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

　　春暖花开之际，正是一年春耕忙碌之时，农民们播撒一年希望的种子，寄予收获丰实的一年。我特意带母亲去农场里观看现代化农业耕作的场景，母亲感慨自己种了一辈子地，没想到到老了开了眼。回乡时父老乡亲们一路向我们打招呼，母亲说，要是父亲还在世，看到这一切一定会很自豪的。

　　孙鑫管理孙氏渐入佳境，一次次看他伏案工作，会见客户，主持会议，那样的专注与镇定自若，深深地把我吸引。他丰富的学识，敏捷的思维和优秀的商业触觉仿佛天生是为统帅企业而生的。

　　我有时候不解，孙氏在房地产领域明明模式成熟到几乎没有对手了，为什么他还是不看好，总是倒逼着自己去谋划新的赛道。资金的运作、说服董事会的老顽固们、以及孵化新业务的风险性……每一个都充满了挑战，他好像在跟自己过不去一般。

　　“雨晴啊，我们为什么要研究宏观经济与微观经济呢。你看，国内目前房价看似价格还在不断上涨，实则泡沫积累得已经很大了。人口老龄化，全球经济存在不确定性，加之地缘政治的博弈，房地产的大时代不会一直延续下去。孙氏在父亲那一代人手中赶上了时代的红利，就像坐上了电梯，达到了一定高度，而在我们脚下的电梯，按钮实则不掌握在我们的手上。过去的教训已经足够惨痛了，我们要保持清晰，在合适的时间和高度上下车，这才是明智之举。”

　　我貌似听懂了他的话，是时代造就了我们，而不是我们造就了时代。

　　这是他的人生哲学吧，我心想着。

　　半年后的一天，一通越洋电话把熟睡中的我们叫醒。一场由美国房地产泡沫引发的次贷危机爆发，随着汇丰银行宣布北美住房抵押贷款遭受巨额损失，美国房贷两大巨头股价暴跌，持有两房债券的金融机构大面积亏损，一场金融风暴快速地席卷全球。

　　美股经历“黑色星期一”，孙氏股票也一样连遭重创，市值每天以八位数下降。

　　然而，这场全球金融危机从美股开始，却未从美股停下，积重难返地将全球经济带入泥潭。

　　孙鑫连夜组织召开董事会，并频繁的往返于纽约与江市之间。

　　他紧锁的眉头告诉我，这一场风暴给孙氏资本带来的重创，可能超出了我的想象。

　　很快的，孙氏的财务出现了状况，许多开发建设中的地产项目被迫停下。相反，随着国家一系列刺激内需的政策出台，孙氏在其他领域的发展却更显稳健。

　　“美国这次次贷危机，我想也给鑫儿带来了启发，也印证了他之前的担忧。”孙母幽幽地说着，“鑫儿留学在美国，有着许多华尔街的朋友，比我们更了解资本的本质。”

　　一场董事会持续开了十多个小时，也是一场关系孙氏命运决策的政策研讨会。

　　“地产业出现系统性风险，任何一个行业发展到顶端到落地都是自然的规律，比如美国这次金融危机。而我们孙氏在国内，百分之六十的业务都是以地产业为核心，我们要做的是转行和落地。”

　　“作为一家大型房企，我们面临的美元债务风险同样不可小觑。发行美元债，借的是美元，拿回来换成人民币来花，还的时候要换成美元来还，看起来利率低，实则汇率波动很大。美元债务还不上，就一定是会导致股价双杀。”

　　“目前国内的房价看似还在价格不断上涨，实则泡沫积累的也很大了，可是却停不下来。如若不这样，在高杠杆之下，一些既得利益者就无法解套，可是这个泡沫破灭的风险却一直存在着，难道要把这个问题留给子孙后代去解决么？”

　　“我曾经没有能够说服父亲在他的道路上及时刹车矫正，孙氏那一场危机我想在座的各位还都记忆犹新，那么我也不会让我未来的孩子去处理或承担这个代价。”

　　——孙鑫最后做着慷慨陈词。

　　他的意图很明显，企业只有不断的转型和创新，进行产业升级，才能具有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那孙氏面前的资金困难，债务危机怎么化解？”众人一一提出自己的疑问。

　　“我宁可变卖孙家的财产，也不要欠供应商的钱，不要拖欠农民工的工资，不要搞出烂尾的项目。这是良心，是底线，是对市场的敬畏！”

　　当众人都还在沉思当中时，我率先起立鼓掌，投出了赞成的一票，孙母紧随其后。我几乎眼含热泪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地崇敬他，了解他的格局和世界观。

　　这些年，他没有转移过资产，即使在与贪官争斗鱼死网破的时候，他也承担起了属于他的企业家二代的责任！

　　其他的董事也纷纷附议。

　　会后，众人散去。孙鑫双手扶在我的椅子上，俯下身深沉地看着我：“雨晴，我们的资产可能马上就要缩水了，你愿意接受一个穷光蛋的我么？”

　　“请问，是有多穷，像我小时候一样么？”我无畏地摊摊手，响亮地回答道。

　　“我们还有梦幻乐园，还有农场呀……”

　　秋收时节，我带着孙鑫来到家乡的田野，眼前正是一幅美丽的秋收图景。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沉甸甸的稻穗在微风中摇曳，“嗒嗒嗒”的机器作业声随着秋风，一直蔓延到与天色相交的远方。

　　蓝天、白云、广阔无垠的原野。我张开双臂，闭上眼睛，闻着滚滚的稻香，内心充满了满足与安宁。

　　孙鑫从后面搂住我的腰，目视着远方。

　　“雨晴，你知道吗，第一次你带我来这里，我看你在田野边指手划脚又兴奋的样子，不知道有多惊喜。”

　　“纵使我走遍全世界，这里也会给我最初的力量。”我的秀发在秋风中舞动，散落在孙鑫的脸上。

　　孙鑫闭着眼，享受着这一切。

　　“那时候呀，我就在想，我该给你怎么样生活，才配得上你这份纯真与自然。”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我转过头问他。

　　“想好了，你闭上眼。”

　　一枚钻戒出现在了我的无名指上，眼前的男人已单膝跪下——

　　“雨晴，纵然我没有曾经富有，也不能保证以后的生活无风无浪，你可愿意嫁给我，与我共赴余生？”

　　“我都三十岁了，这一天，居然要我等了十四年。”

　　“哈哈哈……”孙鑫激动地将我抱起，快活地在原地转起了圈圈，一群孩童将我们围拢在中间，拍手欢呼着。

　　“嗨，小心，不可以，我……怀孕了。”

　　“真的吗，雨晴，你说的是真的吗？”

　　“王雨晴有了孙鑫的孩子，我-要-当-爸-爸-啦！”

　　快乐的声音，在无边的田野里回响……