渐渐泛起的微光，他才轻声说道：
“人民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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